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心声》录制现场。
今天是拍摄直播之前的选歌环节以及小队组建,温凉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职业素养是一方面,重点是她还挺喜欢这档节目的,所以就很是上心,以至于在接到节目邀约时,就开始练起了嗓子,恢复状态。
“听说温凉老师在大学期间有过一段专业的乐队经历?那么舞台经验应该是很丰富吧?”
节目的前采环节,采访编导这么问着,已经化好妆的温凉闻言一窘。
“其实谈不上什么专业,大学乐队自娱自乐,兼着用爱好赚点生活费,跑场子的经验多,而且大部分都是翻唱别人的歌,知名度有限,像咱们节目这样的舞台还是第一次上,而且同台的嘉宾中还有专业歌手,所以这样的经验实在称不上丰富,甚至可以当成是第一次登台了。”
编导很敏感地抓到了温凉的异样,顺势问:
“今天的温凉老师,好像跟往常大众视野中的形象不太相符,以前不管是在网上还是在视频中刷到你,都给人一种自信张扬的感觉,但今天总感觉有些拘谨,是紧张吗?”
“当然……”
温凉点点头,实话实说:
“因为现在在大众的视野中,‘温凉’这个名字下的标签,更多是……偶像多一点吧,虽然在我自己的专业领域上,我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演员,但前者确实是大众对我的一个印象,这只能说我自己的一些部份没有做好,能力还没有得到过认可,然后现在这个小偶像又要来跨界唱歌了,这怎么能不让我感到忐忑呢?”
这回答让第一次采访她的编导一愣,在开会之前,项葵特意告知过他们导演组,温凉一直是个性格张扬,甚至有点我行我素的艺人,所以准备的采访稿上有很多需要注意的禁忌事项。
不过谈及专业话题,对方的表现确实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敬畏专业的人,对待舞台,温凉在镜头前一贯的张扬,在此刻也收敛成了谦逊。
“说到跨界,其实也不算吧?之前你给《心中野》演唱的插曲《黑夜换白天》虽然也是一首翻唱曲目,但也得到了海量的好评,直到现在都还有很多短视频拿来当背景音乐使用,流量非常高的,我们节目组也是因此,发现了你的演唱能力。”
温凉顿了顿,这事儿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不是说歌曲的数据,而是自己被邀约的理由,虽然她与项葵经过了十二期《浮生一日》的沉淀,现在两人私交很好,但可惜这些节目里并没有展现她唱歌的环节,原来节目组邀请她来的根由在这儿吗?
那是不是还得谢谢贺天然了?
一个闪念掠过,她已经恢复了常态,回道:
“录音棚与现场录制不一样,现场录制又与直播不一样,而且咱们节目还有演绎的部分,这给我的感觉更接近于歌剧,而在所有的舞台剧里,歌剧的难度又是最高的,所以这对我的专业是个非常大的挑战。不过你要这么一说,那我感觉也不算是多么跨界了……毕竟那些歌手老师,不一定有我演的好起码我在话剧场一边演戏一边唱歌的时候,他们应该还在棚里录歌,哈”
温凉的双眼露出一丝明亮的狡黠,脸上的笑容被摄影机捕捉,编导顺势又问:
“那么在关于歌曲风格的选择上,温凉老师有什么特别的倾向吗?”
