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满地熊熊燃烧的赤焰被这凶悍一记扑去无数。
方圆数十里内,只见是尘土、飓风纠缠一处,如条条土蟒正穿空乱舞不休,浑浊一片!
而此刻地表,已是现出了一个深深凹坑,触目惊心。
刘错仓促下吃这一击,虽说体表光泽黯去不少,但这等足可将大多元神真人掼成肉泥的力道,于他而言却不是什么致命伤创。
但眼下也不是刘错放松时候。
那四只五色大手仍未消去,而是各朝向一处牢牢扯定他的手脚。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哢嚓声响,刘错那比神铁珍金要更为坚固难坏的四肢也开始颤动起来,正一点点,在变形、拉长,似要被生生拽离了躯干。
这等手段,令刘错莫名想起一类名为五马分尸的刑罚。
他瞳孔中先是有隐约一丝惧意闪过,继而便是勃然震怒起来。
但不待他挣脱这桎梏,陈珩翻掌将月轮镜放出。
一道寒光须臾自镜面照来,叫刘错本已擡至一半的头颅又重重砸了回去,如遭猛锤击顶,难免目眩,一时失了起身的气力。
而随陈珩加大法力,镜面光华又是亮上几分。
刘错身上的滚滚赤焰在这等压制下,渐次熄灭,继而被一层层冰霜覆去,
原本此处还是炽热滚烫,此刻却似莫名陷入了严冬霜天之中,到得最后,已隐隐有阴气沁骨,荒原焦土开始结霜飘白。
一面是神通大手悍然发力,一面又是法器兜头压制,脱身不能。
只是一个眨眼,攻守之势便莫名相转,分明是有这等连返虚真君都要稍加注目的傀甲,但刘错却已被压制于下风。
而等得刘错心下终有些惶恐,也顾不得什么时机了,将傀甲威势慌乱再催开一层,奋力扯碎了这两重枷锁后。
他还未爬起身来,便有一道神雷落下,正中面门,叫他如滚石一般倒飞出去,砸倒了一座大山,荡起大片烟尘!
“赤宫藏骸……这具傀甲倒的确不凡,当得起神物之称了。”
陈珩袖袍一摆,看向前处,口中赞了一声。
而在一片狼藉中,一道人影也是踉跄站起身来。
此时刘错面貌已是模糊不清,似虚若实,如水波般在一阵荡漾后,才好歹回复原样。
“死来!”
刘错暴喝一声,音如炸雷。
自他顶门处笔直腾起一道气光,气光只是一旋,便有万千火矢从中攒射而出,如飞蝗般朝向陈珩杀去。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霎时间激荡四野,如星流彗扫,光芒烛地!
一座座山脉被轰隆射穿,土石翻飞,地表深深开裂。
在刘错奋力施为下,这火矢的数量不见少,反而是愈来愈多,最后自四面八方汇聚,朝向陈珩紧逐而去,几有蔽天之势。
陈珩在闪过几波攻袭过,见这些箭矢已摆出一副合围势头,他擡指一点,发出一道雷光生生劈出来一片去处。
但下一刻后,随刘错掐诀一唤,先是一片火网纵横交错,堵在了他的前处,旋即陈珩脑后忽有一道凄厉劲风响起,近乎是同他擦身而过。
在避开这一击后,陈珩目光一扫,见一口约长三四尺,通体如玉雪晶莹的飞钩正在空中微微震颤。此宝分明看去是有祥光笼护,玲珑剔透,但内里都是有不少细若尘埃的黑点,只是隐而不发。飞钩一个盘旋,便在火矢掩护下朝陈珩刺去,快若电闪。
但未几合下来,飞钩忽被陈珩探臂抓住,任凭如何使力,都难以挣脱。
见得这幕,刘错冷笑一声,脸上反而是隐隐现出了几丝得色。
这飞钩并非寻常之物,看似是金玉之属,内里其实是无数异种毒虫蛰伏,只待被血气生机一激,就要破开封镇而出,暴起杀人。
在发迹之前,刘错以这秘法不知是阴死过几多修士,他能风光活到至今,此法在其中可是助力不小。但未等刘错继续多想下去,只见陈珩双手都有焰光进出。
他只是稍一用力,便将那飞钩轻描淡写折为两截,旋即将之烧成了一堆飞烟。
“只是如此?”
陈珩微微皱了皱眉:
“你只专心运起傀甲便是,让我看看此物的能耐罢,至于似这等不入流的手段,还是莫要搬出来献丑了。”
刘错此时又羞又愤。
他本便难以完全驱策这赤宫藏骸。
每一回使用,折损的不仅是精血,甚至还有珍贵的寿元,受其影响,神智难免混沌,
如今听得陈珩将自己先前护命底牌说得一文不值,更是忍不住热血上涌,双目赤红一片。
他暴喝一声,身后便又有数道光气笔直冲天,虚空蠕蠕而动,似有某物迫不及待,要落在此间。“哦?”
