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贺天然是很欣赏温凉的。
这一点，不管是他人格有没有分裂，脑中存不存在旧日的记忆，都没有改变。
不过以温凉的视角来看，两人前脚才好不容易将一些情感纠葛处理成现在这段还算体面的关系，现在贺天然又搞这么一出，这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你要发病了找曹艾青去啊，又来招惹我干嘛？我是你的监护人吗？一有事儿就凑过来，死渣男！臭狗屎！批哈儿！
温凉心中气苦，不住在脑海中痛斥，下意识把贺天然表现出的好意都归咎到他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上，而已经决定不再与男人拉拉扯扯的她这次没有留任何余地，她克制着自己满腔的情绪，先是莫名问了一句：
“贺导儿，你那位保镳呢？今天没陪着你？”
贺天然被这莫名一问，搞得一头雾水，“啊？伍哥在楼下呢，怎么，你想见他？”
温凉默不作声，拿出手机，找到伍鸮的微信，发了条消息：
「伍哥，你还是上楼看好你老板吧，他精神不太正常，万一等会发病了，记得跟曹艾青打报告。」
姑娘的手机贴了防窥膜，男人也不知道她发了什么，只是见对方发完了消息，转过头，对自己拧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语气带刺儿道：
“贺导儿，你怕不是忘了我们前一阵儿搞出的那出闹剧吧？我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声》是我这小半年接到的唯一一档综艺，你想练手去找别人，别来搞我好吧！”
“不是……我……”
贺天然也搞不懂两人现在这般大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在他现在的印象中，以温凉的性格应该不会去介意这些风言风语，而这次邀请，他原本也是想借此机会，澄清这些误会。
但可能还是姑娘想得不太一样吧，贺天然正想解释，不远处会议室的投影布突然亮了起来，就听项葵张罗着开会的声响，招呼着众人落座。
温凉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越过贺天然，小助理看了看这位老板，然后抱着东西小跑跟上。
无奈，自讨了个没趣的男人也跟着站起，去拿了杯咖啡，随后才漫不经心地进入会议室。
会议收得比预想中快，项葵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一些方案，这次来开会的艺人不是每个都到了场，毕竟大多档期错不开，所以更多还是团队里的同事来负责对接这些事务，温凉因为是山海自己人，一些闲暇空档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顺理成章就变成了艺人的代表，从艺人的角度问了许多事。
“所以歌曲不是由艺人挑，是由导演选好了，然后导演阐述概念，我们选导演，是这么个流程没错吧？”
“对，但你漏了一步。是编剧看到节目组给出的歌曲后产生创意，从而寻找合适的导演，然后导演会跟艺人阐述歌曲的拍摄概念与表演需求，三方觉得思想同步，才会组成一支队伍，拍摄从彩排到呈现是三天时间，最后的表演阶段，是以直播的形式呈现的，所以嘉宾在演绎时最后一定要回到主舞台，走到观众面前。”
项葵耐心解释，一旁的黎望听得“哇喔”了一声，说道：
“直播吗？那最后呈现的东西，都必须提前设计好，因为完全没有后期剪辑修改的时间，你们玩的很大呀”
项葵笑了笑：
“说是直播，但会有一段时间的延迟用以弥补一些现场可能发生的意外，而且会有录播直播结合的方案供你们发挥，但为了节目效果，我们还是希望最后的舞台，是以直播为准。”
“那也很刺激了。”
黎望兴致高昂：“因为是直播的形式，所以所有的镜头调度，灯光场景，还有演员走位一个都不能错，甚至连NG的机会都没有，虽然我还没去过录制场地，但我想，你们的舞台应该是在一个大的情景棚里吧？要不然就光秃秃一个舞台，我们有想法也施展不开啊，有影棚的划分图让我们看看吗？还有一些我们可用到的器材道具。”
所谓内行看门道，黎望说的一针见血。