“我觉得黎导会选一些叙事感比较强的歌;余导的听歌品味是最近流行什么他就听什么,如果你们节目组准备了什么热门神曲,他估计会很喜欢;至于温凉老师,会喜欢杨千嬅、王菲那一类的经典情歌?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我以前见到她唱过……这是我对他们三人的猜测。”
另一头的采访间,贺天然同样接受着前采,但采访的问题是先让他猜测节目里认识的这些朋友们会选择什么,然后编导才问出了那个选择倾向的问题。
“我这人听歌很杂,没有特定说喜欢某类风格,真要说的话,流行摇滚会听得多一些,但说到拍摄倾向的话……”
贺天然笑了笑,无奈道:
“我是一个很依靠感觉的人,如果没有感觉我宁愿磨洋工。当然,这作为一个创作者而言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我确实会把一些我见过的,感受到的以及经历过的东西放诸于我的镜头或者笔下,所以在歌曲的选择上,可能我也只能凭借感觉来决定,而我相信,与我选择同一首歌的嘉宾,或多或少,也跟我有同样的感觉。”
“这确实是很感性的表达,但能形容的更精准一点吗?就是关于这种感觉。”
“呃……”
贺天然斟酌了片刻,这才答道:
“就像是你突然听到一首歌,或者是看了一部电影,见到一个人,你心里就会突然感觉……
久别重逢,或一见如故。”
说到这,他“啪”地打了一声响指,像是很满意自己的表述,随之还确认了一句:
“对,就是这样的感觉,如果节目组的歌单里有这么一首能给我如此感觉的歌,那一定就是我内心的真实选择,更是我真切想去拍摄的东西。”
半小时后,前采结束,贺天然跟随着工作人员来到录制现场,而场地早就被工作人员改造过,录影棚正中央竖起一道隔断墙,墙体做成了可移动的推拉结构,对面嘉宾组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来,但听不真切。
墙这一头的导演组已经集结完毕,说是导演组,其实叫创作组更合适,因为在场的不止贺天然、黎望这样的导演,更有胡岳与阿柳这样的编剧。
别看编剧在一档音综里好像作用不大,但一旦加入拍摄环节后,前期的创意工作就很重要了,而且也不是每个导演都像贺天然这样能拍带编的。
许久不见的阿柳老师正坐在折叠椅翻着节目流程,余晖跟黎望则站在监视器旁边,两人手里都是端着一杯半凉的美式,一边聊着天,一边看着场工最后一次调试摇臂,反倒是在现场像个街溜子的胡岳,见到贺天然来了,立马是抬手:“贺导儿,你这采访够久的啊”
这一声,引来众人视线后,纷纷都上来打起了招呼。
贺天然与众人寒暄了几分钟,随后被现场导演安排入座,节目正式开始录制。
“各位导演编剧们,这个选择门的环节很简单,请大家注意座位上的耳机,接下来我们会依次播放本期歌单的四首歌,每首是一分钟的片段。
听完之后,你们请走到相应的隔断墙前,隔壁的嘉宾组会同步进行选择,如果各位导演、编剧和嘉宾选了同一首歌,这堵墙就会打开,证明组队成功。”
“要是一首歌没人选,或者一首歌多个人选呢?”
余晖提前拿起耳机挂在脖子上。
“那就进入第二轮,重新选择。不过第一轮的配对结果决定了你们三天的创作周期能不能顺利开局,所以……希望各位跟随自己的心声,进行选取。”
“怎么搞的跟恋综一样?”
坐在贺天然身边的阿柳老师吐槽嘟囔了一句,男人闻言一笑,同样轻声道:
“做节目效果嘛,而且咱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唱歌竞演节目,如果没有这些环节设计,一期就四首歌,怎么撑时长啊”
“这倒是”
趁着前面几个导演编剧还在追问节目组规则细节,阿柳突然对贺天然八卦道:
“欸,贺导儿,前一阵传你跟温凉的绯闻,你们之间到底……”
“那是给黎导儿拍电影呢。”
贺天然一指坐在身前的黎望,阿柳老师像是丧气“喔……”了一声,接着嘀咕道:
“那可惜了,我还真以为你俩私下奸情火热呢,我还想就地取材来着。我跟你说喔贺仔,我最近在构思一本小说,就是年少多金的总裁与金丝雀女明星强制爱然后追妻火葬场的类型,你跟温凉可是我的原型。”
阿柳比贺天然大七八岁,在认识的人里,也就只有她这么叫贺天然,毕竟两人初相识的时候,一个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导演,而对方也不过是个刚有点小名气的女频作家。
如今短短几年,贺天然就不消说了,执导的两部作品都是阿柳的小说改编,而阿柳也凭着《心千结》与《心中野》的爆红,其余六本书的影视版权也全都卖了出去,正等着档期翻拍,有了影视工作经验后的她更是一直全程参与到自己作品的编剧工作当中,反正版权的钱也赚,编剧的钱也赚,周边的钱也要赚,属实是一鱼多吃了。
“这什么鬼题材,这次我可不买你版权了。”
贺天然嫌弃地捂了捂鼻子,调侃了一句,阿柳老师双目一瞪:
“专门以你为原型写的定制文,你不买谁买?你们家差这点钱?!”
