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头望去,是一片高大林子横亘在宅院之前,一枚枚落满灰尘的泛黄绣球挂在树梢上,高低错落,微微摇动。
而此时天色见晚,日照昏黄,映入林中时光影斑驳一片,模样古怪离奇。
恍惚之间,如有无数人在林中探头探脑,连带着树梢相互摩挲时的声响,也变作一股渗人的怪笑,怪异尖锐,难用言语来形容。
待得穿过树林,那片荒废已久的宅院终是清晰映入眼帘。
入目所见,是诸般败壁残垣,栋折梁摧。
因年久失修缘故,实是狼藉不堪,光景凄凉一片……
似感应到有人闯进此间,忽然,宅院中阴风大盛,地面开始结起一层霜来,以肉眼可见之速向四下蔓延同时天中亦有鹅毛大的霰雪扑扑落下,直将整座山头都严实罩住,叫人视物不清!
那雪并非是莹白颜色,而是灰败一片,惨淡无光。
在齐齐飘坠时,更似一团团蛛丝呼啸旋来,莫名叫人心生恶寒之感,闻之欲呕。
“这鬼东西……”
不远处的侯拣望空瞥了一眼,微微摇头。
在这灰雪临身之际,陈珩这一众人都是不约而同运起内息,放出一个又一个气圈,将身躯和胯下马匹笼住。
灰雪同内息凝成的气圈一相触,竟有细微的“噗吡”声音响起。
虽是缓慢,但此刻,内息竟一点点消融,在灰雪侵蚀之下开始摇动化去。
如此情形,叫冯濂、孙明仲等人都是又提了几分小心,神色稍凝………
需知道书有云:
夫修道求真之士,形依于地,命托于天。
是以吸山海灵秀以充躯壳,纳日精月华以养神魂,服食大药,吞气断谷,延年驻命,以求不死之法也。春秋枯荣,可示火候之进退,寒暑更迭,能显水火之消长。
天地一大人身,人身一小天地,二者固无间然!
因此缘故,无论是哪一条玄劫正传大道的修士,只要到得上境,都是与天地大道联系紧密,甚至于一举一动,都将对天地产生无可估量的影响!
真君、大阿罗汉若是伤重难治,将有雷动渊谷,山水大崩,哀气反物,草木不生。
而道君、菩萨倘使面临形解销化,则日月告凶,星陨雷震,血气三千丈,鼓声十万里!
至于在道君之上的人物
传闻前古道廷时,一尊大罗境界的古老者因劫坐化后,偌大星域内,无论界空、地陆甚至是堂堂天宇,都有血光、黑云如盖,盘桓不散。
天象易位,诸星错行……种种晨昏颠倒,寒暑错乱之相,叫无鞅群生都是心中大骇,只疑是宇宙末劫将至,四大已开始崩坏。
甚至于如今的芦水天之所以是鬼道显圣,这背后固然有幽冥鬼道巨擘施加的影响,但那位古老者在坐化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死气,同样也难以忽略!
而午阳上人尽管比不得那位古老者。
可他毕竟是登过仙位的巨擘,更在前古雷部身任重职,体量自然要重于道君、菩萨!
那这位既已被净天地锁给逼到了绝境,必也是会惹得天地大道生出异动。
而陈珩清楚,魑乃是午阳上人怨念所集。
那在某种意义上,它们几可被视之这等天地异变的具象化,自然不好应对,有着诸般邪异之能!此时漫天灰雪之中,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吱呀”一声响。
有飙风骤然平地刮起,然后在风中就有十数怪貌狞恶的魑,团团拥挤而来!
那十数魑中,有的模样是高有丈许的肥壮男尸,有的是长有六蹄的剥皮血牛,有的是通体深赤颜色的傀儡铜人,有的是长满白毛的人面老驴。
甚至有的只是一团游历不定的阴气,一滩浑浊腐臭的脓水,连形体都不甚全。
这一刹,场中所有人都觉似有无数道阴恻恻的视线射来。
连风声中都带有隐隐的鬼哭声音,足可叫人汗毛直立,骨髓发凉!
“看来,应就是这些了?”
孙明仲低声开口,暗自点一点头,仰空轻呼出一口白气。
在七部青陵经中,因魑的缘故,也唯是这雷经最不好得手,甚至于稍有一个不慎,便将在此处无奈翻船如此邪物,便是放于现世天地中,都足可叫不少修士焦头烂额,难以应付了!
而他们虽为元神真人,有着能够搬山移岳,挈浪分江的浩大法力,但奈何只是一具星枢身下场,所能做到的终究有限。
在这成屋道场内,若真碰到了魑,大抵也无可奈何。
今番随陈珩一并来此的,并未有道场本土修士,只是孙明仲、侯拣这些现世真人。
一来对付魑的话,势众与否,其实干系不大。
若是本事不济,非仅起不到什么牵制之用,反而还会为魑所制,平白资敌。
二来,便是因魑的种种邪异,道场中人已是将魑奉为神明之属,即便修行者亦不敢冒犯,更莫说主动出手了。
那他们即便迫于陈珩声势跟来,但心气已失,届时也是起不到何等助力。
而此刻,就在傅抱嵩几个已是默将内息运起,气势渐渐到了巅峰时候。
忽然,冯濂看得最前首的陈珩眉尾微微一动,似觉察到了什么一般,视线转过。
冯濂心下惊讶,也是顺着陈珩视线望了过去。
近乎在下一个眨眼,便有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尸臭传来,挥之难去!
