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温凉执拗的眼神让贺天然霎时间恍惚,这种表情与他记忆中的某人是如此的相似,他想起在以前的以前,同样是在这般眼神的注视下,他说过了无数的谎话;而在曾经的曾经,他同样对那个女孩说过一句——
「我永远不会再骗你了。」
那时候自己还处在一个可以轻易说出“永远”的年纪。
“我以前撒谎撒得太多,现在要说真话,有些事,反而就不知道从何说起了,而且你们也不一定会相信……”
贺天然无奈低喃,这些事以前是他张开了口,又会默默咽下的,他确实没有想过跟谁分享,但就是在这踌蹰的当口,温凉却再次顶了他一句:
“撒谎也好,真话也罢,我不在乎。”
男人惊讶地看了一眼姑娘,只见她依旧一意孤行般地补充了一句: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为什……”
“不为什么,就是你的故事感染过我,就像是某种感召,让我忍不住想知道,就这么简单。
以前你不说,我可以放弃你;但现在既然你答应了要说,我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我真的不在乎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说,我就信,因为这会让我……的一颗好奇心变得完整,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放弃你,但不能放过你……
这还真是像极了……
某人会说出口的话。
贺天然哑口无言,一旁的朴老板虽还没搞清楚两人究竟要聊什么,但听到温凉说这种话,不禁插嘴道:
“你就不怕这小子骗你?”
“他能骗我什么?!”
温凉扭过头,对朴志坤竹筒倒豆子般地反问:
“骗我财?就他现在的身家至于吗?他缺我这点钱?他要骗我钱还会在我时运不济,事业低谷的时候把我签了给我戏拍?骗我色?这两年来我跟他告白多少次了?他哪次答应过?朴老板你说,如果你是他,你想骗我什么?”
“你们这……”
这几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朴志坤被问得嘴唇一抖,嘴上叼着的半截烟灰掉落在柜台上,他赶忙伸手擦了擦,并且好奇地对贺天然道:
“我觉得小温说的对,她既然那么想知道某件事,你又不求她财不贪她色,只要不是啥商业机密的话那你就说了呗,就当卖老哥一个面子……所以到底啥事啊?”
“……等我想想怎么说吧。”
先前拒绝了香烟的贺天然,此刻破天荒地伸手拿起柜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然后默默走到了一旁乐器区的高脚凳旁坐下。
温凉的视线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柜台里的朴志坤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了拍姑娘的肩:
“这小子会说的,你先别急,让他缓缓,这种事儿咱们爷们都是酒喝到位了才聊两句,但就现在这种情况,说啥都有点干巴,要不我给他放首歌润一润?”
温凉瞪了他一眼,啐道: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得,朴老板自讨个没趣,重新坐回柜台里的电脑前,温凉也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等待着贺天然开口。讨了骂的胖子虽然提议被拒,但还是划拉了一下自己的歌单,找了一首日文歌放了出来,前奏响起,电钢声乱中有序,颇有一种日式怀旧的感觉,歌名也莫名贴切,叫作《映画监督》,翻译过来就是“电影导演”的意思,不过等到歌手那把沧桑的嗓子唱出叽里咕噜的日语,听歌的人除开倾听这股子怀旧的旋律,也就听不出个所以然了。
贺天然得益于以前ACG文化接触比较多,日语储备量虽只是皮毛中的皮毛,但好歹听出了一句歌词里涉及到了他的专业内容,这让他抽了一口烟后,口鼻里裹挟着一阵烟雾随意问道:
“这歌唱的啥呀?好像在唱‘如果要拍电影’什么的。”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朴志坤看着屏幕里滚动的翻译歌词,随意朗读出大意:
“如果要拍电影的话,我就找你当女主角,是你帮一个平凡的男人,实现梦想的故事。
你的形象是这样的,在海边,不必穿泳装,你站在太阳伞下,转过身微笑着,电影胶片准备好了吗?录音师怎么没声儿啊?等那片云飘走咱们就开始,啊我一定比谁都拍得精彩。”
他说完歌词大意,对贺天然打趣道:
“怎么贺导儿,你故事里的主角,是什么样的啊?这不拍出来试试吗?”