“我真是谢谢你了阿柳老师,您别指着我一个人薅呀以您现在的名声,您还差我家这点儿?”
就在两人插科打诨间,身边人已经戴上了耳机,现场的灯光暗下来,贺天然与阿柳也连忙换上一副严肃以待的神情。
第一首歌的前奏从监听耳机里漫出来,先是钢琴声,很慢,然后歌手的声音跟着进来:
一九八四年,庄稼还没收割完;儿子躺在我怀里,睡得那么甜……
今晚的露天电影,没时间去看;妻子提醒我,修修缝纫机的踏板……
第一首歌是《父亲的散文诗》,一首很感人的曲子,极致白描的歌词配合简洁悦耳的旋律,是那种一听到就很有画面感的歌曲,而这一点也十分符合节目组的基调。
黎望第一个坐直了身子,他听完一整段副歌,胡岳凑过来压低声音:
“望仔,你的菜。”
“再接着听听看”
黎望笑了笑不置可否,但他膝盖已经跟着钢琴的节奏在轻轻起伏。
当第二首歌切进来的时候,整个棚里的气压都变了。
先是一阵失真刮擦音效,编曲里的弦乐层层叠叠往上堆,王菲那把嗓子从第一个音开始就沙哑得像一片毛玻璃,直刮着听众的耳膜:
每只蚂蚁,都有眼睛鼻子,它美不美丽,偏差有没有一毫厘……
谁给我全世界,我都会怀疑;心花怒放,却开到荼蘼……
《开到荼蘼》。在场所有人嘴里都不由自主地“唔”了一声,这首歌怎么说呢,就是有人问你喜欢王菲哪首歌,可能你不会第一时间想起它,但只要冷不丁提了,就会给人一种“卧槽你真有品”的印象。
这首歌发布时间是99年,在它的MV里,王菲画着浓妆,顶着一个类似面膜的玩意的就出来了,那妆造可谓是风靡一时,甚至成为了一个千禧年代的符号,而在她的演唱会上,那个拿着喇叭对着话筒高歌的形象,更是造就了华语乐坛极其经典的一幕。
不过一开始都很激动的导演们,随着歌曲的深入,表情都有些复杂。
只因这首歌有珠玉在前,后人想玩出什么花样难度很大,何况最重要的还是这首歌的歌词,它的词作者林夕写过的经典歌词垒起来可以称斤按两,无人不知,但这篇歌词,他不止在一个地方说是自己写的最好的词。
词,确实是好词……
但抽象,也是真抽象。
节目组只给了三天时间编排,哪怕歌手能唱下来,但编剧导演想要构思出一幕好戏还要应对直播,压力可想而知。
黎望转头看贺天然,嘴角挂着一缕窃笑。
“天然,你怎么想?”
“怎么说?”贺天然挑眉。
“你不觉得这首歌很像你前一阵演戏的状态吗?”黎望给出自己的建议。
“我原来在你心目里,这么虚无的啊”
“你这样的人,多少得沾点”
贺天然摊手应付了一句,脑中思索如果接下这首歌,那确实是个很大的挑战……
与此同时,墙的另一头。
两首歌放完,嘉宾组的休息区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温凉坐在高脚凳上,左脚踩着凳子的横杠,右腿悬着轻轻晃。
因为要上镜,她的妆容也比前几天的素颜精致了不少,但她此刻的表情不像一个上了全妆的女明星,更像一个在唱片行试听架前纠结的普通女生。
第一首歌虽然寓意很好,但不是她现在想要唱的;至于第二首,她喜欢是喜欢,但在场的嘉宾都很喜欢,想唱就意味着要争取,温凉不怕去跟人竞争,但一想到坐在对面的某个人大概率也会对这首歌心动,这使得她有些纠结。
温凉暗自叹了一口气,如果两人选到了同一首歌,那就真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冤家路窄了。
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
追怀追怀,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
不知不觉,歌曲进行到了下一首,当歌手的第一句歌词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温凉就僵在了位置上,一动不动。
这首歌叫《苏州河》,是方大同特意给薛凯琪量身定制的一首小调歌曲,而两人之间那种爱而不得,最后斯人已去不可追的感情,更是让不少歌迷扼腕叹息。
所以,不管是创作背景里的量身定制,还是词曲里的感情纠葛,甚至是这首歌的歌名,都彻底引出了温凉的千头万绪……
苏州河。
她心里也有一首自己的《苏州河》。
那是一个上海的雨夜,她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走在苏州河的岸边,那个叫骂着让自己离远点的男人,最后却鬼使神差地跟着自己。
被雨水冲掉的妆容与打湿塌下的头发,那晚两人浑身邋遢,像是两只游魂野鬼被映照在了浑浊的苏州河里。
河上的船儿总不能永不离开,蜿蜒的泡影到底离不开……
人山与人海,无奈浪淘一浪又一浪,也不过只为一次澎湃……
歌曲继续着,温凉深陷其中,坐在身边的一个前辈女歌手推了推温凉的肩,建议道:
“阿凉,这首歌是小嗓,难度不大,歌曲的气质跟你也很搭的,唱好了效果应该很不错,要不然你试试?”
