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一轮红日移到了中天处,微风徐起,灿灿金霞铺满长空,暖而含和,光和不耀,有白云随意卷舒来去,任意西东,好一派自在闲适之景。
在陈珩身下,那颗当年他亲手所植的寿春桃树似是又拔高不少,增了几分葱茏,已然有摩云参天之势。条条枝条光润灵秀,好似千百道金虬向四下延展,直遮住了小半座长离岛,疏疏密密,虽看似繁茂,并不过分蔽了天光。
每当清风拂过,各类大小花叶亦是互相扣击,自演清音。
叫长离岛上空似垂缀了一条条虹彩,灼灼闪闪,着实是花明景丽!
而在葳蕤花枝之下,清晰可见一个个女侍、力士的身形,各有职司,穿梭不停。
在这其中,又有一些面孔颇为陌生,显然是新入长离的侍者,陈珩此先并未见过。
此刻陈珩当空而立,一时间倒也未急着动身,只是伸手一引,撚住了一瓣徐徐飘至身前的桃花。“日月隙驹,尘埃野马,东流不尽江河泻……”
陈珩在驻足凝望数息,又微微松手,令桃花自指尖悠悠飞远。
在徐吟一声后,他只一挥衣袖,忽然消失原地,身形已是到得了长离的玉蟠峰主殿,在玉榻上坐定。同一时刻,因岛中禁制莫名一开。
本在同岛中几个执事交代事宜的涂山葛不免吃了一惊,眸光急闪,只疑心是哪个不畏死的大着胆子闯了入岛中。
但此念生出之后,连他自个亦觉有些难以置信,颇多荒诞,又下意识摇一摇头。
而不等他过多动作,下一刻,便有悠悠钟声自玉蟠峰处传开,连响了三声,顷刻间传遍了全岛,叫岛中诸修皆是齐齐仰首,不约而同看向玉蟠峰方向。
涂山葛闻得钟响,先是一怔,旋即大喜过望。
他同那几个执事匆匆点了点头,便驾起一朵澄黄云团,急朝玉蟠峰处飞去。
待涂山葛落下了云头,定睛一看。
只见殿中玉榻上正端坐着一个年轻道人,玄袍金冠,清气裹身,脑后隐隐有雾烟滚动来去,交织成彩,风仪气度着实是叫人见之难忘。
见得涂山葛,陈珩脸上微微露笑,伸手请他入殿一叙。
“数年未见,看来葛兄功行又有进益,倒是恭喜了。”
陈珩此刻打量涂山葛一眼。
见他身上隐隐有一层玉光,虽好似草间萤火般,并不过分明亮,但却皎皎动人,颜色鲜洁,未掺有多少杂气,不由点一点头,开口赞道。
涂山葛闻言一笑,连连躬身,口称不敢。
“长离乃是难得福地,灵机充裕!又承蒙老爷待下宽仁,赐我诸多珍异之物……
此尚不能精进道行,着实是羞对天地,枉费恩泽了!”
涂山葛在应答之际,心绪激荡,又难免想起当年在南域炀山时候拖家带口的艰难度日,神思不由一阵恍惚。
遥想当年,他还走得尚是香火神道路数,却连在山中当个游神都不得。
莫说炀山根基被那炀山道人强行占据了,便连他的金身,亦是被炀山道人手里的雷火霹雳元珠打为了粉碎。
若不是炀山道人见识不多,也无甚根底,不知晓神道内神域的妙用。
只怕炀山上那一窝狐狸,都要被炀山道人尽数驱赶,流落四方,哪能等到陈珩上炀山的时候?而那时候莫说什么灵脉、福地了。
便是一缕灵气,都恨不能将之掰作两缕来使用!
再看看如今……
自赤明辗转流落到南域炀山,又自炀山莫名来到了玉宸,并成了一方仙家灵岛的管事。涂山葛只觉自己这经历,当真是曲折离奇。
不必说旁人。
只怕连涂山葛自己,也未曾如此奢想…
而在赶忙收定心神后,涂山葛也是好奇问起:
“老爷此番天外之行,不知可合老爷初意否?”
