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看你的病不是痊愈了,而是病得不轻呐——!”
会议室外的过道上,正在抽烟闲聊的摄制组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温凉的一声怒吼,那是被隔音玻璃阻隔,都能听见的发闷痛斥。
本来蹲在地上刷手机的编导悚然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会议门,愣了好几秒,身边的摄影师们视线俱是在房间与他之间游移,示意现在该怎么办。
“看我干啥,咱们离远点,今天这事儿谁爆出去谁遭殃,还是不知道的好……”
编导站起身领着众人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虽然他们谁都不知道这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大家伙还得吃饭呢,他们又不是什么小报记者靠卖八卦赚流量变现,所以赶紧脚底抹油,免得殃及池鱼,听到也当没听见,反正选择明哲保身那接下来起码还是十二期节目的工钱可拿。
会议室内,贺天然望着一脸忿怒,情绪突然爆发出来的温凉,他先是疑惑,然后是茫然,最后是有点被人碰触到边界感后的恼怒。
但他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只是上一分钟还满是欣赏的神色,这一刻却变得逐渐冷漠,他沉声道:
“温凉,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怀念什么是我的事儿,我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这些,你又是在生什么气呢?”
“你说,你怀念的那个旧友是余闹秋,你们在大学的时候一起组乐队?”
“没错。”
“可她是在国外念的书!她大学的时候怎么可能跟你玩到一起啊!难道她家里是有什么双胞胎姐妹是嘛,一个在国内陪你玩,一个在国外念书!”
温凉虽然气愤,但并没有失去理智,因为在她看来,贺天然的这些往事里满是漏洞,太好反驳了,简直一戳就破。
然而,就是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贺天然却不以为意: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啊?不懂你一个精神病人的世界是吗?”
姑娘不留余地地反唇相讥,男人一时纠结万端,面露痛苦之色:
“是,你们只会认为我是个精神病,我口中说的那些我所经历的,都只是故事,而不是事实,那你又何必跟我这么一个‘病人’置气?”
“你现在说你是个病人了?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所有人呢?为什么还要求助曹艾青,求助于我呢?!”
温凉先是忍不住怒怼了一句,但并没有陷入到对方那种破罐破摔的思维里,她继续一针见血:
“贺天然你难道忘了吗?如果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里,余闹秋是个对你很重要的角色,那么你又何苦一开始就跟她针锋相对?你怀疑她跟你弟弟一起算计你,你忘了?当初为了弄清这一切,你跟曹艾青假分手,后来又为了摆脱她,跟我装甜蜜。
现在你又说她对你很重要,贺天然,你现在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些什么啊——?!”
终于,在温凉连续的真实质问下,经历了余闹秋二次催眠的贺天然,心理状态走到了一个极为矛盾的地步。
他不会为了温凉背叛曹艾青,正如他面对余闹秋提出的暧昧建议时,也会将其拒绝一般,在这一点上,他跟以往并无二致,除开余闹秋这个当事人,旁人是很难察觉出他此刻记忆变化的。
然而面对温凉这位正主,没了情感纠葛的束缚,贺天然面对起她来,反而变得坦诚了不少,现在的温凉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自己很欣赏的艺人,一个私交不错的朋友,一个很像自己记忆中,某人解脱后在未来应该拥有的模样。
然而,现世已经不同于轮回了……
在无止境的轮回里,在那个只有因果,没有未来的世界中,世间万象都会为了达成“夙愿”这一解脱的行为而让路,那是只属于他们的苦行与磨难。
乐队想抄一首歌,原唱可以直接消失,所有人都可以失忆;某人解脱后,已经在港影念到大三的贺天然直接成为了港大的学生,没有任何人会察觉到这有什么不对。
这一切,都因为因果的改变而改变,没有人会在意他们。但现世不同,所有人都记得发生过的一切,没有谁的记忆会去给谁的夙愿让路,所以,这就使得一旦触及到一些共同经历,贺天然脑中那段被替换的往事,就变得漏洞百出,不合常理。
那头深藏在贺天然心中的“白狮”,能改变这具身体的个人意志,但随着重新入世,祂也只能左右自己,而无法在左右人世间的运行。
而这段李代桃僵,移花接木的因果,在他的内心,又有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理由:
“她……她解脱了,她是摆脱了原有命运,所以才变得这样的,你们都不会明白……”
记忆与现实的矛盾在此刻交汇,贺天然捂着头,双眼失去了焦点,他的脑中试图把这一切都合理化:
“是、就是这样的……地狱就是这样的……”
“贺天然。”
“她摆脱了地狱之后重新过上另一种生活,哪怕这一切不是我想的那样……”
“贺天然——!!你看着我!”