陈珩目芒一亮。
下一瞬,便有两道宏瀚如海的气机倏尔跃出,悍然相撞一处,叫天中发出一片极强烈的繁音巨响,似万千火雷同时炸开,震耳欲聋!
而好半晌过后。
当一点灵光由远及近,刘卞功与风簧宗那位胖大道人操持着一艘大法舟循迹赶至此间时。
待看清了面前景象,两人不约而同悚然起身,扭头一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惊骇之意。一团团炽烈火云覆压了天幕,似铜炉中烧红滚烫的铁块,沉沉滞空,比地下那些已半是破碎的山影更为庞然。
罡风裹挟着焰流从地底冲起,直上云霄,东摇西荡,不断升降回旋。
刘卞功记得此处本是群山环绕,原如长蛇,但眼下这一片风火并举的酷烈模样,却叫人难将其与先前的模样联系到一处。
“那赤宫藏骸竟有如此神妙?你说金丹真人祭起此物,都能同堂堂元神大真人来一较高下,甚至与返虚真君僵持几合……
若是元神大真人祭起,那又是如何情形?”
刘卞功将心绪勉强压住。
以他如今这目力,已是看不清两人斗法时的情形,只是搓一搓手,感慨叹道。
“元神真人祭起此物,上限便也是一样,勿要多想。”
胖大道人在旁泼了盆冷水,道:
“我听老祖说过,这仙道傀甲的炼制极其不易,比法器还要更难!便连一些真真正正的前古道统,似紫光天的亳楚燕氏,他们亦不会大肆打造此等宝贝。
刘错能得上这等邪物,怕是累世修来的福缘了,你我便莫要奢想太多了!”
“累世福缘啊……
刘卞功眨一眨眼。
而胖大道人见刘卞功似有些出神模样,也是不由急了,忙将他肩膀一推,催促几句。
胖大道人与刘卞功、孔胶两个是近日才结识的,虽先前并无什么往来,但三个性情相投,很快便也熟络起来。
而眼下胖大道人会冒着风险,同刘卞功一并匆匆赶来此处,也是因后者言之凿凿,坦诚自己有一门厉害手段,或可在这场斗法中助上陈珩一臂之力。
考量到陈珩若是败去,那他们这一干人的性命便也不保了。
在犹豫几合,胖大道人也终是狠下心肠,紧赶慢赶,终是到了此间。
“你那手段当真有用?”胖大道人心中还是有些没底,又问一句。
毕竟他也知晓,刘卞功曾为崇虚教的钱蓉擒拿,被关在了白骨坛的监牢内。
若刘六功那手段果真靠谱的话,他又何至于曾落到一个身陷囹图的下场?
刘卞功也知晓胖大道人的忧虑,他拍一拍胸膛,显然是有几分底气在身,道:
“放心,我那手段应是有用,只是它并非正面攻杀之法,而当初情形不同,我孤身一人撞上钱蓉那众魔修,即便用出,也难建功,还会被看破行藏来。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保住有用之身,见机而作。”
而说完这句,刘卞功也是连三催促胖大道人赶紧离去,他则立在一朵青云上,凝神盯着远处,袖中手指不自觉摩挲起来,似在寻觅一个时机。
此时场中已是斗得激烈。
以他这点道行,若是贸然上前。莫说是大胆援手了,只怕要被一脚踢死……
但很快,刘卞功便寻得了一个时机。
此时的天中,两人错身而过的刹时,在险而险之避过刘错攻势的同时,陈珩也是近乎贴着刘错的面门,对他轰出一记雷法。
而在被这神通几乎磨去半截躯干后,本是状如疯兽的刘错也像是清醒不少,被打得神智一凝。其人将傀甲重新聚拢起来,分明还有些再战气力,还未将这赤宫藏骸全然催开。
此时刘错却只是阴恻恻看了陈珩一眼,旋即将身一转,便撞破罡风,飞到了极天更深处,转身就走。见刘错并不欲干脆斗上一场,陈珩眉尾微微一扬,也是失了些兴致,只将剑光摆开,追赶过去他清楚刘错此刻打得究竞是何等算盘。
只是这等伎俩在刘错想来或是隐蔽,但其实自一开始,对陈珩便是难有效用的。
两人一前一后,化光遁在空中。
而隐约见得这幕,一直心神紧绷的刘卞功终是面露喜意。
他将袖中一座早暗中扣定的小塔放出,对准刘错方向,忽舌绽春雷,吐出一个“静”字。
此宝是刘卞功初入修行门户,因外出访友途径一座山间古墓时偶然所得,虽无正面攻杀得能耐,但却能稍稍镇住敌手一身杀意。
莫说洞玄炼师,这宝贝便是对于元神修士,亦是有些效用,不然刘卞功也不会大胆来此。
而大修士之间的相争,即便只是一刹的倏忽,亦是对最后局势有着无可估量的影响………
在刘卞功预想中,他的这出手,应对刘错多少可以施加一些影响!