陈珩想了一想,颔首道:
“不仅如愿以偿,还大有超出。”
便不论在紫光天所获的诸般玄妙造化了。
单是那槐觉地一行,他便得了三部功法玉简,一具名为“赤宫藏骸”的仙道傀甲以及“伏榷飞烟”这等来自祟郁天的炼神大药。
前者虽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
但“赤宫藏骸”却并非寻常之宝。
陈珩既可将之赐给门客下属,褒其殊勋,令其战力大增,也可干脆将之献给派内,获得一笔道功。至于那伏榷飞烟,更是不必多提了。
可以说这趟天外之行,陈珩已是赚足了好处,远要超出他先前预想。
如今只待闭关苦修一番,将所获造化悉数吸纳,化为自家的修道底蕴!
而与涂山葛闲谈一阵,得知在他离去后,这岛中也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切如常。
只是在说起涂山壮时,涂山葛倒忽有些忍笑不住,在摇摇头后,同陈珩说出了一桩趣事。
七年前,陈珩尚在成屋道场修行那时,因涂山宁宁欲为自己炼一柄趁手飞剑,顺带游历一二,便选择了去往南海,涂山壮见此同样起了心思,也是托涂山宁宁顺带捎上自己。
而南海一行中,因涂山宁宁行事谨慎,并未有什么波折。
倒是涂山壮,他在南海偶然遇见了狐部的一位女修。
在相处之下,涂山壮本就对那狐部女修抱有好感,且随时日见长,那女修亦有渐渐生有丝萝托于乔木之愿。
故而两方如今已是结为道侣,也算是长离岛中头一桩喜事。
对于涂山壮,陈珩印象稍深的,倒还是他除去炀山道人后的那件事。
当时涂山壮变化为美人在水潭沐浴,欲骗得陈珩近身,然后突兀发难,却被陈珩识破行藏,不仅狼狈现了原形,还反被射中一箭。
而在随陈珩来到了玉宸后,涂山壮倒也是做事老实,任劳任怨。
这位虽未曾出过什么风头,难以惹人注意,但岛中的侍者们倒是多与他亲善,视他为一等一的忠厚人物陈珩已有段时日未听得涂山壮这名字了。
而当涂山葛再提起他这同族弟兄时,却是涂山壮已然成了好事,倒也是有趣。
不过说起婚事道侣……
“前番在羲平地破崔钜时,倒也听袁扬圣提起,许师兄似乎好事将近,要与那位妙隐真君结为道侣?”陈珩心下一笑:
“虽说修道无寒暑,百十年亦不过弹指一瞬。
但既言将近,想必也不会太远,说不定不久后便要往三世天走一趟了。
若是到得三世天,见到那位无生童子……关于赤龙许家以及无生剑派覆灭的始末,想必这位应也是心下清楚?”念及至此,陈珩心下也是一动,似想起了什么。
而在接下来又寒暄几句后,涂山葛忽神容一正,变得警惕不少,看向陈珩,沉声开口:
“而在老爷去往天外时候,岛中虽一切如常,未有什么大事发生,但在宵明大泽内,却是有一事,掀起风波不小!”
“是嵇法闿应孔圣通之邀,去了天门子的道场罢。”
陈珩面上并无什么动容之色,只道:
“此事我已知晓。”
天门子
堂堂正虚道廷的元勋老臣,一尊自前古显赫至今,位在万仙众神之上的无上巨擘!
如此人物,理应是只在古史之中了,连一些大神通者都是仰止犹难,更莫说是进入他的道场之中了。可偏偏,嵇法闿竟膺此殊荣,这怎能不令人浮想联翩呢?
虽不知嵇法闿进入天门子道场,是孔圣通的心思,还是天门子在背后授意。
但此事传至了宵明大泽,已足以令嵇法闿的阵营为之震动不已了,而在一些门客的造势之下,随风波逐渐酝酿,更是偌大九州四海,莫不闻之!
宇内第一元神一
早在君尧坐镇时候,嵇法闿便因“坤象”之称而誉满天下。
而待得他自祟郁天归来后,又以玄酆穆长治与龙象敖岳作为了登云之阶,一举斗败两人联手,进而彻底名动众天!
这一细想,此时此刻。
在一众胥都元神中,倒还真无一位可以做嵇法闿的真正敌手,能够同他分庭抗礼。
那宇内第一元神之称,倒也是名副其实了!
“宇内第一元神吗?”
