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叟递来的那封书信出自长孙训之手,其上是落了大西仙宫的金印。
如今的大酉仙宫位在十六大天中的灵童天,据了紫盖神州作为山门道场。
毋庸置疑,这是灵童天内的一方强宗,实力与底蕴俱是强横,不容小觑!
而陈玉枢还知晓。
其实说来,大西仙宫也并非一开始便是扎根于灵童天
他们原本是在通休天安家,在血河宗被道廷调来征讨天衣偃之前,大西、血河这两家其实做过一段时期的友邻,往来颇频。
因创立仙宫根基的那位老祖是得了神郜帝的两部真文,才能够迈入修行门户,故而自建派伊始,大西仙宫在外便隐隐是打着天帝道统的名号,仙宫众弟子也素来是以此为豪。
而在前古终了那一役时候,众天劫火纷起,灵童天亦是难以幸免,为金仙大战所波及。
这方大天近乎一半州土都生生打沉,各家列仙横尸覆海,天纲失度,地肺焦枯。
论起惨烈来,在十六大天之中,也仅比那险些毁灭殆尽的大至天要稍好一筹。
待得大劫过后,大西仙宫便是果断弃了旧土,举派迁来到灵童天。
因当时仙宫是自行去了已然四分五裂的紫盖神州,并不抢占各家州土,并在接下来抵御弥柱山的攻袭里献出死力,可谓卖了一份响亮的投名状。
有感于世局多艰,已经不得继续折腾了。
再加之大西仙宫终究是得了神郜帝的传承,行事也与那一众逆党不同,与自家勉强是同一方阵营。故而灵童天剩下那几家势力在商议过后,也是默许了大西仙宫坐镇紫盖神州一事,将其接纳下来。至于方才那封用了大酉仙宫金印的来信里,长孙训言辞甚为谦卑,显然他也知晓陈玉枢与木叟交情莫逆故而话里话外,其实仅是一个意思。
那便是他长孙训愿替陈玉枢出手,消去陈珩这一劫,以换得与木叟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我这逆子名号连灵童天处的修士亦是知晓了,看来丹元大会当真是扬名之所
如今正值是八派六宗与正虚商议定盟的时候,说不得他陈珩之名,有一日也会被送往那位天帝的案头了?”
陈玉枢莫名一笑。
木叟看了陈玉枢一眼,道:
“世人知他名号,怕多还是因为玉枢你。
注定的合六宗之运,一举登仙!你是门中最能得老师真意的人物,也是注定要称尊做祖的雄才,哪个胆敢忽视你?”
“师兄谬赞了。”
陈玉枢指了指那书信,奇道:“不过这长孙训是如何欠下师兄人情的?”
木叟淡声道:
“此子尚未拜入大西仙宫时,因他是火德之体,天生不凡,曾被一头尸魔盯上,在他被炼丹之际,是我一具正在外游历的化身出手,顺带将他性命救下。”
陈玉枢微微颔首,倒也拱手谢过木叟的这人情。
对于长孙训其人,因近来大西仙宫闹出的那类动静,陈玉枢也多少听说过这个小辈。
天生的火德之体,一品金丹,大酉仙宫当代道子人物,更早早修成了那部《两同书》中的“天日洞视”如此仙道成就,再加之他身上的诸般煊赫战绩。
便放眼众天元神,长孙训亦是一类绝顶人物,无愧为大西仙宫倾力培养的道种!
而当年东海时候,祭出宇宙雷池来的通烜虽不允旁人以大欺小,但长孙训亦只是元神境界。若陈珩在同境斗法中败亡。
纵玉宸再是霸道,想来也难在这一处上多做什么文章?
“我知玉枢你心中自有筹划,这也不过是那长孙训急于还人情,我顺手为之罢,些许微末小事,能不能做成都尚未可知,当不得你特意称谢,那样反而是显得生分了。”
木叟嗬嗬一笑,显然不以为意:
“我今日来此,还是因恶鬟已奉命回返了,他带回来的那则讯息,可是有些意思。”
“也罢,以师兄和我的交情,那我也不多言谢。”
陈玉枢饶有兴致,道:
“既然如此,那有请恶鬟上前一叙,连师兄都是如此开口,想来他带回的那讯息应当分量不小。不过还有一事,浊淮相传承中,关于那只常朝上鼎”
此刻在洞天之外,本是被浊淮相传承勾动了心思,各有盘算的陈氏子弟忽然腰间符诏闪动,叫他们连忙容色一正,抬头望去。
少顷功夫,洞天中只是照出来一股清光,他们身形便不由自主离地飞起,脱离了车架,直朝远处投去。而待得在洞天中站稳脚跟后。
陈婴见身旁除了那几个熟悉面孔后,莫名还多出了一个身披青袍的陌生大汉。
后者正一脸好奇的东张西望,似是头一回来此,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陈婴转念一想,便也很快会意过来,朝那大汉客客气气行了一礼。
青袍大汉正是方才那不顾身份,亲自为木叟拉车的恶鬟法王。
他此时是一个身量魁悟,面方而黑,短眉圆眼的粗豪道人形象,两臂壮硕异常,几可跑马,而在颈间则有一块灰白色的印记,极是显眼。
恶鬟法王本是眼珠子不住乱转,忽见陈婴朝自己行礼,他笑嘻嘻转过脑袋。也不顾两人道行差距,同样客客气气还了一礼回去。
只是不等恶鬟法王开口,便有一尊通体笼罩在金光绚霞的天神从天而降。
其身形虽还未至,但声音已是遥遥传来,语声漠然,也极简短:
“主人还有要事商议,你等便先在此处候着。”
陈婴、陈缙等已是习以为常了,只躬身一礼,并不多话,而恶鬟法王的动作也分毫不慢,有样学样。直待那道金光须臾又纵去不见后,恶鬟法王才直起背脊来。
他看向陈婴等陈氏子弟,搓搓手,笑容可鞠。
“方才那位,应就是梵号万神尊拱幡中的神灵罢?的确形神俱妙,与血肉生灵也分毫无异,想来唯有元师这等人物才配执掌此宝,真乃六宗合运主也!