温凉一把揪过贺天然的领子,试图将他从混乱状态里唤醒,然而男人像是入魔了一样,哪怕上半身瘫软着被一个女人拎起,嘴里还是止不住的低语道:
“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我……”
温凉看着他自怨自艾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突地银牙一咬,抬手高举,猛然间斜下而去,随后应声巨响:
“啪——!!”
霎时间,一个一百五十几斤,一米八五的大男人,被一巴掌从桌上扇到了地上,他的身躯砸断了办公室的塑料椅,一时间塑料残片飞溅,他的头也毫无防备地“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呃啊——”
脸上、躯干、头上的疼痛顿时袭来,贺天然一手捂着头,身躯一下像是一只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依旧站在桌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的温凉胸膛起伏,已经垂下的右手因为太过使劲,而微微的红肿颤抖,她的心情,在此刻很复杂,但她的表情,在此刻却异常的平静。
“贺天然……”
她望着地上痛苦的男人,脸上唯有一种压制着的克制:
“我不管你那乱七八糟的病是好或者没好,也不管你那些自我牺牲的付出是给了谁,但现在没有让你伤春悲秋的时间,所以从这一秒开始的接下来的三天,你要么就只能看着我,要么就给我想想这个舞台要怎么表现,总之,拿出点你应该有的专业和敬业的态度来,我们既然是相互选择,那你就别让我失望,更别他妈为了你那点破事儿,来耽误了老娘的前程!”
“呃嗯……”
贺天然狼狈地从地上撑了起来,他抓过一把完好的椅子,将两只胳膊靠在上面,他摸了摸还在发胀的脸,又侧目抬眼看向站在桌上的温凉,虚弱骂道:
“你个臭娘们……打人这么痛,断掌是吧!”
温凉闻言反手又是一个抽击的动作,贺天然下意识就是脑袋一缩,单手护住头,看样子那巴掌确实是打到位了,都打出阴影了。
“看来知道痛就是清醒了,我家狗就是被我这么训的。”
“你把我当狗训?”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当个人。”
两人沉默着,贺天然借着椅子重新爬起来,温凉懒得去管他,如今再去纠结什么记忆问题,在这样的场合,就多少显得不合时宜了。
男人一边揉着脸,一边拿起白板下的记号笔,开始写写画画,女人双手环抱注视他写完,片刻后,本是空无一物的白板上多了一行字:「活着是为了像蝴蝶来又去」
温凉心念一动,“什么意思啊?”
“这首歌里我喜欢的歌词啊。”
贺天然放下记号笔,反身坐在了桌沿边,面朝白板。
“我知道是歌词,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发散一下啰,我似乎想到了一点什么。”
哼哼,看来有些人确实是不打不成器。
“嗯……说来听听。”
温凉鼻腔里拖出一个鼻音,在男人身边蹲下身,一个在桌上坐着,一个在桌上蹲着,两人的身位莫名达成了统一,而贺天然被女人标志性的腔调引得侧首一望,鼻尖又是嗅到了一股子熟悉的芬芳。
“你说事儿啊,你看着我干嘛?”
“你这娘们好没道理,刚才不是你让我看着你的嘛!现在看你你又不乐意了。”
“我表达的是那意思吗?我看丫真是欠抽!”
温凉羞愤难当,顿时就作势欲打,贺天然双手护头,嘴里辩解道:
“不是……我……我他么看着你是在找灵感,想着怎么拍!卧槽,你是个演员,你还怕别人看你呀!温凉你再打我你真说不过去了好吧!”
听着对方的解释,温凉举起的手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最后,她还是伸出手,贺天然下意识想躲,却被对方抓住了肩膀。
“喜欢看是吧,来,你转过来,你看着我说,灵感就在你眼前,来,你要是还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弄死你!”
