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州,禄州,灵州,河右道,还真道,光化道………
此时此刻,无论是北郑亦或南越,即便是天阳山之外的那片广袤恶土。
只要是在这成屋道场内,所有下场的元神真人皆是神魂摇动,眼前忽然就视物不清了,旋即脑中映出来莫名一幕。
在心田感应下,那是一尊无边高大,无边神圣的古老仙人!
他被一条长足有亿兆的金光绳索牢牢捆住,莫辨面容,也不知生死,只是静静仰卧于漆黑太虚之中,动也不动。
而仙人头顶,则有一枚早已干瘪黯淡的如实雷珠似在缓缓盘转,发出徐徐清音。
雷珠每旋动一回,仙人身上便有红霞紫气生出,氤氲灿烂,足可映日争辉!
但仙人身上的金绳却并不允这异象发生,随之运劲,只转瞬间,便也将那些红霞紫气干脆绞个粉碎。雷珠旋动不休,金绳亦搅动飞转。
就这样周而复始,不知是几多光阴过去,漫长到似乎是叫人忘却了一切,脑中空空。
终于,在金绳的不断发力之下,仙人头顶的那枚干瘪雷珠发出一声哀鸣,然后便有七道流光自仙人身上飞出,叫雷珠挽留不及。
而在流光飞出之时,那仙人眼皮似微微动了一动,但最后又沉沉阖上,似什么都未曾发生……到得这时,一众元神真人才终是神魂落窍了,眼中重还一片清明之景。
“方才竞是窥得了那一幕?”
“前古道廷的雷部真仙。”
“午阳上人?!”
陈珩听得周匝传出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孙仲明、冯濂这些人个个都是面带惊色,忍不住议论纷纷。
而陈珩在稍一定神后,只循着在方才那幕过后,留于身上的那一股冥冥感应,将心神沉了过去。刷
这一刹,陈珩只觉身躯好似是破开了重水,又像是被感应裹挟着,直冲上了万丈云穹。
他看得那七道流光,也便是七部青陵经,此刻,分别自不同方位浮现而出。
一方阴阳双鱼环自山腹中现出行踪,冉冉升空,一路洒下漫天缤纷花雨,五色缤纷,随风轻扬,煞是好看。
而同双鱼环出现的,却还有一头三首恶蛟,身长二十余丈,遍体青鳞好似百炼精钢一般,闪闪放光。在蛟龙腹下有一颗人头大小的晶球,虽是玲珑剔透,却莫名给人一股凌厉锋锐之感,仿佛只要稍一触碰,手足便要被狠狠割裂!
一枚红彤彤的丹果虚悬于空,丰润饱满,甚是可爱。
再伴随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钟磬之声,如奏仙乐,更显得丹果珍奇有异,神妙不凡。
不过在丹果周匝,却是一群无首阴魔在纵横飞动,乌泱泱一片,如若江河大潮般,直是一眼都望不到头。
一截柳枝兀自从滚滚江心生长而出,叶脉娇嫩,秀润欲滴。
在江底卵石处,有上千黄豆大小的赤色毛虫正蠕蠕而动,似已编织好了一张罗网,只待有修士大胆将柳枝取下,便将发动雷霆一击!
双修、丹鼎、遁法……
一部部青陵经在陈珩面前模糊闪过,分明是距离遥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
而很快,最后一部,同样也是令陈珩尤为上心的一部青陵经,终是现出了行迹。
在一片已是荒废良久,灰尘布满的偌大宅院里,一块足有丈许高大的石碑昂然矗立,极是显眼。碑上有雷光隐隐,如龙蛇走动,透着一股混沌幽玄意味,仿佛是生于有序天地之外,难以描述。至于在那座早便废弃的宅院内,除了石碑外,还有一群奇形怪貌,只一眼看去便叫人不觉毛发倒竖的古怪生灵。
七部青陵经出世,于下场的元神真人而言,自是一桩难得的福缘。
不过想要将这等造化取在手中,面对的不仅是同辈修士。
同样,还有被四家刻意安置,用以看守青陵经的那些邪魔异怪。
如双鱼环处的恶蛟,丹果处的阴魔,柳枝处的毛虫,以及雷法石碑处的魑。
魑乃成屋道场内的魔灵,是午阳上人的一点怨念结合地气所生。
除了有诸般邪异手段外,更具不死不灭之能,极不好对付。
如陈珩初来此方天地时,便在大围山处遇得了一头纸人模样的魑。
而那时若不是他出手相帮,孙明仲与侯拣,必要折了一人,才能逃出杀局。
不过按理而言,似魑这类生灵,大抵不会成群聚党,而是各据一方,难有相遇。
可偏偏,那雷法石碑就是落在了一群魑当中。
如此想来,便着实有些意思……
便在陈珩思忖之际。
除他之外,也是不少有意夺经的修士,顺着冥冥中那层感应,见得了同样的一幕幕。
各人反应不一。
有的皱眉,有的欣喜,有的叹息。
有的如隋姮,则是面露沉吟之色,若有所觉。
不过一片大青山内,此时忽有一声嗡鸣发出,响彻四壁,激起回音久久不绝。
崖上草木簌簌作响,枝叶发颤,摇出了一片急雨般的声音来,一时竞将激水声都压去了大半,两者掺和一处,倒叫山中似成了泽国!