“道具是放在那三天录制时间里制作的，我们会有摄影PD全程跟拍你们各个组的进度，这一段我们会以播片的形式放给观众，之后就是最后舞台的直播，至于现场影棚的划分……”
项葵看了坐在最远处的贺天然一眼，男人耸了耸肩，然后现场的划分图与一些实景图被投放到了幕布上：
“为了搭建这次录制的场地，我们的贺总可是下血本，全场占地有五十亩，包括表演的舞台在内，现在有八个区域可以供大家使用布置，而且其中五个场地已经配置了LEDVolume虚拟影棚，以方便大家现场合成一些虚拟背景。”
“嚯——”
现场不光是黎望了，会议厅里这些懂技术的导演都被节目组的财大气粗给震了一下，虚拟影棚这玩意在影视行业内已经不算多稀奇，现在多用一些特效场景或者跨区域多场景的拍摄，但直接用在综艺上还是比较少见的，特别还是直播。
它的好处在于需要什么情景都能即时合成，哪怕是天马行空的末日灾变与山呼海啸，主打就是一个所见即所得，尽管它拍摄出的画面质感还比不上实景，但配合一些专业的美术置景与现在AI技术的辅助，画面已经足以乱真了。
黎望扭过头，对贺天然兴奋道：
“贺导儿，你这是闷声搞出一个大活儿啊，我在港城拍戏这么些年，什么时候蹦出了个这么大的VP棚？”
“还有几个棚没完工呢嘛，不算正式开张，这地儿是拿以前港城老织布厂改的就等咱综艺播出之后炒一炒，过几年实景影视城建起来了还方便转场，这两地挨在一起的，就十公里好像，算是配套服务了，以后各位剧组有活儿，就不用往外地跑了，都给老子来这儿排队上贡来。”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山海现在的一些影视项目越做越大，流媒体平台的流量也越来越好，所以在制作方面也不能落下，VP棚虽然前期投入巨大，但日租定在了十五万到三十万之间，经营个三五年，等实景城也建起来，那就真是日进斗金，而且就算收不回成本，山海这些项目，本身也需要这么个场地来做。
节目组拿出的诚意至此，在座的导演们都跃跃欲试，创作欲望已经达到了巅峰。
眼见大家的话题已经不知不觉从节目来到了技术编排这种细节方向，项葵不由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咳咳各位导演如果有兴趣，节目录制的时候，我们会让大家实地去踩点的，现在大家关于节目，还有什么疑问吗？”
这时余晖兴奋地举手问：
“我们能提前知道节目组的歌单是什么吗？”
“不能，这只能在节目录制时宣布给大家，毕竟这里头包含了即兴创作这些要素，这是重要看点嘛。”
黎望眼珠转了转，借着话题，继续道：
“那我们推荐一些歌曲行不行啊？”
“这个……原则上是不行的，但也不排除黎导你的音乐品味正好踩在我们节目组麻筋上。”
“那我觉得，举贤不避亲嘛”
黎望给温凉抛去一个眼神，姑娘还没读懂那眼神里的含义，就听他继续道：
“我看温凉老师好像是要参加两期节目，分别是第一期跟第十二期，而我每期都在，我是想，她正好是我《宇宙街》的女主演，这片子也是咱山海投的，她正好有首歌在做，项导你看能不能入选一回宣传宣传？”黎望在商务谈判这方面经验还是太少，或者说有熟人在场，一时没了那么多顾虑，这要是换成他女朋友兼制片人盛琪冬来参加会议，这事儿绝对是私下说，不会这么的明目张胆。
而果然，他这话一出，几个代替艺人来参会的同事，顿时是开始推销：
“是啊是啊，我家艺人有一首歌，最近在冲浪线与TK上的数据都不错，有爆的潜质，项姐你也考虑一下，版权这方面都好说的。”
这次节目邀请的嘉宾不全是专业歌手，但有作品的也大有人在，大家上节目，谁不想趁着东风推销一下自己的作品，要非去唱别人的歌呢？
项葵一脸尴尬，只得硬着头皮点点头，先是对那人嘴上说着：
“呃，如果合适，我们肯定会考虑……”
然后，她又问黎望：
“黎导，《宇宙街》不是后期都还没完成吗？这宣传期都没到，主题曲就做好了？”
“没呢”
黎望还喜滋滋的，回答得干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捅了一个篓子。
项葵闻言舒了一口气，这东西还没做出来，那可以回绝的理由就多了，可谁知道，黎望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把气重新提了回来，就见他扭头对贺天然道：
