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陈珩现身伊始,再至贾嵩被幽冥真水搜魂检魄,不过仅是三两句话的功夫。
而就是这短短片刻,那一派鼓噪喊杀声便都莫名不见。
黎炜等人只见一众或飞身在空,或脚踏泥地的崇虚教修士此刻如风吹麦浪般一头扑倒在地,齐齐整整,一声不吭。
而那些形制各异飞舟、符器因无人驱使,也是如雨点般滚滚坠下,砸起了一大片呛人埃尘,光芒几个闪烁后,也悉数黯去。
场间兀就陷入死寂中,仿佛落针可闻……
黎炜见那些死去的崇虚教修士神情各异,有傲岸,有不屑,有鄙薄,也有几个是露出好奇来,总之是各类的胜券在握。
但此刻那些神情却俱僵在了脸上,动也不动,显然他们是还未反应,便已丧命。
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底的惊惧之后,黎炜也是率先越众而出。
他小心翼翼走向陈珩方向,也不敢多话,只是行了个大礼拜倒。
“这位是哪一位真人,天越郡似无这号人物啊?瞿水还是章道?
听闻近日崇虚教放出风声来,要彻底剿去风簧宗残众,一统天越,莫不是那位骆识真君终于看不过眼,特意遣出了门下弟子,过来相帮。”
虽说黎炜并不敢仰视,只匆匆一瞥,便低下了头来。
但远处那双金瞳,还是给了他极深印象,莫名让他觉得像是在拜叩某尊庙中神像。
耳畔似有霹雳声音在来回穿荡,浩大洪烈,震得黎炜肉跳心惊,心神不宁!
骆识真君是瞿水郡庐笏宗的老祖,也是这槐觉地内有数的仙道返虚真君。
两百年前,这位向死而生,一举冲破境关而惹得百宗朝贺的事迹可是传扬甚广,至今都还有不少修士议论,黎炜自然耳熟能详。
而黎炜还知晓,骆识真君除了是与风簧宗修士交情不浅外,他门下那位大弟子,更是不凡。他那大弟子已是堂堂元神成就,一手雷法通神,如今正在紫光天游历,听闻甚受震檀宫的器重,即便是在堂堂天宇之内,亦是混得风生水起!
那今日……
就在黎炜心乱如麻,诸般念头都自心底涌出现,他身后那一众黎家修士更大气都不敢出之际。陈珩已是将贾嵩生平完完整整读过一番。
尔后也不见他有如何动作,只是随清风一拂,贾嵩身形便作飞烟消散,半点不存。
“且起来说话。”
陈珩看向前处,起手虚虚一托,黎炜等便觉似被云雾托身一般,不由自主挺直了双膝。
因贾嵩这个施术者身死,场中这些黎家修士身中的饿食咒也是不攻自破。
此刻虽还是颇有些狼狈之相,但因可以吐纳调息缘故,他们面上已是多出了几分血气,不再是一副气息奄奄的垂死模样。
劫后余生,若不是陈珩当前,这些人只怕已忍不住雀跃欢呼起来。
眼下纵他们极力掩饰,但眼底喜色,还是挥之难去。
“今番若不是前辈援手,小修这一族只怕已是丧命于魔道妖人之手……救命之恩,便是再如何言谢,也是难回报万一!”