但出乎意料,在那一句暴喝发出后,刘错竟恍若无事一般。
他只循声扭头,怪异的打量刘卞功一眼,似想顺手一掌打去,但又顾忌陈珩在身后,最终还是忍下。只是须臾,这一逃一追的两人便身形不见。
过得半响,刘卞功才压下满脸愕然。
他与那急忙赶来的胖大道人对视一眼,场间一时尴尬无声,
而此事于刘错而言,并不值一提。
很快,他便也将之抛在脑后,只琢磨下一步该如何去走。
伏榷飞烟
这是刘错昔年在寻到赤宫藏骸后,与这傀甲一般,被他侥幸收得的神物,也是刘错眼下分明还有再斗之力,却不肯折身同陈珩再斗的真正缘由。
关于这伏榷飞烟,其实刘错亦所知不详,便是翻遍了古籍,亦未找到关于这类古怪烟气的记载。但因为赤宫藏骸内隐约留了几行文字和一些秘药,再加上他曾以人牲反复试炼过,故而也大略摸索这伏榷飞烟的一些功用。
莫看此烟在祭动之初看似是平平常常,只有难叫敌手觉察的这一个好处。
可中招之人若不事先服下刘错手里的秘药,不消多久,便见骨烂成泥,灵肉俱坏,连奢求一个元灵转生都求不得!
陈珩手中自然无这类秘药,且早在被杀意冲昏灵台之际,刘错便也用出了此法。
故而在眼下的刘错眼中。
陈珩其实与死人无异,不需自己再拚命去祭起傀甲了……
“经此一事,这槐觉地恐怕不能待了。
这修士如此厉害,必为大派出身,他身后师门应当不凡,可惜我软言硬语都已说尽,此人却还是执意同我为难!
只是想要逃出槐觉,还需先过骆识那关……
此人知晓我因强行驱策傀甲,已是精血、命寿大亏,只是因在准备渡劫,不便出手,故而想坐等我兵解,之后兵不血刃收拢我的所有。
而傀甲绝难在骆识手下支持太久,还好有伏榷飞烟,应可试一试!”
便在刘错已是在思索后路的时候,崇虚教山门也是已然不远。
而不待刘错甩开陈珩,闪身躲入阵中,静待飞烟毒发。
下一刹,他瞳孔忽缩如针尖,脸上神情也莫名转为了震怖错愕,似看得了某类不可思议之事般了。分明他与自家山门只隔着不到十里。
可就是这十里距离,却似是天堑一般,再也难以逾过……
此时崇虚教山门中,刘错真身所在的那座洞府中。
几个生魂已是将刘错脑袋取下,连他元灵也未能逃脱,被一只青色大手牢牢攥紧。
至于那元灵也同样是带着惊怒之色,正死死盯着不远处脸上笑意僵硬的贾锡。
只是几个呼吸间,贾锡身形便一阵模糊,原地只是立着一个白骨道人模样的生魂。
它手里还正捏着一面纹样古老的兽牌,此宝的上一任主人,正是那赤面大汉。
需知傀甲再如此厉害,也终究是外力,并非修士本身的神通,论起刘错真身,他不过是个灵肉两亏的下品金丹罢。
刘错亦是深知这一处,故而即便是对翟本、贾锡,刘错亦不敢太放松警惕,纷纷在他们身中种了禁制。而早在同翟本、赤面大汉等斗法时,陈珩便欲从这一处设套。
他先将几头有易形能耐的厉害生魂遮了气息,再令其附在赤面大汉的那兽牌,又一路耗去赤面大汉的神意,不给他回味过来的空当。
这一连串动作,直待得贾锡利欲熏心,忍不住将那兽牌夺为己用,才总算功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也如顺水推舟般。
贾锡本就根基虚浮,在有心算无心下,当然不是生魂敌手,而之后生魂又以贾锡面貌进入刘错洞府,突发制人,最终将他给料理了。
“你”
刘错这时也好似明白了一些,颤抖开口。
但场间也并无人会听他遗言,几个生魂默立原地,动也不动。
此刻在山门外,陈珩看了刘错一眼,微微摇头。
“本欲同这傀甲练练手,既你执意急着要走,那便索性送你一程罢,还有……”
陈珩将放出一道漆黑水光,将面前那具已是僵立不动的赤宫藏骸收起,言道:
“伏榷飞烟,并非你那个用法,它是修行大药,而非杀生之技。”
这句说完,陈珩看向远处的那座护山大阵,只是起手一拂。
下一刻,便有一道剑光如赤虹亮起,直贯东南,转瞬明灭!
未出一日功夫。
槐觉地,同样是天越郡。
举目望去,但见青山如黛,翠岭生云,四围林木高大茂密,看去别有一股秀伟姿态,倒也是一处清幽天地。
此时随一道蓝芒闪动,陈珩亦是现身于斯,他只稍一打量,便径直寻定了一个方位,飞身而去。在料理完那崇虚教之后,他也是并未在那处停留过久,尔后据刘错那处的讯息,到得此间。眼下在穿过了一处水眼,又向下一路行了数百里,他终是来到了一座深广地宫面前。
在看得地宫牌匾上那几个大字后,陈珩眸光一动,也是摇头一笑。
“申祖,果然是你。”
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