“没这个机会了……”
男人笑了笑,抓过一把吉他,听着那首歌里的旋律,先在指板上找好了调子,然后又把歌曲里的和弦级数听了出来,最后凭感觉用吉他照猫画虎地演奏了一遍这首歌曲的前奏,多出了一股别样的滋味。
短暂的一曲终了,他一手拿着琴,一手灭掉香烟,突然道:
“朴老板,其实你给过我钱,有4000块呢”
听到这个数字,一直观察着他的温凉,双肩为之一振,但朴老板的反应比她更大:
“啥?有这事儿?我怎么不记得啊,那你还没还啊?”
“还什么还啊,这钱又不是问你借的,是我把一些值钱的玩意卖给你后你算给我的,其实现在想想,应该是我吃亏多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我念高中那会”
“不是……你高中那会?你需要卖东西给我?嘶”
“你闭嘴!”
正当朴老板对这件“往事”感到诧异时,温凉适时阻止了他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追问,转头对贺天然道:
“那你这四千块钱,是用来干什么的呢?其实照你的家境来说,根本不用为了这点钱卖东西……”
贺天然垂头望着那只按着琴弦的手,口中喃喃:
“为了,完成和一个人的约定。”
“什么约定?”
贺天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自己:
“我……念高中的那一段时间,生怕别人对我好。
因为……我没有东西来回馈别人对我的好,更不知道怎么去对别人好……没人教过我这个。
当时因为我父母之间闹得很僵,就一个人搬来外头住,那其实是我最脆弱的时候,但我又很享受那种孤独与寂寞的感觉,这很矛盾对吧?但其实一点也不,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待在一个角落里,心里只想着身边的同学不要在乎我,不要看见我,不要对我太好……被人的忽视,就是我的安全感的来源。但我很清楚……如果那时候有那么一个人对我好,是那种……真心对我好,我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来回馈她。”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真的出现了这么一个人?那些钱,是你为了她,才卖了东西赚的?”
“嗯……我曾答应她,我们去看雪山的,但那时我不是跟家里关系不太好嘛,所以为了凑足出行的费用,只能砸锅卖铁了。”
雪山。
温凉知道这些,这些事与当初在高铁上小甲告诉她的类似,所以她需要知道更细节的东西,比如,他故事里的那个前女友会遗忘小甲是怎么回事,而为什么明明是高中时发生的事,偏偏自己遇到“小甲”时,对方却是个大学生。
她为了避免贺天然再次记忆错乱,刻意隐瞒了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情况,引导道:
“那后来呢?你们去了吗?”
贺天然摇摇头,“没有。”
“她骗了你?”
温凉下意识接口,随即找补了一句:
“我是说,按照这种发展,她可能并没有想好要真正跟你去,说什么约定可能也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你这么当真,这是我的直觉。”
这是她按照“小甲”的故事猜测的,但接下来贺天然说出的具体内容,才真是让“直觉”这种东西都难以解释了。
“那你的直觉还挺准的,但只准了一半……”
男人不疑有他,垂着头,手指在吉他上弹奏了几个不和谐的单音,就像给接下来的展开,加入了一句变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骗了我,但真相是——
‘她’……消失了。
不是那种删掉联络方式,换了个住址的人间蒸发,是那种我依然能够见着她,但我明确知道她已经不是‘她’了的……消失。”
“这……我怎么听不懂呢?什么叫她消失了,她就不是她了?你这故事,怎么听着有点玄幻呢?她是鬼啊?说消失就消失,说存在就存在。”
朴志坤摩挲着下巴,眉头蹙起,而一旁的温凉给出了另一种猜测:
“她,失忆了?”
“铛……”
贺天然靠弦的手指一压,弹出一道杂音,他意外地看了温凉一眼,然而不等他询问,姑娘就补充了一句:
“要不然你这样的说法怎么解释?莫非你故事里的这个‘她’真的是鬼呀?”