而诸位公子也是一个个骨秀神清,气宇非凡,真乃仙家贵胄,将来必也是有着一番大成就,届时还要请多多提携则个!”
在大拍一通马屁之后,恶鬟法王也是殷切上前,将事先早已准备的礼品一一亲手送出,嘿嘿笑道“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些许微物,不成敬意,还望诸位笑讷则个。”
而恶鬟法王显然下了一番功夫,不仅记下了陈婴等人的姓名,连备上的诸般礼品也都不落俗套,颇多新颖,叫场间气氛立时便活络起来。
不过未等恶鬟法王趁热打铁,继续攀交情。
忽有一道轻笑声音响起,旋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莫名被挪进了一座华美金宫内。
绣阁兰房,碧瓦盈檐
而通过淡薄浮云,视线顺着画廊一路延伸,面前的是赫然是一座静谧大湖,在湖心处起了一座水亭。陈玉枢与木叟在亭中相对而坐,还有一个羽衣童子手捧银盘,盘上乘着一枚圆溜溜的雪白丹丸。阵阵馨香从那丹丸上飘出,也不知究竟是何物制成,似是能勾动肺腑一般,叫人只是远远一嗅,便也莫名觉得口舌生津,浑身燥热难当。
这时木叟声音遥遥传来,道:
“让师弟见笑了,这孽畜当年在被海佛寺收服前,曾是跟着一头饕餮四处流窜打草谷,可乐小说(kelexs)最新更新仙业一身的油滑匹夫习气,即便是后来入了我府中,也依旧难改。”
“饕餮?便是那位如今通烜座下的那大幽教主罢?”
陈玉枢声音含笑:
“因通烜缘故,我对那头饕餮,其实也不算陌生了。”
而恶鬟法王本是在盯着前处那座大湖,眼珠子发直。
以他的见识,又在海佛寺当了那么多年的护教法王,自然认出,这湖中的并非什么凡水或灵液,而是一尊无上大觉悟者遗下的法蜕,是一汪真真正正的佛血!
虽久闻先天魔宗对陈玉枢极是看重。
但如此奢遮的手笔,还是令第一次前来水中洞天的恶鬟法王不由错愕,恨不能跳下湖中痛饮几口。直至是从陈玉枢口中听到往日那位老弟兄的名号,恶鬟法王才恋恋不舍收了视线,一脸讨好的望向前处但与陈玉枢目光相对,纵早有准备,恶鬟法王还是心觉有异,有股难以言语的不适感莫名窜上心头。“这位当真是邪异嗬!”
