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木叟结束闭关,出了这宫苑还不过小半截香的功夫,却已齐齐整整过来了这么多陈氏子弟。显而易见,陈婴等人是时时关注,一得了木叟出关的讯息,便赶忙抛下手中之事殷勤拜见。“浊淮相传承.........”
听得木叟这句,周遭一众陈氏中人皆是心头一动。
几个养气功夫不深的更面露喜色,倒好歹知晓厉害,忙将头一低,才未更多失态。
陈婴唇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来,意态莫名。
他此时转头一望,见陈道正、陈缙这几个似与自己心意相通了般,也是恰巧视线看来。
几人目光在短暂的交汇之后,又是各自收回,并不动声色。
但底下的那暗流涌动情形,已是叫他们身后跟来的门客不由凛然,提了不止一个小心。
“大师伯功参造化,道合至真......以大师伯本事,破解浊淮相传承之事,自然不难!“
只是片刻的沉默,人群中便忽有一道声音含笑响起。
陈婴抬眼看去,见出声的正是一个唇红齿白,目若点漆的英俊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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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身着一袭玄金色广袖鹤纹袍服,犀带束腰,足登云履,而眉心一抹深紫痕迹,在日光下熠熠闪烁,莫名给人一股邪异诡谲之感。
若是看久了,连神魂都难免有一阵摇颤不安之感,止不住将离体飞出。
似那紫痕是一口海眼魔渊,要将周匝一切,都悉数吞灭个干净!
这出声者名为陈道正,也正是陈婴一直以来的老对头。
而在陈道正身周,连温度都似隐隐要低个几分。
至于跟随他左右的门客,也多是些青面赤睛,铁额钢髯的妖魔异种,恶气四溢,总之无一个善类。在众目睽睽之下,陈道正行了个大礼拜倒,笑意盈盈道:
“只是还请大师伯慈悲点拨,浊淮相的那部《鸠刀法》,不知......”
对于陈道正的这般称呼,木叟也不多说什么。
他只是嘿嘿笑了一笑,似是寻常慈和长者一般,耐心捋须言道:
“我知你小子心思,《鸠刀法》不仅与你根性相合,若能得上这部无上大神通,于你而言更是如虎添翼了,而你还想以此刀斩去身上的那物罢?只是此事可不好做成,需看你小子自个造化了。“木叟继而又道:
”你若真想要《鸠刀法》,便去恳请你父亲罢。”
说完这句,木叟便不再多言。
而陈道正如何听不出,木叟分明已是从那浊淮相传承中破解出了《鸠刀法》,只是不好越过陈玉枢将此法授下。
他脸上露出喜意,忙又是一拜,这才退下。
见陈道正如此,其余几个陈氏子弟亦是趁着木叟此刻似心情不错的时机,纷纷上前执礼请教。直过得半响,随木叟略一摆手,场间声音才渐次停下,一片无声。
“你呢,陈婴?”
木叟看向场中那唯一一个未上前的陈氏子弟,道:
“你便没什么想要问的?没有什么想求的?“
陈婴面色如常,打了个稽首恭敬回道:
”关于浊淮相传承,自是由仙翁,由父亲来做主,全凭两位尊长的圣裁,在这一处上,婴不敢狂妄置喙。”
陈道正闻言面露笑意,似来了些兴致。
陈缙与陈婴已斗了这么多年,倒是熟知此人秉性,他只搭了眼帘,神情如常。
“小滑头。”
木叟用手轻轻点了点陈婴,不置可否。
他只目光示意那龙首神,后者连忙应下,亲自去准备车架。
不多时候,随一架大七宝香车缓缓升上了云穹。
一众陈氏子弟也是跟随在木叟左右,一并朝着那处被先天魔宗列为禁地的水中洞天而去。
举目所见,是种种晶光幻彩,潋滟霞光,极是烂然娱目。
再衬着四外的仙花奇卉,瑞兽灵禽,叫此间不似车架,更如一方超乎世外的庄严净土,不染片尘,无坏无垢。
如陈婴、陈缙几个自不是头一遭踏足此间。
但他们那些门客今番却是第一次来此,纵极力掩饰,脸上神情还是万分精彩,大多都是瞳孔圆睁,只觉怎么都是看不够。
而待得木叟走进一座贝宫,一众陈氏子弟亦身形不见后,更是有湣窣的惊叹声隐隐响起。
“自外看来,这车架不过丈许长短,里内却是藏着一方不下十万里的天地,当真是造化惊人嗬。老朽曾登上过雷霆府的那艘玄霆大海舟,但论起气魄来,却还是远不能同这等仙车相较!“一个青面道人对身旁同伴感慨出声。
后者连连颔首,脸上神情也是有几分不可思议。
