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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观自在(完)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07日  作者:骚茶  分类: 玄幻 | 原生幻想 | 轻小说 | 骚茶 | 我的女友来自未来! 
“我们之间的相遇,会不会也是‘命运’使然?”

从那个自打“苏醒”以后,就一直显得淡泊通透,甚至是有些超然物外的男人,竟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余闹秋的大衣口袋。

女人下意识往口袋里一摸,瞬间是哑然失笑,她拿出那个打火机,拨动砂轮,打燃一簇火焰,又放在唇边轻轻吹灭。

“你刚才说‘注定了的事,想避也避不开’,原来是指你我之间的事?怎么,你把送我的打火机顺走,是后悔跟我扯上关系了?这就是你说的‘因果’?”

男人没有接她的调侃,而是侧过头,望着天台下方的珠光巷。

这条街上,霓虹如织,人流如潮,无数个怀揣着电影梦的年轻人穿梭其中,有人刚刚签下第一份演出合同,有人在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把一场戏改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憧憬的未来与对事业的梦想,只是,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场试镜,敲下的每一个字,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价值几何。

“如你所言,因果……就像个遥远的故事……”

男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追忆:

“余小姐,如果我依旧是我故事里的那个‘编剧小贺’,靠着一点专业在珠光巷勉强站稳脚跟,就跟我们楼下那群还在上班的同僚一样,除此之外,没有贺家,没有贺盼山,更没有我现在的这些成就……你会不会对我这个人,产生哪怕一点点兴趣?”

“你这是什么鬼假设?”余闹秋忽地有些气恼,“不存在的事,有什么好答的。”

“是不好答,还是不愿意这么去想?”

“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她觉得贺天然这是在明知故问,嘴里不屑地“嘁”了一声,说得干脆利落: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如果贺天然只是一个会写戏的毛头小子,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那我余闹秋,大概率连你的面都不会见,我俩哪怕再相似,这辈子也不太可能会遇到!”

“不是'大概率',也不是‘不太可能’……”

男人平静地纠正她:

“是‘一定’。因为余大小姐的每一分钟都有价码,你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法帮助你摆脱家族困局的人身上。”

余闹秋闻言一窘,冷哼一声:

“哼我们彼此彼此。

你不是也喜欢虚与委蛇吗?把一个不知掺了多少水份的故事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要说你落魄,那你脚下的公司是怎么建起来的?你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你说的是你前几年的真实经历,是你在正式进入影视行业前的试水,那么你被排挤后,那笔开戏的投资又是从哪里来的?别跟我说这是你费劲心思,凭借才华拉来的,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太多了,如果你不是贺天然,谁会给一个平头小子下注?”

“你说得对,那笔投资确实不是用什么才华拉来的。”

男人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天台的横杆上,他似乎有些倦了,姿态松弛,语气缓缓:

“当初我拿着项目书跑了几十家资方,没有一家肯投。

文艺片,新人编剧,想要启用的主演还是一个被雪藏的演员,没一个能让人看到回报率的要素,我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人家看两眼就让我走人了。”

“所以到最后,你还是自报了家门?”

男人摇摇头,“我没有自报家门,只是最后有一个知道我家门的人找了上来。”

“是谁?”

“那人姓余。”

听见这个姓氏,余闹秋忽然僵住了。

港城说大不大,搞投资的人里姓余的本就屈指可数,而能拿出一笔钱去投一部毫无回报率的文艺片,还偏偏知道贺天然家门底细的,除了她自己,她想不出第二个。

“你……”

“我只是说那人姓余……”男人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余小姐不必急着对号入座。”

余闹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现在贺天然给她的感觉,就像他明明是在讲一件与他们密切相关的往事,但情节却像只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

“那这位姓余的……”

女人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声音里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尾音微微上扬:

“投了你的戏,总不至于是因为欣赏你的剧本吧?”

“当然不是,她投那部戏,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答应她,不回贺家。”

余闹秋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在说,那位‘小贺编剧’,没有家族名望的支撑,没有亲人的助力,他生活窘迫,事业受挫,唯有一个不错的出身,然后……他还偏偏遇到了一个姓余的投资人?”

“没错。”余闹秋理清了这个“故事”里的脉络,尽管她讨厌一个假设的故事,但贺天然说得却很符合这种假设的情理。

女人太了解自己了,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故事背后的逻辑,如果“贺天然”只是像故事里的那样一个形象,爹不疼妈不爱,只能混迹在影视圈的底层,那么余闹秋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上他的。

而她余家情况,在这个故事里面应该没有任何改变,多个项目中断,现金流吃紧,宗族里的人都等着吃他们家绝户,所以她必须稳住贺元冲这条线。

虽然她不明白贺天然为什么要将这个故事里的自己描述得如此落魄,但若真有这么一个情景,在知道贺元冲的真实身份后,她余闹秋是绝不会允许贺家还有“小贺编剧”这个变数存在的。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反正彼时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回贺家,她用一笔投资去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我白得一笔启动资金,你说,谁吃亏?”