随脚步声响起。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具眼眶空洞,不断有血泪从中淌出的红衣腐尸缓缓从宅院深处走出。
它手持一串水晶念珠,嘴唇在翕动几合后,终是吐出了一个清晰音节。
此音一出,即便是冯濂、孙明仲这等四家出身的修士,亦面容骤变,有些失色。
这成屋道场乃是他们四家先辈精心营造,自然,在进入道场之前,他们也是额外得到了一些提点。譬如能够口吐人言的魑,它们的威胁往往是寻常魑的数倍往上。
据说在冥冥当中,它们甚至是继承了午阳上人的零星记忆。
虽说混沌无智,但手段亦甚是强绝,于这道场世界,可谓是天然是便站立在了顶峰!
“金与水聚,是以谓之月,月到天心也,是精象之成。”
“玄素帝于岁会山说先天大道,岩上分宝十三……”
“燕长生,后越。”
腐尸仰头望天。
随它嘴唇开合之速愈来愈快,空洞眼眶中滚出的血泪也愈来愈多,泊泊流淌,在它身下已是聚成了一片腥臭水洼。
忽然,腐尸声音莫名一缓。
在众魑簇拥之下,它脖颈渐渐延伸拉长,然后转出一个诡异弧度,如蛇蜷身。
此时空中灰雪愈来愈大,风雪之中,腐尸声音僵硬传来,毫无起伏:
“掌物掌人,司生司杀。
我乃道廷雷部,仙都雷霆司之下,蓬天院右院判,掌法官考第、修行道籍,我乃午一”
下一瞬,一道惊空指力陡然射出!
在刺耳的气流呼啸声中,将腐尸头颅当场打爆,也止了它口中未完的话语。
而见陈珩一记劫雷指硬生生点碎腐尸头颅后,漫天灰雪似也有短瞬的凝滞,旋即暗暗消减了不少。冯濂、孙明仲见状忙提起身法,也是紧追着陈珩,随他一前一后杀进了那座宅邸。
只是霎时间,数股狼烟般的沸腾血气便狂猛进发而出,滚滚热力向四下扩散,将空中灰雪炙烤到融化,扫出了一片又一片空洞!
一头尸婴才方朝陈珩扑去,便被侯拣隔空一拳印在胸口,骨骼碎裂。
而另一位道场护法则是捣枪下扎,将跃起在空的无首铜人生生压回地面。
冯濂对上剥皮血牛,孙明仲将人面驴拖住,至于傅抱嵩则是领着两名道场护法,欲将已重生出头颅的腐尸给堵在此处。
一时间,刀光枪影纷飞,火星四溅。
一条条气浪拉起又炸开,直叫冷硬的地面寸寸开裂,出现刀劈斧凿般的痕迹,泥土翻飞!
不过冯濂等人虽是悍勇,直使用出了十二分的气力,但也未将这群魑给拖住太久。
重生出头颅的腐尸只是稍稍冲撞,便也险些将傅抱嵩震得气血翻腾,手臂酸麻,惊得他慌乱闪身,在同伴接应下才勉强有了喘息功夫。
而这时,院中后忽有一阵凄厉尖啸声响起,叫人只觉耳膜欲裂。
伴随着这呼啸回荡天地,整座宅院仿佛又是朽坏得更深了些,颜色斑驳下去,空中灰雪来势更急,噗噗下坠!
“不止这些?”
孙明仲吃了一惊,讶然道:
“竞然还有!”
血气翻腾,长风开裂!
在催起有无相破体剑罡后,陈珩对周遭一切皆不管不顾,只是拿动身法,全速朝雷法石碑处遁去。若能自高处遥遥望来,便见陈珩的奔行之势已宛若流星贯空,近乎是眨眼不见。
其速之快,甚至拖起了一道长长气流,一重重狂风被裹挟引动,宛若惊涛骇浪一般,在陈珩身周飞旋穿荡,声势迫人至极!
拦在他面前的,无论是房屋建筑,还是树木杂草,甚至是魑……
一切都宛如纸糊,被陈珩轻松碾了过去,不能阻碍分毫!