黎炜也不敢怠慢,忙郑重稽首一礼,恭恭敬敬道。
他身后那一众族人亦是有样学样。
其中不少似想起方才那近乎将真正破家灭门的情形,眉宇间欣喜渐渐褪去,又情难自抑的涌出一抹哀色,忙将头又是一低。
黎炜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身后这幕,心下沉沉叹了口气。
崇虚教、饿食咒、黎家、宝隽蛊……
因用幽冥真水向贾嵩搜魂已毕,对于这两方的恩怨,陈珩也是一清二楚。
不过虽是知晓了面前的内情,但陈珩真正想要了解。
如那位崇虚教主之所以能称雄一郡的底气。
如他将来血屠天越又究竟是欲用出何等邪法,怎般布置,又何日动手……
似这些,贾嵩便都一概不知了,和其余教众一般俱是茫然,也只会听命行事。
须知贾嵩身份可不一般,他祖父在崇虚教中可是大权在握。
但纵有如此背景,贾嵩甚至从未见过刘错一面,更莫提是亲眼目睹刘错的神通手段了。
这位崇虚教主自黔池一战后,便深居简出,绝不轻易动手,莫说在外甚少露面。
就连他教中真正心腹,也无法同他亲近。
如此神秘。
显然里内是藏了不少东西……
而此刻场中在短暂沉默后,黎炜暗咬一咬牙,犹豫挣扎了好半晌,也终下定决意。
“前辈仗义援手,活我等性命,如此大恩,小修愿将那只宝隽蛊献出,聊表寸心!”他道。这句说出,一众黎家修士都是不由色变,但却无人出声。
眼见着黎炜面容一肃,已是自袖中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状符器,要往心口奋力剖去时,陈珩轻轻屈指一弹,将匕首击落。
“我救下尔等不过是随手为之,并未指望能有什么回报,且那蛊虫于我其实也毫无用处。”陈珩摇头道。
贾嵩之所以盯上黎家,全是因盘踞黎炜心口中的那只宝隽蛊。
昔年黎家先辈偶然自深山中撞到此虫出世后,便果断将之收入囊中,如获至宝,多年下来一直未曾向外透过什么风声。
只是传到黎炜这一辈中,才突生变故,惹来了贾嵩这桩大祸。
这蛊虫陈珩在道书上也曾见过,乃是一类天地异种,形似蠖艘,甲壳尽做亮银颜色。
在它头顶处生有独角,而那上等的宝隽蛊独角又如绛蜡,光光莹莹,颜色极鲜明亮眼。
而宝隽蛊虽为天地异种之列,但这世上却也有大能创造出了它的炼制之法,可以用人力来比肩天公之奇。
甚至于玉宸的道录殿里,就载有这类奇术,乃是派中前贤与同道相互交流所得。
只是不仅陈珩。
玉宸大多修士都对此类蛊虫兴致缺缺,自是有着一番缘由。
这宝隽蛊虽说能够提升修道人的寿元,还能在暗暗拓宽修道人的经脉,使之更易近道。
但欲使用这蛊虫,却需得先行剖了心口,容此虫寄生在身躯之内,与通体气血长久相融。
先不说这宝隽蛊能够增长的寿元、资性极有限,玉宸中便有不少上位替代之法。
且容宝隽蛊长久驻身,虽有一时好处,却也会一点点败去己身气数,届时想要再行补足,便是难上加难了。
气数对世间修道人的重要性已是不必多言。
仅是这一点看来,被贾嵩心心念念惦记的宝隽蛊其实并非什么真正珍物。
使用它,对于一些修士而言,反而有大害。
而不仅仅是宝隽蛊,黎炜珍藏的那雷芽米对陈珩也并无用处,只是一锅寻常米粥罢了。
地陆之所产对不少大天真传而言。
除非是上乘的那一等,否则多是只能聊以赏玩罢了……
陈珩之所以会突然援手,只是在出了那天越山后,他以梅花易数再度占验,却算得他那冥冥感应似是落在了崇虚教中。
即便不是崇虚教,应也与这方教门多少有些牵扯。
而距他不远处便有贾嵩这一众崇虚教修士。
那自然,陈珩也是起了心思,要顺带先探个虚实。
不过此时狠心取蛊却不成的黎炜则有些无措。
这宝隽蛊可谓是黎家最为宝贵的底牌。
贾嵩为何对他留手不少,仅围而不杀,也是因为若黎炜一个发狠毁去了宝隽蛊,那他的一番辛苦就都要付之东流了。
只是不等黎炜多想下去,陈珩忽道:
“你们还有个同伴,名为刘卞功?”
黎炜先是一愣,旋即连连颔首,眼中隐隐有一丝期盼之色。
在躲进这山中破庙之前,因黎炜并非是那等只会束手等死之人,他也是早早遣出了两人,分别去往少泉宗请援。
一个是族中小辈黎常。
另一个,则是故去的老友子嗣刘卞功。
而这番设想虽未能做成,黎常更是被贾嵩狠辣斩下了头颅。
但刘卞功似只是失手被擒,因体质特殊,似还有活命之望?