“你连最后的署名都不留,我觉得还是那个姓余的赚得多些……”

余闹秋说得斩钉截铁,但内心渐渐下沉,只因她先前还说什么大概率连你的面都不会见,但此刻这个男人用另一个“故事”告诉她,自己不仅会见他,还会给他一笔钱。

这当然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需要把他从自己的棋盘上挪开。

“不署名,编剧栏上就不会有我的名字,没有名字,就没有名气;没有名气,就只是一个在珠光巷混饭吃的年轻人,而一个混饭吃的年轻人,是没有底气去敲开贺家大门的……

当然啦,我不署名,还有另外的原因,但是对那个姓余的投资人来说,多少是无关紧要了。”

“故事讲完了?”

“嗯……算是吧……”

“之后呢?就是……之后。”

“那就不该是属于你我的故事了。”

说完这些,男人本就前倾在护栏上的上半身彻底趴了下去,下巴枕在双臂上,双眼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你为什么……会说这么一个故事?”

“因为这可能就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也是‘我’跟你相遇的命运使然。”

“……我不懂。”

“是你自己说的啊,‘因果’嘛,就是故事的一种,在你身上,确实有一桩‘我’未了的因果。

俗世《证道歌》里有如此一句,‘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二十空门元不著,一性如来体自同’,就像后面那个故事里一直循环的人,执着于记得轮回的经历不对;执着于把一切忘记不对;妄自把‘我’摘掉也不对……

那歌里又有‘作在心,殃在身,不须冤诉更尤人;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一句,这次你能将‘我’唤醒,证明冥冥之中正该是‘我’来应劫消业才对……”

余闹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贺天然,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我可记得你开始说什么‘借别人的因,可开不出自己的果’,现在你又是杜撰什么故事谤我,又是满口禅机的讽我,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别在故弄玄虚!”

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缓,他耐心解释道:

“余小姐,归根结底,是有些事不应该由你来做,有些话也不应该由你来说。

那不是我跟你的因果,更不是我跟你的故事,但有些事你偏偏做了,不该说的你也说了,那么醒来的这个人,就不是你应该见的,而是‘我’了。”

女人虽然还是不明白贺天然到底话里有何用意,但这种话怎么听,她都觉得是对方在奚落自己,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指节硌在铜壳上,隐约发疼,嘴上发狠:

“今天你话里话外都在讨论什么‘命运’、什么‘因果’,既然你都满口胡言描述你我之间存在什么‘命运使然’,那我倒要问问看了,到底有哪些话我不能说,有什么事我不能做,究竟又有什么‘因果’,是我余闹秋担不起的!”

男人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慈悲,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仿佛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又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所以……”男人开口道,“‘我’会告诉你一切,也会给你一桩因果。一桩本不该属于你,但偏偏造化弄人,不可思议落在了你身上的因果。”

“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手臂从护栏上撤开,他举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哈欠连天。

抬眼,天上的月亮此刻被一层毛茸茸的雾气笼着,将整座城市衬得更为失真了几分。

看来,要下雨了。

“我想睡了,回吧。”

“你……”

不等余闹秋说话,男人抻了抻肩,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长舒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天台通往楼下的那扇门走去。

“你回去哪儿?”余闹秋在原地没有动。

“你的诊疗所。”男人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听上去有些疲惫。

余闹秋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反对地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城市的霓虹映在两个人脸上,他们各自沉默。

余闹秋抱着胳膊跟在男人身边,余光时不时瞄一眼这个自称是贺天然,又不像“贺天然”的男人,他一边走着路,一边微微垂着头,眼帘半阖,像是在养神。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喂。”“嗯?”

“我发现,你今天一切怪异的行为举止,是从我催眠你时,喊出那声‘咔’的时候开始的,以前你说,如果我觉得你在骗我,就喊‘Action’,这就是你方才口中说的我不能做的事?还有,这两个代表着开始与结束的字眼,哪一个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男人闻言旋即一笑:

“我说有些事你做不了,正是因为你连‘我’是谁,你都判断不出来,所以‘我’是真诚待你,还是诓骗于你,又有什么区别?”

余闹秋的眉头一直拧着,一路再无闲话。

两人回到诊疗所,男人重新躺回到长椅上,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有些疲乏了,这种神态,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个风华正盛的年纪,只见他合眼平躺着,嘴里念念有词:

“余小姐,一会等我再醒来,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他不会知道今晚发生过什么,只会记得自己晕了,睡了,或者走了个神,同时也会记得许多与‘你’相关,但‘你’不会知道的事,你想承认与否,随你心意即可……

但,我还是想托你带句话。”

余闹秋讥讽道:

“你自己就不能说?你想装失忆的话,大可以用语音给自己留个言。”

“因为这话我也想对你说。”

男人微微睁开眼,最后望了一眼小小格窗外的城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斟酌措辞,也在做着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低声开口了:

“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偿夙债。”

余闹秋在旁听着,将那四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虽没读过什么佛经,但到底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多少是能参悟点这些偈子的意思。

“呵还真是怪不得在那个循环的故事里,你会认同我那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冷眼旁观的说法呢,原来你……”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耳边已经听见了男人沉睡后发出的轻微鼾声,他就那么在眨眼之间睡了过去。

他什么时候会醒?