贺天然苦笑着耸耸肩,也没作争辩,只是看了看眼前两人:
“她确实是失忆了,但失去的,却是关于未来和与我的那一部分……朴老板你说她像一只鬼,确实也没错,她是回来赎罪的,赎完了罪,自然就消失了。”
难怪贺天然事先说了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相信,这话要是换成旁人,谁能相信呢?好在他已经提前打过了预防针,朴志坤眨了眨眼,按捺住手指想在太阳穴边打个圈的冲动,转过头,不由自主想去看看温凉的反应。
只见温凉坐在椅子上,脸上既不见惊奇,也不觉意外,她同样是垂头沉思了片刻,几秒后发问:
“所以你认识的这个她,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你说她是在赎罪,是赎什么罪?”不是,姐们你真信啊?还是说这个故事的发展很诱人,让你好奇心爆棚,想要探究下去?
朴老板现在脑子里有十万句吐槽,但既然先前听两人都那样说了,他只得是忍耐住冲动,听着贺天然接下来的讲述。
“温凉你……确实是个好观众,‘她’确实是穿越回来的,至于‘她’的罪孽……”
贺天然娓娓说起了另一件好似发生在同一时空的往事,一桩关乎出于虚荣心的恶作剧,一件关乎爱与欺骗的往事,而那个在前一番复述中对贺天然付出过真心待他好的某人,在这件事里,就成了一双将他推向深渊的黑手。
尽管在一旁的朴老板听得一惊一乍,追问连连,但到目前为止,温凉都不觉得意外。
恶作剧的事,在那个遥望雪山的夜晚,“小甲”就已经对她说过了;而“穿越”的事,她也早已领教,已经在她第一次见到贺天然“作家”人格的时候,两人没聊几句,对方就用玩笑的口吻,问出了一句:
「如果我是穿越来的贺天然,你信不信?」
现在,她听了贺天然的两件往事,听完了那个故事里的那个‘她’一开始是如何出现在贺天然生命里的,温凉就更懂了这句话,所包含的深意……
“那后来呢?你说的这截然相反的两件事如果互为因果,那个来自未来的‘她’消失之后呢?”
显然,朴老板被勾动了兴趣,也不再去管所谓的真实与否,问的比温凉还积极。
“彼时我囿于与我相爱的那个人,并非我眼前的这个人,所以并没有跟她继续牵扯。
但是我忽略了一点,就是在‘她’穿越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给到了她……不应该有的期望,导致她滞留在了我所处的这个世界里,最终导致我原以为已经变得陌生的那个她,在慢慢变成我熟悉的那个‘她’,说白了就是,她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朴志坤不解道:
“为什么啊?你不是说那个人回来不是专程赎罪的嘛?既然赎完罪,改变了你的未来,按照逻辑,她失忆是因为世界线变动,那她就不会再变成未来的那个她了呀,怎么现在记忆又恢复了?”
贺天然缓缓道:
“不用那么绕,你可以简单地理解成……一只徘徊在地狱里的女鬼,她要不断回到过去,为自己的罪孽赎罪,而从地狱解脱的方式,就是达成她人生里的夙愿,而弥补她对我犯下的过错,就是她解脱的条件,但那次在我们相处日子里,她的解脱条件改变了。”
“改变了?改成了……什么……?”
“她说……”
贺天然倒吸了一口气,眉目不受控制般地挣扎颤抖了两下:
“她说……她、她说即便下地狱也会爱我,永远……爱我……”
朴老板闻言沉默,但男人按捺住翻涌的情绪,艰难地沉着嗓子,继续叙述着在这份感情里,那属于他贺天然自己的‘罪过’。
“我……不应该给她那份期待的……在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是‘永远’的年纪,说出一些不切实际的话,让她信以为真,多受苦楚……”
说着说着,他眼中逐渐出现了一抹水气,氤氲了视线……
可是视线之中,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随即,他的耳边,还是响起了那一句即使他听过之后,依然会感到震撼的话语:
“这不怪你,贺天然。
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的,如果某个人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谁的生命里,可能真的不是为了拯救或者赎罪什么的,她就是舍不得你啊,傻瓜。”
温凉蹲下身子,仰着头,双手放在男人的膝盖上。
在男人不觉间已是泪流如注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副委屈或是幽怨的脸庞……
而是一张灿烂到明媚的,促狭笑颜,就像是……
昨日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