“刘六功被崇虚教中一个名为钱蓉的女修所擒,而贾嵩身份不同,他一死,钱蓉应会赶来此处。”陈珩言道。
听得钱蓉其人或将赶来,黎炜等悚然一惊,显然这女修在天越郡算是凶名赫赫的那一列。
而陈珩此时也不抽身离去。
他只是自不远山顶寻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自顾自盘坐其上,取出一斛正阳真砂,便开始调息起来。虽如今已是到了元神境界,催动一回无上大神通不似金丹三重那般费劲,但损耗同样不小。数回下来,难免是令人心神皆疲。
而如此频频催动梅花易数,却仍未得出一个真正清晰卦象,依旧如云山雾罩般,叫他看不真切……“山风蛊,上艮下巽,艮为体,凶,巽为用,则谋事可成。
而元亨,利涉大川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如此看来,这应是吉兆。
只是细一探去,却又不似山风蛊,似泽为水,又似其他,这般感应……”
在调息时候,陈珩心中也是不由思量起来。
若说他此项前来槐觉地,只是因偶然得心血来潮,在成屋道场开启之前,顺带看一看。
但自来了这槐觉地月余后,因这感应的晦涩难解,陈珩倒还真生起了些好奇心思。
迄今为止,陈珩屡屡费神推算,也只测出他那感应似同崇虚教隐约有些牵扯,且不是大凶之兆。但至于惹动他感应的,是崇虚教众还是同这魔教相关的修士,他陈珩是偶然过客亦或那最后的应卦之人,而这卦象究竞该如何趋吉,又同何相关……
种种种种,都是模糊难测。
“崇虚教吗?”
好半响,待得手中真砂被汲吸过半后,陈珩眸光也是微微一闪。
既多番推算下来的并非凶兆,且那崇虚教亦是一方邪魔道统,不仅为恶多载,近日更还在图谋血祭之事那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唯先放手杀上一阵便是了!
想来杀到最后,一切种种,纵不能悉数水落石出,或也将有迹可循?
“即便我并非那最后的应卦之人,那也权当是除魔卫道罢了。”
陈珩微微摇头。
这一念只生起不久,远处忽有阵阵凄厉尖啸响起,然后便见无数枉死亡魂被拘成一股,如江河大涛般滚滚冲来,景状森然可怖。
浓浓阴气,几可叫人毛发倒数竖!
有一头庞如小山的白蹄尸牛被簇拥着踏空而来,在牛首上站着一个只以薄纱裹身,妆容极妖媚的成熟妇人,赫然便是那被黎家修士深为忌惮的钱蓉。
在见到陈珩后,钱蓉二话不说,只惋惜摇了摇头,便扬手打出一记饿食咒。
但这等横行天越郡,凶名赫赫的恶咒眼下却未能建功。
它被陈珩躯上法衣轻松拦下,只是灵光微微一闪,便消弭无形。
“不好!”
钱蓉见状心中警铃大作,竟果断飞身而去。
只是她还未遁出十丈,忽有一颗硕大牛首高高扬起,连惨叫都不曾发出,泼雨般的尸血就洒了钱蓉一身。
尔后钱蓉只觉面前天地莫名飞速旋转起来,身躯被剑光无声裁为两截,身首猝然断开!
同一时刻。
天越郡,一座宏大地宫中。
主殿中明烛高燃,锦绣成堆,一个乌眼鸮面的雄壮老者端坐高台上,手里正把玩着拇指大小的鬼婴。在台下则有一个年轻道人正垂首侍立,只是面上显然有些惊疑不定。
“师尊,那贾嵩的魂灯已灭,我等一”
过得半响,年轻道人终还是有些忍耐不住,大胆擡起头来。
“是你杀的吗?凑这热闹!
此人死得仓促,我等是救援不及,并非冷眼旁观,这一处便是告去了掌教那处,本尊亦有说辞。”老者冷哼一声,不屑开口打断:
“如今那钱蓉必是已抢着去报仇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要同这贱妇争?
依我看来,你我若想在贾家面前卖个好,待钱蓉擒回那杀人者后,我等施开蚁刀咒,好生折磨那杀人者一番便是,别的便不要多想了!”
年轻道人犹豫片刻,终点头道:
“幸好月前屠了些修士,将蚁刀咒又炼得更上一层,不然只怕要拖师尊后腿了。”
老者闻言有些得意,嘿嘿一笑:
“你那点火候,还差得远哩!
想我当年为了修行蚁刀咒屠城破寨,那才叫一个麻烦,当初掌教传下这法子时可是叮嘱一句,欲修此法,当”
话未说完,殿中忽一声猛烈摇动,猛风袭来,将烛堆吹灭不少。
老者面露惊色,而他才刚自台上匆匆起身,还未来得及施展手段。
霎时间,外间便有一只五色大手横跨过数十里云空重重拍来!
在刺啦巨响声中,竟硬生生,将整座苍岭大山,连带着底下地宫都打入地障深处!
待滚滚浊烟散去后。
云下只是一个深深巨坑,狼藉一片,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