置身此间,灵机赫然已是充裕到了一个近乎磅礴的地步,要凝成实质,在天上地下泊泊而流。即便不刻意运功调息,只是随意呼吸一口,也觉身心畅快,心神安泰。
而另一处,则有几个修士看向一群身披金鳞,头生鹿角的华美飞鱼,眸光闪烁,似认出了这异种来头。这飞鱼名为“诳恶尽”,乃是前古时代,各类释家道统中曾颇盛行的一类护法灵兽。
因在诸沙门道统中,发心实修禅定时多有尘劳烦恼显现,魔境如麻,魔事不尽。
若不能时时断三业,除三惑,悟真心,则将受识念所惑,有扰动根元之害。
为方便后辈禅修,也是有几尊古佛联手,从无至有,创生出了这等名为“诳恶尽”的异种。此鱼并非是用来斗战迎敌,而是可以吞吃禅定所产的邪虑妄想,充当护法明灯之用,使得主人能时时处在清净境地。
初始这“诳恶尽”乃是遍体洁白,似明霜瑞雪。
而随着吞食的烦恼障愈多,其身躯颜色也将渐渐转为青、紫、黄、黑,直至最终里外尽成纯金了,便也会作飞灰消去。
眼下一众门客惊讶的不仅是这些“诳恶尽”分明都已遍体金黄,却还生机勃勃,看不出半点即将消散的模样。
更因道书记载,早在前古大昭帝时候,这“诳恶尽”莫名便消失一空,也不知是因何等风波,竞牵扯到一尊古佛都是因而入灭。
不过在这车架内......
而就在一众门客都是上下四顾,只觉目不暇接时候。
唯有一个鼻如悬胆,双眉入鬓的紫袍男子神色平平,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他只是盯着茫茫云海之中,那尊若影若现的庞然龙躯,眉头微微皱起,似想到了什麽一般,又不敢确定。
“不错,拉车的这位正是那尊以蛇身噬龙成道,曾横行天下的恶鬟法王,艾兄不愧为胥都世族的出身,倒是见闻广博。”
这时忽有一道男声从后响起。
紫袍男子转过身来,与不远处那一众神情微妙的门客不同,他对陈婴忽现身至此倒也不算惊讶,只是同陈婴行了一礼,旋即道:
“听闻恶鬟法王当年被海佛寺降伏后,颈间龙鳞便是永远缺了一块,难以弥合,我亦是由此才勉强辨出,只是这一位......“
陈婴淡淡道:
”海佛寺既已覆亡,一应僧侣也都死得惨烈,那恶鬟法王除去脱离束缚外,也是失了一座大靠山,为了不被太常龙廷寻上门来,这位也是需寻得新的庇护。
毋庸置疑,堂堂劫仙一脉,自然便是世间第一流的靠山!
这世间修行,自古至今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若无法力,若无靠山,便是不过砧板上的一块鱼肉,只能任由他人宰割!“
说完这句,陈婴忽沉默不语起来。
而紫袍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亦是一时无言。
若陈珩在此便可认出,这紫袍男子,赫然便是当年那位玄真派主艾简。
不过同昔年相比,这位身上则是多出一股凌厉肃杀之势,少了些逍遥王侯意味,宛若一口兵山森耸。叫人只是视线一触,便也觉面上生疼,似有万千寒刃森然割来!
“那关于浊淮相的传承之事?”
过得片刻,艾简忽传音一句。
陈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传音回道:
“陈白无用了!此僚曾把那麽多人送去鼎坊,还屡屡在暗中谋我,不料今日自己也要落到这个下场,着实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开口时候,在陈婴眼中难得有一丝快意微微闪过。
而艾简既自法山寂之乱后做了陈婴门客,又是在先天魔宗一步步结丹,直至如今元神成就。那对于陈婴和陈白间的恩怨,他自然也是清楚。
甚至他还知晓,陈婴与那个被打入白涂苦川受罚的陈蝉其实交情不差,在暗地往来颇频。
当初陈婴与陈白去东海捉拿陈蝉时,陈白便极是盼望陈婴能意气用事,私纵了陈蝉,为此他还刻意卖了好几个破绽,只等着陈婴咬钩。
奈何陈婴并不上当,陈蝉最终还是被擒回了魔宗,这叫陈白可是失望不已,拿此事讥讽了陈婴不止一回,也令后者的杀意更炽。
因同在先天魔宗内,艾简倒也与陈白打过几回照面。
虽艾简自诩他天资不差,尤其是在剑道之上,不然陈婴当初也不会特意来拉拢。
其实玉宸能够饶恕艾简昔年过错,也有一层怜他修行之意。
但若与陈白相较,艾简还是难免有些自惭形秽,只觉是苍鹰之比鸿鹄。
可便是这样一尊人物,就因为在丹元大会上遭人算计,道基大坏,已是将要凄惨丧命了。
而以血穰神针直接打伤陈白的虽是血河阴若华。
但真正力挫陈白,并一步步将他逼入死地的,却另有其人。
至于那人......