这等动静才刚传来,立时也将一旁的曹兴给惊动。
这个如今是蜡黄脸模样,身负蛇矛的震檀门真传移了目光。
他将心中对青陵经的念头暂且按下,在片刻沉默后,脸上反而是添了一抹凝重之色,开口道:“蔺真人,倒是恭喜了。
我本以为自己足够重视你,可今日见得此幕,却还是低估了你的道性才情!
不料你竞在青陵经现世这一刹,完善了那门武学……这是机缘巧合,还是蔺真人自午阳上人被囚的那一幕中,感悟出了何等玄妙来?”
“见得那等惨状,能够心生什么感悟?”
有声音自崖下响起,隐隐带笑,道:
“若真要说,那便算机缘巧合罢。”
峰峦苍翠,绝壁横云。
一条晶莹白瀑自崖顶垂下,水珠飞溅当中,被日光一射,又映出了诸多绮丽色彩来,鲜丽动人。而此时在瀑布下方的水潭,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站立于水面上,迎着曹兴目光,脸上微微含笑。
他双目有一层晶莹玉色,唇红齿白,风姿气度俱是不凡,叫人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而腰间青锋虽未出鞘,但也是威势迫人,恍如一条长蛟虽收缩了头角,但也随时能够暴起杀人!不过最令曹兴在意的,却还是蔺束龙此刻身周浮动的那层气劲,软绵绵,看似轻若云絮,好似织网一般,将他罩在了其中。
“蔺真人,还请赐教了!”
此刻,曹兴二话不说。
他只是足下重重一踏,就骤然暴起,如大鹏般朝蔺束龙蛮横撞去!
在曹兴那一踏之下,一圈白色气浪陡然炸开,本就松散的地面受此力一激,更是泥块翻飞,以至有四分五裂之态。
剧烈甚至有些刺耳的破风声呼啸响起。
只在须臾间,曹兴便将一身气势攀升到了顶峰。
一拳递出,在雄浑内息的加持之下,好似半空中突兀炸了个雷,直奔蔺束龙头颅而起,其疾难当!嗡
不过当曹兴拳头触到那层罩身气劲时,曹兴只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口旋涡中,轰出的力道被一层层分散。
最后虽是及时而退,但内息已散,自然难伤到蔺束龙分毫。
曹兴沉默片刻,尤不死心。
他运起身法,似电闪飙驰一般腾身,又是十数拳砸上,结果仍旧未有什么变化。
蔺束龙甚至立身原地,动也未动。
而最后在一掌拍出后,曹兴也是识趣,不再纠缠,只缓缓收手,面上神情颇有些复杂。
戊己天罗
这便是蔺束龙身周的那层绵软气劲,也是如今曹兴眼中,这成屋道场内最难让人应付的一门武学!只要蔺束龙将这戊己天罗催动,无论是何等攻势,在临近他身周时,都好似泥牛入海一般,要被一层层化开。
如此,蔺束龙自可稳坐钓鱼台,自一开始,便是占据先手位置了。
而在进入这成屋道场之前,曹兴与蔺束龙本无什么交情,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了。
数月前,因狭路相逢,然后败于蔺束龙之手后,曹兴便也索性与蔺束龙同行,好方便时时向他讨教。在此期间,曹兴近乎是眼见着蔺束龙一步步,将戊己天罗完善至如今模样。
时至今日,曹兴心中情绪,也是由初见时候的惊愕讶然,渐渐转为麻木了。
似蔺束龙无论再做出何等的惊人之举,都在情理之中,都难叫他曹兴意外……
“七部青陵经中,蔺真人欲求哪一部?”
曹兴冷不丁擡头,问了一句。
“雷法·……”
蔺束龙沉吟片刻后,又道:
“至于第二部,应是丹鼎罢。”
曹兴闻言心下稍松。
他点了点头,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来,似对蔺束龙一人将独占两经的举动毫不意外,其实本当如此。曹兴打了个稽首,言道:
“那便恭喜蔺真人道行日隆,早登玄都了!”