陈珩心下缓声开口,反倒被激起了一股高昂斗志,目中隐隐现出一缕锐利精芒,乍闪即逝。尔后又未多久,当涂山葛正欲请示陈珩,欲令岛中诸修都过来拜见时。
忽然天角有一道金光横过,只是眨眼间便极空深处铺开,洞穿层云,灿若星火,熠熠煌煌!待涂山葛觉察到金光动向时,陈珩已是下了玉榻,将金光抓在手中。
只是几息的功夫,陈珩便将袖袍放下,这时涂山葛才看清楚,在陈珩掌中的,正是一枚小巧符诏。那符诏表面有清气流转,还有无数鸟篆文字在气光中似水浮动,蝇头大小,虽涂山葛并看不懂其中意思,但那股古朴幽玄之意,还是足以感染人心,使人心生敬佩。
“祖师相召,我当先行去往拜见。”
陈珩对涂山葛点点头,言道。
尔后陈珩将金符祭起,只是将法力向前一催。
倏尔间,陈珩身形便为符中绽出的华光所笼,眼前一花,就消失在了原地。
待得陈珩面前视野再度清晰时。
他移目四顾,才知是自己是被挪来了一处清净殿宇,殿中的布置陈设甚是简单,除了些桌案屏风外,便有一排排书架。
这殿中也无什么女侍童子,透过殿门望去,可见林木翁然,轻雾薄霭,一眼都难望见边际。而密林中不时有猿啼鸟叫声,再和着潺潺溪水之音,更显得境界清幽,叫人忘俗。
陈珩未等多久,便有脚步声自后殿缓缓传来,然后就有一道人影转出屏风,来到殿中。
“见过山简祖师。”
陈珩行了一礼,口中言道。殿中那老道身着星冠鹤氅,须发雪亮若银,面容严肃方正,好似学宫中的师长一般,给人一股不怒自威之感。
“不差。”
山简此刻打量陈珩一眼,老眉微动,在微微颔首过后,也是示意不必陈珩拘礼,自行入座。而陈珩也是知晓这位治世祖师的脾性,并不耽搁,只是在略一端茶盏后,便将自己这趟天外之行的所获所闻道出。
山简听完这些,面上倒无什么动容之色。
无论是那同祟郁天似有牵扯的申祖刘申,还是成屋道场中的燕成子与陈珩的那番言语,都未令山简有什么不同反应。
只是在听得午阳上人自成屋道场中突兀醒转,并托陈珩向玉宸带了几句话后,山简这才将茶盏一放,若有所思。
“你虽于成屋道场顺利参悟道果,但那道果残韵却不得不防,的确需费些功夫。
不过郭廷直既难得拔毛,将他们安丘山的聿升金赠予你,虽说是如铁树开花般的罕见之事,以他之悭吝刻薄,倒叫人疑心郭廷直是否被外魔夺舍了。
但如此一来,也是省了你的一番苦功。”
片刻后,山简点一点头,道:
“至于那燕成子,这位算是亳楚燕氏难得的智人了。
他既送了百坛“紫英醍醐’,那便安心收下便是,此物乃是紫光天特有的壮魂之宝,在外间亦不多见…”
说到这时,山简看了陈珩一眼,稍一思索,还是未多言语什么,只道:
“想来你在参悟道果之后,应也有迷惑不解之处,可趁此机,一一询之于我。”
陈珩立时起身称谢,旋即也是抓住这等时机,将几个在心底藏了多时的疑惑悉数抛出。
那道果毕竟是出自一尊前古仙人之身,高虚玄妙,难以揣度。
即便只是零星一角,但所蕴法理之深奥,也是远超出了陈珩想象!
纵是以陈珩如今道性,又有胥都大丹作为助力。
但在一些经义面前,便如盲人摸象一般一一既不知从何下手,所得感悟,亦难辨真切与否。而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光阴似格外迅速,转眼便是月余功夫过去。
待山简淡声为陈珩剖解过最后一桩道碍后,陈珩此时已是胸中再无疑惑,头脑一时清明。
而山简面上亦有些满意之色,难得撚须一笑。
自嵇法闿失陷于祟郁天后,他已许久未有过这般顺畅的讲法了。
并不必自己多费什么口舌,只需在关键处稍一点拨,指出要义,那听讲之人便心有明悟,还往往触类旁通,自行领略几处关窍。
如此事迹,在章寿身上可未曾有过……
“通烜师兄,倒是收得了一个好弟子。”
山简心下感慨。
旋即他看向陈珩,问道:
“若还有不解之处,可一并道来。”
“祖师容禀。”
陈珩思索片刻,也是坦然道:
“弟子着实还有一事不明,正要请祖师解我疑惑。”
“是关于那午阳上人的罢?”
陈珩话语还未出口,山简已是明了,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