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一脸无奈地捂住脸,她这帮朋友,混熟之后私底下就没个正形。
反倒是贺天然,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一边拍打着朴志坤的肩膀,不忘调侃道:
“老朴,你这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老顽童似的,你也不觉得羞耻啊!”
“我他么今年才三十九好吧!什么老顽童,老子正值壮年!知道什么叫壮年吗?!而且这有啥的,你俩都是熟人了,我老朴平时啥样你们没见过啊?虽然你们年纪比我小不少,但长得嫩啊……”
朴志坤放下敬礼的手,嘴上感慨着走进柜台,打开了电脑,准备放几首歌出来,算是正式开店营业。
温凉默默听着,虽然她听懂了朴老板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诧异于他能在贺天然面前说这种话,她上前几步,双手瘫在柜台上随意撑着身子与贺天然并肩,朝柜台里问道:
“老朴,你跟贺天然的关系这么好嘛?”
“那当然,我认识这小子你应该知道啊,我们还聚过呢,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好像还带了我老婆。”
“去年,《心中野》的一次路演,就在这商场里,难得那次我们乐队的人都有空,我们完事儿了就去聚餐,后来贺天然也来了……”
温凉第一时间回答,语调却在最后渐渐沉下,这事儿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次,她跟贺天然在酒局上玩了个游戏,最后这厮把自己装进了垃圾袋里,给自己上了一堂生动的人生课程。
当然,现在这事儿不是最紧要的,温凉摇摇头,岔开话题继续道:
“因为那个时候,大家伙都在,所以我也来不及细究你俩到底认识到什么程度,不过我今天想想,你把我用过的吉他都送给他了,看来你俩的关系是真不错啊!你送之前也不过问一下我的意见?他是你队友还是我是你队友啊?”
“哎哟,你这话说的,我把吉他给贺导儿,还不是因为他要拍的那场戏里有你嘛,让他带着你以前用的老物件去片场,没准能勾动点你拍戏的情绪呢,何况……”
朴志坤划拉着鼠标,播放起了收藏的歌单,一阵轻音乐缓缓从琴行的音响里传了出来。
“何况,我认识这小子的时间,比认识你早多了,小温,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你才是那个外人,好吧。”
“不是……”
温凉如遭雷击,这话从老队友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伤人。
搞完音乐,朴胖子站起身,拿起放在电脑旁的烟盒,散出一颗递给贺天然,后者同样是笑着,但却摇摇头没接,前者见状自顾点燃,贺天然扭了个身,对温凉道:
“我在这附近读书那会就认识朴老板了,那时我爸把我后妈接回家,我就自个出来住了,当时承蒙了朴老板不少照顾。”
“嗐只要不跟我借钱都是小事,我无非就是多了个游戏搭子跟免费推销员,多好。”
听到这儿,贺天然失笑一声,还特地扭头对温凉解释:
“以前我周末来他店里打游戏,来了客人这牲口就老喜欢让我去接待,去帮忙试琴,然后还恬不知耻的说我吉他是他教的,让别人来他这儿报课,也从没说给我点提成。”
“都老黄历了,小温你是不知道,小贺当时有一吉他账号,粉丝特别多,垂直度特别高,我老想把我网店的地址挂在他账号上打广告,但这小子精得很,死活没让我挂”
朴胖子在吞云吐雾间回忆起了往昔趣事,但贺天然的脸上却莫名出现一缕失落之色,这被一旁的温凉不动声色地看在眼中。“对了,姜惜兮那小妮子,跟你还有联系吗?”
死胖子说着说着,一脸贱笑。
“你还知道这个——?!”
比贺天然先反应的,是温凉。
“他俩就在我店里认识,这我哪能不知道?当时那小萌妹可迷咱们贺导儿了,怎么,小温你也认识啊?他俩现在还藕断丝连着呢?”
贺天然冷汗津津,心想多亏这次跟自己过来的不是曹艾青。
“人家一心在京城读研呢,别瞎说。”
看着贺天然这么快撇清关系,朴胖子也点到为止,揭过这茬:
“所以,你俩今天是纯来找我叙旧?不是要让我印证什么事儿嘛,你们倒是说呀。”
温凉冷不丁道:“已经在印证了。”
“啊?啥意思啊?”
姑娘向身边的贺天然努了努下巴,对摸不着头脑的队友说:
“呐,你这位老朋友,说什么他大学的时候也组过乐队,你还去兼职过吉他手,我寻思老朴你离大学城也挺远的呀,哪怕是我们乐队登台,你也不是期期能到场,平时做生意带学生这么忙,你哪来时间去兼职?”
“什么玩意儿?兼职?还是给小贺的乐队?那小贺,你们当时主唱谁呀?”
“你不认识。”
温凉翻了个白眼。
朴胖子拍着脑门,“那不可能啊,我现在基本都不怎么跑场了,就偶尔老A那边缺人我去帮帮忙,要是小贺你找我,我肯定记得啊,你那乐队叫什么名字?”