蔺束龙看了曹兴一眼,回礼道:
“曹真人着实过谦了,其实以你能耐,也并非是无法应付这气劲。”
曹兴摇一摇头,一时并不答话。
诚如蔺束龙此言,倘使出尽全力,他的确可破去戊己天罗。
但若真正斗上了,蔺束龙除了戊己天罗,难道未有其他手段?需知这气劲其实只是一类护身之法。既已结果注定,那于曹兴而言,他当然不会自寻无趣,只讨教一手便罢了。
“幸好我欲求的乃是七部青陵经中的神魂道,倒与你无甚冲突,而那些同样盯上了雷法、丹鼎的,今番恐怕就要大失所望了。”
曹兴感慨道。
“倒也未必。”
而这一回,却是蔺束龙摇头。
“蔺真人这意思是?”
“在月前,我曾过去一趟南越的铜冠山,并在禄州,遇得了那位隋姻真人,自这位口中,我听得了一桩有趣讯息……”
迎着曹兴疑惑的目光,蔺束龙似想起了什么,仰首看向万里云空,双臂摊开,微微一笑道:“看来这趟道场之行,倒是将给我一个极大惊喜!”
而就在蔺束龙感慨之际。
远在千里之外,南越褚州,铁剑门。
似孙明仲、冯濂等,已是自初见午阳上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同样循着感应,见到了七部青陵经出世时的情形。
诸修难免心下火热,小声交谈起来。
“侯某大胆猜测,门主应是欲对雷经有意?”
这时,孙明仲与侯拣对视一眼,后者便上前一步,出言问道。
陈珩点头。
“雷经·……”
傅抱嵩沉吟片刻,凝重道:
“那雷经处可是有一群魑在看守,这类生灵极不好对付,想要得经,需得谨慎些才是。”
“此类生灵既是禀地气而生,那便先毁去地气,如何?”有道场护法提议道。
“此举若能奏功,这道场两国也不会是魑怪横行了!再说,以这道场武学该如何拘摄地气,这也是一桩难事。”另一人在旁摇头。
“听闻这两国有制魑之法?”
“以讹传讹,其实也功效不大。”
而就在议论正热闹时候,陈珩忽一摆手,场中嘈乱声音也瞬间低了下去。
“对上魑的话,势众与否,倒是干系不大。”
陈珩开口。
孙明仲等听得这话,刚要表忠心。
只是下一刻,陈珩话语已是继续响起。
“我知晓诸位真人对我身份有过揣测,而在这等关头,若不直言相告,倒是显得有些虚而不实了。诸位不妨听完接下来的言语,再决定是否要助我。”
孙明仲此刻心下莫名一突。
而他悄然转目一看,见冯濂、傅抱嵩这两位,同样亦是满面愕然,似未清楚如何是怎般形势。“我并非蔺束龙。”
陈珩温声开口,顿了一顿,又道:
“诸位,我名陈珩,道号太和,现忝为玉宸仙宗的真传弟子。”
这话音虽是平静,无甚起伏。
但孙明仲听在耳中,却似脑中莫名响起了一个劈山炸雷一般,叫他恍惚失神!
莫名,孙明仲只觉手脚发僵,血流加速,近乎是有些站立不安了。
至于冯濂、傅抱嵩同样也好不到哪去。
这两人瞳孔猛缩,急忙擡头看向陈珩,讶异张大了嘴,久久难以合上。
而他们三人身后已是隐隐响起一片骚动之声。
似侯拣这些道场护法,表现更不堪一些。
孙明仲听得有“胥都天”、“道君”、“丹元魁首”这样的字眼短促响起,但又很快止住。一时间。
场中似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落针可闻……
但只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在孙明仲尚是脑中一片混沌时候,冯濂已是越众而出。
这位无定门的元神真人并不多话,只是一敛衣袍,朝陈珩肃容行了一礼,其意不言自明。
而在冯濂之后,傅抱嵩也赶忙上前,同样一个稽首。
孙明仲暗骂两人动作太快,也急忙上前,有样学样。
只刹那间,无论是四家出身的元神修士,还是他们的道场护法,皆恭立阶下,齐是执礼,每个人都是神情肃穆。
“好。”
见得此幕,陈珩并不托大,起身客客气气回礼,言道:
“那贫道便多谢诸位真人相帮!”
而光阴匆匆。
很快,便已到得七日后。
这一日,在那荒废已久的宅院外,忽传来一阵马蹄声音,有尘烟高高扑起,连成一片,随风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