恶鬟法王暗自一凛。
水亭中的紫袍男子仪容俊美无俦,一眼望去,竟有令人炫目之感,宛如天日昭昭,叫人莫能仰视。在他身后隐隐有六道神光在腾挪旋转,像活物一般将陈玉枢拱卫正中。
这一刹时,对面那人身后莫名出现重重叠影,似有千万个陈玉枢俱在光中,那光中也有天地、日月、山河,随念现形,互相明灭。
觉察到恶鬟法王视线,陈玉枢微微一笑。
虽是这笑意温煦,但恶鬟法王已不敢再看,忙深深将脑袋一低,只是不住陪笑。
同一时刻,一众陈氏子弟的视线却齐齐整整落到了那盘中丹丸上。
无论陈婴还是陈缙,也无论他们先前究竟与陈白交情如何。
此刻这些人俱是一时沉默,眼底都是多少有一抹凝重之色。
在那层如膏脂般的雪白神光下,密密麻麻的丹纹交错,清淅勾勒成了一张扭曲人面,观其眼耳口鼻,赫然就是陈白模样。
而被封在丹丸中的陈白嘴唇大张,似正在遭受某类莫大的苦痛折磨一般,面容扭曲狰狞。
只是无论他在开口求饶或哀嚎痛骂,也都无一丝声音能传出。
“陈白处事不秘,已难有用,而在他死后,关于那浊淮相的传承,我欲从你们中再择一个出来。”陈玉枢声音自亭中淡淡响起。
听得这话,场间气氛微微一变,陈道正更是展颜一笑,昂首上前一步,目芒灼灼。
恶鬟法王见着这一幕,若有所思,不过他也未能将这热闹看上多久。
随木叟唤了一声。
他便也识趣行了个大礼拜倒,斟酌片刻后,小心翼翼道出了一番言语。
好半响,待得木叟告辞,一众人也是躬敬随之退下后。
而洞天中但见四围无际,一片迷茫。
云涛千里,千寻雪浪自下逐云而奔,遥观似条条匹练飞空,汹涌烟潮直有凿天穿界之势,点点雪沫似是溅至金宫之内,拍面时是一片水汽。
陈玉枢负手立在亭中,俯视这壮阔之景,只眸光漠然,喜怒都是不显。
“关于那长孙训之事…”
忽然,海面上闪过如昼光华,一颗硕大的蛇首缓缓抬升。
现身而出的越攸眨眨眼,他望向天中那颗宛若星子的金宫,语声有些疑惑:
“你是如何作想?”
“能成固然是好,若不成,便也不成罢,师兄也知我将来的那桩筹划,故而他也只当成是一记闲手罢了。”
陈玉枢并不看他,只漫不经心开口:
“你特意来问一句,倒是极忌此子?”
越攸反问:“你难道不忌惮?”
自地渊那一见后,越攸已是眼见着陈珩声势一点点在如竹攀升,自十大弟子,到道君首徒,再至那丹元魁首,至等法相,近乎一路不休。
似无论拦在他面前的是何等关隘,都要被冲撞破开!
这等起势,已是叫越攸心头警铃大作,更不止一次暗悔当初行事无奈慢了半拍。
当初若能赶在乔玉璧出关前,自己便果断将陈珩一把给拍死,又哪有如今的麻烦?
而陈珩如今已是元神成就了。
若等到他返虚,纯阳,甚至更上一步
那他说不得也会学着陈象先,水中洞天又要被攻破一次?
此时听得越攸反问,陈玉枢轻声一叹,点了点头,直言不讳道:
“不错,我亦是忌惮,若不忌惮,我也不会舍出大代价,在将来为他辛苦布下那等局面。
可若要说他就是我陈玉枢的人劫?
区区一个陈珩,一个元神一”
陈玉枢面上有一抹嘲弄闪过,语气微微转冷:
“古往今来,惊才绝艳者从来都不少。
王契真、枚寿昌、尹周子、唐晟、孟素台他们哪个不比陈珩天资更为惊人?可这些人又有谁是平安活到了成道?
而即便是在元神境界,他陈珩也远远算不上可以横推无敌。
便不说那个令我都觉惊讶的胜乘,似方才提及的大西仙宫长孙训,只这小辈的境界已足够要叫陈珩发力去追赶了,当他的真正大敌了!
我是忌惮他的将来,但若说真正心忧,他陈珩还是分量轻了些。”
这话语虽无甚起伏,但一缕隐约杀意泄出,还是令翻腾云海沉沉一滞,连怒涛倒卷声都渐渐低了下去。陈玉枢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随意伸手,在盘上将那枚陈白所化的人丹取过,似想起了什么,眸光幽邃。
圣人行事,当如雷动风举,星驰电发,不发则已,发之则以雷霆万钧之势
当年自从陈裕口中听来这句话后,陈玉枢便一直谨记于心。
而当年他逃来胥都之后,虽是得了斗枢的庇护,自此又有了靠山。
但他之所以能在虚皇天的追剿下屡屡得以活命,最为关键的,其实还是陈裕到底心底有一丝尤豫,隐约抱着将他擒回虚皇天的念想。
在这一处上,陈玉枢其实也心知肚明。
而到得最后,当陈裕最终下定决意了,陈玉枢那时候已然势大难制,再不是当年模样。
而如今形势相转。
那在陈玉枢看来
“父亲,当年你的剑不够快,心更不够狠!
如今,你当看我是如何去做了!”
陈玉枢唇角涌上一丝讥诮。
他忽将丹丸仰脖吞下,喉头仅轻轻一动,丹丸和里内一声隐隐的哀嚎便都须臾不见,而陈玉枢只觉身上微微一松,似脱去了一层无形束缚般。
但不够。
而这还远远不够
“便让你暂且得意一时罢,爬得愈高,将来我也能叫你跌得愈惨那合运长生者,注定是我!”陈玉枢忽低声一笑。
而时如流水,昼夜不停。
忽忽之间,便已是三月过去。
这一日,在金车当中,原本端坐不动的陈珩忽睁开双目,眉心一抹淡红痕迹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