一头头魑被陈珩撞个粉碎,“噗吡”炸裂声也不绝于耳。
浊血乱喷,好似一只只饱满水囊被人挤爆,里内的水流自泄口激射而出。
而它们的攻势,即便能穿透汹涌狂风,但也会被剑罡原原本本奉还回去,反伤己身。
尽管这是近乎压倒性的碾压之态,但陈珩也不多在意,速度不停。
此间的魑数量绝不少,但若是一旦被它们拖住,陷入了鏖战当中,那即便是再雄浑的内息根底,也终是有耗尽见底的时候。
届时,结果只怕不妙。
不过当陈珩已是清晰感应到石碑气机时,忽然,他身下大地一颤。
陈珩眼角余光处,那具红衣腐尸已摆脱了傅抱嵩等的纠缠,将手中念珠木然转动。
喀拉一声。
地面好似软泥一般被莫名拉长,周匝天地先是几个模糊,又莫名重重叠叠。
待再清晰时候,陈珩已不是在宅院之中,而是处在一片焦黄荒山内,四下渺无人烟,一片幽寂。而腐尸虽是施术将陈珩拉入这广袤荒山中,但石碑却未消失,只是同陈珩距离又远。
这时,陈珩也懒得同腐尸纠缠什么,只是将几头魑凌空打碎,便身形一动,再度朝远处掠去。不多时,在他登上一座草木不生的山峰后,山顶石碑巍巍耸立。
至于在石碑旁,则有一具白骨挪动双臂,缓缓将自己撑了起来。
青陵经
在这场夺经之争中,下场的元神真人只需将自己内息浸入石碑,刻下印痕。
若是这印痕能在碑中存留一月,那他们便是全然掌控了此碑,再无人能夺走。
一月之后,不仅能真正调用这道果碎片的点滴威能,同样也可着手参悟道果之妙了。
但若是在一月光景内,旁人将他们的内息从碑中抹去,那便需从头来过了,先前功夫便都是付之流水。眼下陈珩只是念头一转,便将纷繁心绪压住,视线只是落到碑旁的那具白骨处。
“燕长生,后越”
“后越,燕长生……”
白骨低声呢喃,只是不断重复这两个名字。
而在说话间,他躯上已是有血肉在飞速生出,连带着衣袍一起,此状诡异古怪。
这是第二头
除红衣腐尸外,此间能清晰口吐人言的魑!
须臾功夫,陈珩便看得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安静站立在石碑底下。
不仅眉眼、衣着都与他这具星枢身毫无分别,甚至连内息血气,都是原样照搬了过去。
没有丝毫前兆,陈珩骤然出手,在电闪般的十数合过后,一拳击出,将那头颅打碎。
不过在鲜血飞溅中,那模糊血肉一个激颤,在倒飞途中,又开始蠕蠕而动。
而这一回,竞是陈珩他在现世中的面容。
陈珩、薛敬、阴无忌、许稚甚至是那晏飞臣……
在交手途中,一个个脑袋陆续从那断颈上长出,又被陈珩一个个轰灭。
最终,当那堆碎肉又是重聚,且隐隐是一个白发老者的面容时,陈珩终是皱眉,面露冷色。“当真找死!”
他道。
这头白骨模样的魑显然能窥探人的心识,并有所谓的“百貌”之能,用以迷惑敌手。
不过它这本事,远无法搬来那些面貌原本主人的神通,故而对如今陈珩而言,不算什么难以抵御的威胁,只能说是麻烦罢了。
只是这一回,它却是出了一个昏招。
道君者,已是与道合真之辈,证得仙体仙命在身的大神通者,一言一行,都有无上伟力!
似是这等冒犯,不必陈珩出手,天地都将自动降罚,即便是在这成屋道场内,也并不能例外。而刻意令这头魑在此处守卫石碑,陈珩猜测,或也是幕后安排者不愿将事情做绝。
不然如此杀局,这成屋道场内,有能耐接近雷经的,怕是连五个都凑不齐了……
在威灵面容已是模糊可见之际,霎时间,对面那些血肉的蠕动之速似被人生生按住,莫名停了下去。然后,陈珩便看得那具魑轰然炸开,连一声惨嚎都未发出,就被一股伟力生生自原地抹了个干净,连半丝碎肉都未留下。
此时,陈珩前处已再无阻碍。
不过眼前敌手已是被彻底磨去,而另一具红衣腐尸则是领着乌泱泱一片的魑即将扑来时,陈珩却未出手抵御。
恍惚间,他只觉一片混沌中,似有一道幽深目光遥遥落于他身。
而记忆于此刻也好似莫名倒退,回到他在佛国之中,初次修成太乙神雷的那一幕。
像有呢喃声湣窣响起,又一闪即逝。
这时候,荒山中的异变已是愈发剧烈。
山峰开始轰然摇动,大片大片倒塌,又一座一座隆起,莫名有阴风飞起,天中飘雪,似又激起了冥冥之中,某类更深的反应!
这等本是不该出现的异景,也叫现世中,那本手捧图卷的四眼老道吃了一惊。
他从台上站起,踱步几个回合后又摇摇头,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只是重新将图卷拿在手中,脸上神情又是平平而已。
“午阳上人,这位还是不肯死心?”
四眼老道感慨。
而同一时刻,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陈珩只抓紧时间,闪身上前。
随他起掌往碑上一抚,一道雄浑内息也是落入碑中,并无半分阻碍。
眼下,空中的魑莫名定住,连耳畔的诸般鬼哭狼嚎之声,也是齐齐一寂,天地仿佛安静无声。“成了。”
在心识恍惚,似要被拉进另一处地界时,陈珩心下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