温凉咬了下唇,没吭声。
这首歌就像是节目组特地给她这个不算专业歌手的嘉宾准备的,旋律上口,歌词有记忆点,情绪也跟她在大众心里的形象对得上。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听得懂这首歌在说什么……每个字都听得懂。
但就是因为听得懂,反而让她有些抗拒。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再唱一遍那些她早就学会了的道理。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尽,嘉宾组里响起稀稀落落的讨论声,有人已经做好了决定,跃跃欲试;有人还在东张西望,与周围人小声商量。
当一首千回百转的柔情歌曲结束,第四首歌的登场来得是那么的突然与激烈,没有钢琴,没有弦乐铺垫,电吉他的失真音墙直接碾过耳膜,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地上,随着一声哨响的音效,那是一句好似把温凉的心声怒放出来的歌词:
年轻得碰着谁亦能像威化般干脆,快活到半日也像活尽一百万岁……
温凉的右脚从高脚凳的横杠上滑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嗒“的一声,被鼓点吞掉了,方才因为听到《苏州河》所带来的低沉情绪一扫而空,她整个人不自觉拔胸引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领口拎了起来。
随后,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举动,这首歌还未完,她就率先跃出一步,朝着隔断墙走去。
此刻她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想——
去他妈的苦情歌,老娘才不唱什么情歌缅怀什么狗屁的过去。
时间,跳回一个小时前的前采。
“那么在关于歌曲风格的选择上,温凉老师有什么特别的倾向吗?”
采访间里,温凉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准备过,经纪团队也给了她很多建议,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演员跨界上音综,稳字当头,唱自己擅长的,观众想听的,别冒险。
只是她自己擅长的,可能与旁人觉得她擅长的不太一样。
“我可能……会选一首像我自己的歌,我是说,偶像光环下的这个我。”
姑娘抬起眼,冲编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知之明的心虚,却又透着一股不想掩饰的坦率。
“那如果这样的歌出现了,你会认出它吗?”
温凉歪头想了想:
“会呀,你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它呢?它那么像你,就是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啊。”
一曲罢了,现场导演的倒计时响起,墙这一侧的嘉宾们各自走向对应的隔断前,温凉早停在了最右边的区域,站在那被撕下标签,露出歌名《活着Viva》的红色墙体前等待着。
十、九、八……
温凉的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刚才那首歌还没退干净的鼓点在血管里继续敲,以及……
她已经有了预感,但不是很想承认的东西。
三、二、一……
齿轮转动,隔断墙从中间向两侧滑开,对面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先是一道线,然后扩展成一整片。
温凉看见了对面……
贺天然赫然站在门后。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贺天然的表情很精彩,先是一愣,然后是确定自己没看错的那种确认,再然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上扬,但又藏不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意外。
温凉也愣了。
但她愣的不是对面站着贺天然,而是愣的自己因为在门打开之前,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就已经期望对面会站着谁了。
跟在贺天然身边的阿柳老师,眼睛在沉默的两人之间来回转动,然后不动声色,可可爱爱的挪开了几步,给两人留出镜头,开始了默默取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