温凉掰过贺天然的身子,两人就这么面对面隔着三拳的距离,相互将对方的脸映照在彼此的眼眸之中。
“我……”
尴尬、不自在、太亲近,想逃避……
这些突如其来的念头让贺天然欲言又止,他想挪开目光,却被温凉满目的认真所打动,他沉默了两秒,还是继续注视着温凉,整个人的神色,也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我想到这么一个故事,一个人生活在一个黑白的世界里,他本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色彩,而那些路过他的人,就像一股持续不断的浪涌在他身边流动。
那些人没有面目、没有情绪、没有人在乎他是谁,每次的擦肩而过,都像是摄影机刻意调试了的慢门,直至有一天,他在路边遇到一个女人,听到了一首歌,于是他见到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的另一抹色彩……”
温凉听着贺天然的娓娓道来,又见他略作停顿,随即追问:
“另一抹色彩,是那个女人的?”
“不是。”
贺天然摇摇头,给出的答案在温凉的意料之外:
“是那个女人身前摆卖的鲜花。因为在这个故事背景里,那个女人是为了贩售那些鲜花,才唱起的歌。”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故事里唱歌卖花的女人,应该就是我?但我没有色彩,反而那些花有,这代表着什么?”
“才华、生命力、希望与朝气?anyway,反正对于那些花朵,观众能感受到的含义大致就是如此了。”贺天然一语揭过这个在镜头的呈现里,无疑会成为视角焦点的问题,继续道:
“为此,那个男人买了一束花,从而他的生活与那个女人产生了交集,他给出了一些唱歌的建议,诸如可以加一些乐器伴奏。女人说,她唱歌只是为了卖花,并没往更深处去想,男人见状也没多劝,只是第二天,他带着一把吉他重新来到花摊,提议道:‘如果你送我一束花,那么我就可以免费为你伴奏一天’,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女人没有拒绝。
有了噱头,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总是很好卖,何况那个女人的歌喉要比鲜花值钱,从此往后,她的花摊前来听她唱歌的人,要比买她花的人还要多。
为了捧场,听众总会买下女人的一束花,随着那些色彩在原本无色的人们胸口处绽开,那个男人觉得,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好光景。
而女人似乎也从卖花这件事上,找到一些自己更能为之热爱的东西,她终究是喜欢唱歌的,她开始向男人学习弹琴,学习唱歌的章法,因为比起卖花,这才更像是她活着的意义……”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女人的名气越来越大,观众也越来越多,一个小小的花摊已经困不住她了,女人已经成为了鲜花的本身,或者说,是一只蝴蝶,带着她愈发浓烈的色彩,在属于她的世界,自在飞舞。”
“她什么时候有的色彩?”
“兴许是被更多人看见的时候吧。”
“那么那个本来就有色彩的男人呢?”
“那是……”
贺天然沉吟了片刻,没再去看温凉的眼睛,而是撤开视线,将目光投射于那一行被写于白板上的歌词,他微微露出一个自在却苦涩的笑容:
“女人回到了原来的花摊,那里的花依旧盛开,只是她原来的位置上,摆放着一把旧琴,一朵向日葵从琴孔中伸出枝丫,穿过琴弦之间的缝隙,朝着光,茂盛绽放出一抹灿烂的黄。
其实,并没有那么具体的一个人,或许也从来不存在这么一个男人,更没有什么黑白世界,琴是女人自己学的,花是女人自己卖的,歌更是她自己唱的,那个男人,就是她自己学的琴,是她卖出去的花,更是她唱出来的歌,这一路走来都是靠着她自己。
我……不过只是将一个……何为存在,何为奋斗的故事,做了一个浪漫化的处理罢了……
这并不是一个爱情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他问她,自己这个故事怎么样。
诚然,以贺天然的叙事技巧,这个创意拍出来,没有人会感觉是个爱情故事。
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成功逃脱后的罪犯,总想回归自己的作案现场去看一看,然后留下那些成功被自己误导的人,最后悄悄溜走。
一个不靠任何人,独自绽放的主角。
这多好啊,多励志啊。
这就是温凉想要的,也是她一直想给所有人看到的。
但她却没有对这个故事说上一声,“好”。
温凉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嘴角那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脑海里根本没有那个黑白世界,没有花摊,没有那把长出向日葵的旧吉他。
她好像又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从何发问,到了最后,她还是顺从着内心的感受,开口追问:
“……所以那些向日葵与琴是那个男人留下的吗?”
贺天然一愣。
他已经说了,那个男人是不存在的。
但温凉问了。
她跳过了存不存在这件事,这说明她从头到尾就没有相信过贺天然的说法。
就像是一个目击者可以没有记忆,但这并不妨碍,这个目击者依旧可以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