“贺导儿，咱那《宇宙街》的主题曲，你写得怎么样了，能赶上吗？”
此言一出，会议室一下没了动静……
在大家视线集中在贺天然身上的时候，项葵忍不住扶了扶额头，黎望导演这话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告诉她：
「项姐，咱爸有首歌，还没写完，也不知道最后效果如何，但你就说能不能上咱爸投资的节目吧」
好在贺天然对此提议也是一脸懵，仿佛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般，在外人听来，像是打起了马虎眼……
“呃……嗯？”
“啊？”
“……嗯？”
“我可是年前就跟你说了，现在都六月了半年了！这么重要的事，贺导儿你不会忘了吧？就真一个字儿都没写啊？”
“噢喔！”
贺天然一整个恍然大悟的样子，盘算道：
“写了！写了！但我这不是觉得还差点功夫呢嘛……咱们这档节目这个月就要播了，第一期肯定来不及了，到十二期的时候应该是到九月份了吧？我再考虑一下吧，而且咱们还得尊重一下节目组的意愿，毕竟没有成品出来之前，咱们谁都不清楚最后出来的效果是不是节目组想要的。”听到贺天然最后的推辞，项葵的一颗心终于是放下来了，有了他的表率，方才那些提议唱自家歌曲的人也就没了声响。
而在大家都没关注到的一角，温凉的视线默默地扫了一眼贺天然，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撤开。
很快，会议结束。
散场时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温凉一马当先，她先前坐着的沙发上，伍鸮已经收到消息上了楼坐在那儿，一直在会议室外等待，见着她出来，老男人正想给这个外甥女打个招呼，谁知温凉只是冲他撇了撇眼神，示意了一下还留在会议室里的贺天然，然后就快步走进正要关闭的电梯里，小助理一路追随，两人风风火火的离去。
伍鸮也被这架势弄得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一会，贺天然也出来了，身边跟着黎望与余晖，就见黎望面露焦急：
“不是，贺导儿，我刚才看你的样子，你不会真忘了吧？”
“没忘，没忘，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忘呢……”
贺天然侧头安抚着，见到伍鸮也是一愣，随即问：
“欸，伍哥你不在下面放风上来干啥？这也怪无聊的，公司里又没什么需要你做的。”
“啊……我是收到消息，上来……”
他见贺天然平安无事，正要解释，就听对方身旁的黎望还在追问：“贺导儿你老实说，你写到哪儿了？”后，就自觉闭嘴。
贺天然听着头都大了，他双手插进头发薅了薅，伍鸮起立让出沙发上的位置，他一把坐了下去，抬头看着一路像个影子一样缠着自己的黎望，露出一个苦笑：
“哎哟喂，写到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灵感，就……脑子里面没画面好吧。”
黎望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写温凉你没灵感？”
“噗”
跟着两人的余晖听到这句反问，一下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贺天然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反驳道：
“不是，这不是你片子的主题曲嘛？温凉固然是你的主演，但我总得考虑面面俱到吧？而且为什么我写她就一定要有灵……欸！”
男人说着说着一个大喘气，尾音一拐，薅着头发的手也停了，他盯着黎望，眼神迸发出一种微妙的色彩。
黎望被他盯着有些发毛，身子都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看着我干啥？”
“嗯——”
他的鼻中发出一个尾音，然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和气说道：
“黎导儿，我跟你打一商量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