念及至此,艾简一向漠然的眼神难得有些波动,笼在袖中五指不自觉缓缓攥紧,显然心绪复杂。而这近在左右的变化自瞒不过陈婴,
他莫名笑了笑,道:
“未想到吧,艾兄?你当初心心念念,指望着你那师兄王述能丹成一品,好在一番运作后将你领回宵明大泽。
孰能知晓,被你寄予厚望的王述最后丹成四品,更被那姓和的一剑枭首。
至于真正丹成一品,如今又证得至等法相的,其实自一开始,便在艾兄你眼皮子底下!“
艾简猛一回首,当听到王述被枭首这字眼,他目中已是有一丝凶光闪烁。
陈婴也毫不介意艾简这冒犯,只负手而立,自顾自传音音道:
“若艾兄你能未卜先知,提前料到你那小小玄真派内竞藏了如此潜蛟,许多事情便当变上一变了。像王述或许就不会死,你也不必远渡重洋来到南阐,应是光明正大的重回了玉宸,因先前恩情,成了那陈珩的左右手?“
话到这里,陈婴似也觉有些好笑,对艾简歉然打了个稽首,幽幽开口:
”说笑罢了,莫要在意。
若世间真有如此奇事,怕一开始,你那玄真派周遭的百国便将被屠戮一空。
或是陈珩将被直接带回先天魔宗,自幼由父亲悉心教养了,哪又轮得到艾兄你来插手......“对于陈珩其人。
眼下想起,不说艾简了,便连陈婴亦是心绪难免起伏。
当初在东州时,因用神通迷了那个艾氏女子心智,陈婴也是来了兴致,亲身去往玄真派,也正是在那里,他才同陈珩第一次打了照面。
彼时的陈珩于他而言,不过是微末草芥罢,弹指可杀。
孰料到得至今,连老对头陈白都是栽在了陈珩手里,
在这一处上,陈婴或许还要承他人情?
便在两人都有些心绪变化之际,这车架也是缓缓穿过重重虚空,到得了一处杏杳冥冥之所。举目一看,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只是无穷的金雷烈火裹挟着开天威光,环绕着那方凌空虚悬的水中洞天转动不休。
似阴阳诸龙正游戈徘徊,直待敌手露出一线破绽,便迫不及待要将之吞食入腹!
而当车架到得此间时,恰巧又是一波冲撞结束,天地间暂且安静下来,时机拿捏的分毫不差。“尔等便先在此候着,稍后想来玉枢也要见你们。”
这时候木叟声音忽淡淡响起,他只是朝前一步,身形便须臾朦胧淡去。
而水中洞天,金宫中。
正抚琴调弦的陈玉枢微微一笑,他正要起身相迎,木叟已是笑眯眯来到了他的对面,连连摆手。在叙了些寒温后,木叟将一块玉玦拿出,推至陈玉枢面前,道:
“你且一观。”
陈玉枢会意,将玉玦拿在手中,片刻后他便微微颔首,将此物收入袖中。
“去找陈白。”
陈玉枢也不多话,只朝左右吩咐一句。
而阶下侍立两侧的那些羽衣童子立时明白他话里意思,在齐整叩拜一礼后,便向金宫外行去。“而师兄我今番前来,除了是因那法王奉命回返,要与你商议太常一事外,顺带还有个小笑话。”木叟漫不经心道:
“几日前我心血来潮,起意算了一卦,那陈珩已是出了宵明大泽。”
陈玉枢闻言也不惊讶,神情如常。
“你可记得,你那子嗣陈沅曾有请求,欲代父分忧,替玉枢你去处置陈珩?”木叟问道。
“她也配吗?”
“陈玉枢笑了:
”着实让师兄见笑,这孽障为了我手中的那部剑经,倒是有些胡吹大气了,她以为自己寻得了一个靠山,斗败了几个所谓的人杰,便可以站在我面前了?”
“同境之中,若陈沅不可,那换做另一人呢。”
木叟同样一笑,只是又从袖中随意取出一封符书递来:
“在不久之前,那人请托他的师长,给我送来了此讯,这小辈如此急于撇清与我的干系,着实是令老朽心寒嘿!”
陈玉枢接过后略扫一眼。
他在落款处停了一停,轻咦一声,最终还是不置可否。
“关于如何处置我那逆子,我心中其实已是有了筹划。不过在此之前,若能给那逆子添些麻烦,倒也正合我心意。“
陈玉枢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