这样的念头萦绕在余闹秋的脑中,但很快就被她摇了摇头,抛于脑后。

女人站起身,先是在屋中漫步了几个来回,然后停在自己的黑胶唱机前,尽管只结束在不久之前,但余闹秋还是不自觉地回味起在天台上,两人对谈“命运”的那种感觉。

“滴滴滴淅淅淅淅沥沥——”

窗外,终于落起了雨,余闹秋想起了在上海时,贺天然弃自己而去的那个夜晚。

她的指尖,划过书柜里的那些黑胶音乐集,最终停留在一张王菲的专辑上,就像被命运捉弄一样,专辑的目录上,并没有收录她想延续感觉的那首《流年》,但她还是取出了胶碟,放进唱片机里……

聊胜于无吧。

她叹了一口气,回到了办公桌后,略带出神地坐下。

空旷静谧的屋里,发出唱片机“滋滋”作响的转碟声,随后一首名为《暗涌》的曲子,慢慢在屋中铺开。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头仍聚满密云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

坐在办公椅上的女人趴在桌子上,双手垫着下巴,默默地看着躺在长椅上睡去的贺天然,就像先前,男人趴在栏杆上,本已疲倦,但仍要眺望城市时的那般模样。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我都捉不紧……

歌曲就着窗外的雨水,声潮如海浪拍打,王菲清冷而空灵的歌声像海浪中央一座冷定的孤岛……

但,孤岛永远是孤岛。

余闹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是什么人?

诚如贺天然所言,她精明、利己、左右逢源又阳奉阴违,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会在没有回报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可现在呢?

时间早已接近凌晨,她放着明天一早的工作不管,窝在诊疗所的办公室里,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的男人,听了一张甚至不是她本来想听的歌。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唱机里的王菲还在唱。

余闹秋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面上那只打火机的砂轮……

“嚓”

一簇火苗跳起来,又在她松手的瞬间熄灭,嚓,再跳起来,再熄灭。

如此反复了几次,她忽然停下动作,因为她发现长椅上那个男人的呼吸节奏好像变了!“……贺天然?”

余闹秋心脏一提的同时,身子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快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走到长椅边上。

视线里的贺天然眼皮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

“贺、贺天然?”

余闹秋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之前还满是淡泊的眼睛里,被一种茫然而惊惧的神色取而代之。

他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动视线,扫过书柜、扫过唱机、扫过办公桌上那盏开启的台灯,最后……

落在了余闹秋的脸上。

“余……”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不确定的低哑。

“闹秋。”

当这个名字完整落地的同时,他猛然伸出了手。

余闹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近乎粗暴的力道拽了过去,男人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整张脸埋进了她的腹部。

贺天然力道大得惊人,像是即将失去什么的人,在前一秒终于抓住了快要丢失的事物。

余闹秋僵住了。

她感觉到贺天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小腹上,急促而紊乱。

她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她的脊椎隐隐发疼。

“你还在……”

贺天然的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失而复得后的喜泣:

“你还在……”

余闹秋没有说话。

她的双手无措地搁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望向了那张被自己挂在墙上的画作,《水中的奥菲丽娅》。

她张开了嘴。

“贺天然。”

“……嗯?”

伏在她肩上的男人应了一声,声音仍然闷闷的,没有抬头。

四句偈子就停在余闹秋的喉咙里……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忘了。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说了,如果她把那四句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出去,那么方才在天台上看她抽烟、谈因果、讲故事的那个“男人”,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是来过这里的,他留下了痕迹,而那些痕迹就握在她余闹秋的手里。

她如果不说,那么那个‘他’就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在这整个世界上,在所有活着的人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听过那个故事,只有她一个人接过那句“替我说”。

于是,她把那四句偈子咽了回去。

咽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然后余闹秋将右手缓缓抬起来,绕过男人的后颈,轻轻扣在了他的背心,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生涩,像是第一次学会怎样不去拒绝一个拥抱。

“……我睡着多久了?”

怀抱中,贺天然不安地低声发问。

“好久了,你……”余闹秋说着,忽然哽了一下:“没事就好。”

她转移了一下视线。

唱机还在继续转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桌上的打火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铜壳上映着台灯的一小片橘黄。

然后她又闭了一下眼,维持着这个可能不属于她的拥抱。

只有她知道,在这个夜晚,可能真的有一个意外的来客,把一桩本不该属于她的因果,悄悄塞进了她口袋里……

和那只打火机放在一起。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歌声还在继续,连同命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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