贺天然张开嘴,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无奈一笑,对温凉道:
“我说了他不会记得,这事儿不用确认。”
“行,别人不记得,就你记得,你真利害。”
“温凉,我都跟你说过了,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你干嘛这么一直纠缠不清呢?”
“我纠缠不清?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要跑到朴老板这儿拿上我的这把琴,还在车上跟我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现在只想弄清这个!或者我问的更清楚一些,你觉得这把琴是你的还是我的?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其他任何事儿我都不会再管!”两人剑拔弩张,温凉执拗,贺天然苦恼,朴老板左瞧瞧右看看,也没弄明白两人究竟在说啥,只是觉着两人这般对望,有点像《大话西游》里最后在城墙上的那一幕。
见到贺天然久久不语,温凉倔强道:
“贺天然,你答应我的!”
时间,先跳回四天前。
关于那个让温凉执着的问题。
“……所以那些向日葵与琴是那个男人留下的吗?”
“……答案我已经说过了,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偏执的觉得那个男人是存在的?”
会议室里,贺天然在这次明确的答案中,补充了一句反问。
温凉凝视着对方怅然的双眼,她叹了一口气,感受着心里的思绪,她想起与贺天然的初见,不,是与……路人甲的初见。
那个在高铁上大胆与自己搭讪的陌生人,那个在路上将吉他送给自己的男生,还有那个说着这趟旅行要原路返回的男人,以及在几年之后,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离开前又特意问自己,自己是否像个大人了的……贺天然。
他究竟在追求着什么呢?
最后,温凉想起了那次在大理的演出的夜晚,结束后,她路过的一条小巷,小巷里的一盏路灯上,也挂满了向日葵。
不知为何,温凉觉得那个画面,与眼前贺天然描述的这个故事,是那么的相似。
“不是我偏执……”
温凉沉吟了很久,缓缓说道:
“是因为我……真的有可能,见过这么一个人……”
贺天然的瞳孔一张,就听温凉继续回忆道:
“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那个人出现了又离开,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是想说,他给我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温凉垂头,双肩一抖,原来是她想着想着笑了笑,兀自言语:
“一开始……呵,我甚至觉得他是要拯救些什么,要不然怎么解释好像我每一次走到绝路,他都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呢?不管是没能爬上的高山,还是事业停滞不前时的踌躇,他就是出现了,不声不响的……
贺天然,你说这算是一种‘拯救’吗?”男人的喉头蠕动了两下,他还没有把温凉口中说的那个人代入成自己,而记忆中某人的形状,也并非温凉的模样,但此刻对方说出的这番话,里面所夹杂的情感,却让他感同身受,无法回避:
“那或许在这之前,你也拯救过他吧。”
“也是这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也有可能对你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他来说却意义非凡,而你只是忘了。”
“所以你也觉得,这算是一种‘拯救’?”
“……嗯。”
“那你觉得他拯救成功了吗?”
贺天然喑哑,温凉突然这么问,让他心里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应对,但好在,温凉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刁难他,姑娘只是自问自答:
“关于拯救,是我一开始的想法,但后来我发现,拯救的成功与否,是被拯救的人才能体验得到的,而被拯救的那个人若没有一种被拯救的感觉,那拯救这件事,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男人蹙着眉,眼中流露出几分异样,像是不情愿承认,又像是痛苦,他沉声发问:
“照你的意思,你是觉得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在一厢情愿地做着无用功?”
一时间,贺天然也不知自己嘴里说的这个“人”,是戏剧创意里出现的那一个,还是温凉口中说真的遇到过的那一个。
“不,这样说,显得太残忍,我不想去否认一个人对我的帮助,我只是想述说我的感受以及……去思考这种行为背后的真正意义。”
“意义?你这么纠结于这样一个‘人’是否真的存在,那你想明白了吗?”
“如果我是一直被拯救的那一个,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温凉抬起头,双眼晶莹剔透,一如洗过的碧空,映出贺天然的模样。
“但如果将心比心,换位思考,我要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谁的人生里,那我想的最多的,应该就不是‘拯救’这么简单了……”
“……那是什么?”
“是想要去学着,接受某个人的离开。
如果,我离开的结果不变,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我会反反复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对方的人生里,看着对方离开,看着他走到更远,直至看着他,笑着离开我……”
场景,回归静谧。
没人说话了,唯有贺天然的躯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那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一种余震,是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的共鸣。
温凉对此视若无睹,她只是笑着,用着打趣的口吻,温柔地说出一个请求:
“你看,贺大导演,我是一个好演员,更是一个好观众,我的这点固执,算不算是……挖到了你戏里的一个彩蛋?所以,你能不能当成是一个奖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贺天然的嗓音,跟随的身体颤抖着。
“就是……可以把那天拍戏时,你在车上对我说的那些故事,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