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霎时间,陈珩心神便莫名绷紧起来,不自觉手按剑器,受他心绪所激,连阿鼻亦放出一声清越剑啸来,昂扬高亢,穿云裂石!
这突兀的一幕,叫不远处的应怀空与沈性粹皆是吃了一惊。
两人不约而同手按剑柄,神情开始警惕起来,背靠背而立,摆出一副戒备姿态。
只是他们顺着陈珩视线看去,却只见一片空空荡荡。
天中仍是昏沉沉的一片,连光亮与云气也是依稀,更莫说什么活物弄造出的动静了。
但下一瞬,应怀空与沈性粹忽然心神摇动。
这两位中乙剑修同样感应到了不对,瞳孔猛然一缩,情不自禁后退几步,背脊生寒!
过了数息,觉察到那道宏大目光似落向了另一处,陈珩缓缓收回视线,心下难免生起了些波澜。方才天中那道目光毫不掩饰,其实也并不存有什么恶意,反而还有几分打量意味,似乎在做某类评判。尽管如此,但陈珩还是本能觉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迫感,令他脑中都有刹时的恍惚,下意识就想要垂首避开。
这还是陈珩神魂心智强横,才未失态。
若换作是另一个同境修士,只怕早已心神失守,更是难堪了。
由此观之,那目光主人的道行必远远凌驾于陈珩之上,此状已确然无疑。
这犹如鸿鹄之摩霄过天,仅是翅翼轻举,就已足以令得八风摇荡,刮动起山川百物、动植飞潜了!而这是在中乙剑派精心营造的肃慎宫内,自不会有什么外敌来犯。
方才那位,自也是中乙之修。
只是那位的身份……
“葛师叔还是如此爱开玩笑,记得这位金丹时候,就喜欢在下山试剑时四处显圣,专是欺凌那些洞玄、紫府境界的妖魔异类。
如今葛师叔证位真君,倒行事也是愈发变本加厉了,不过今番怎是戏弄到我等头上来了?”沈性粹此时嘟囔一声。
而他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忽又看向应怀空,笑问道:
“方才着实是叫沈某吃了一惊,我记得应师叔你似同葛师叔有些过节。
以葛师叔那性情,他特意来吓你一吓,倒不足为奇,那我与陈真人岂不是平白代你受过?师叔不应有所表示?”
“我同葛真君何来的过节,师侄勿要胡言,你近来当真是穷疯了。”
应怀空脸色一黑:“再说葛真君虽不是何等正经人,但这位倒也不至要特意来宫,叫我出个丑。”“应师叔你有所不知,葛师叔因欲重炼他的那座飞宫,已是和他那几个弟子来到此间,搜集地底的余且矿了。”
“还有此事?”
应怀空闻言一怔。
而在两人交谈时候,陈珩回想起方才情形,心下思忖了一番,却又是暗中摇一摇头。
葛师叔?
尽管未与沈性粹口中的那位葛师叔打过照面,但陈珩本能觉得,适才那一幕并不像葛真君手笔。至于是何人……
同一时刻,应怀空脑中也是骤然冒出来一个猜想。
叫他心口突突直跳,面色霎时白了几分,一时间竞是有些心不在焉。
“应当不至于是那位罢?”
应怀空一面应付沈性粹几句,一面着实是惴惴不安:
“应某这点小事,着实不足挂齿,同派中诸务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倒是多虑.……”尽管心下是如此作想,但应怀空还是莫名不安。
同陈珩交谈一阵后,应怀空出言告辞,陈珩看向沈性粹,后者稍一迟疑,也是微微颔首,选择同应怀空一并离去。
沈性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
“我虽有心继续下去,奈何旧伤未愈。
也不怕陈真人笑话,行到此间沈某已稍感吃力,虽还可闯过几处,但若再往前去,便就是强撑了。应师叔已迫不及待要讨回他那本道书,沈某倒不如趁他欢喜,多向他讨一点好处,也好填补我囊中羞涩。”
应怀空对沈性粹最后那句置若罔闻。
他只看向陈珩,郑重言道:
“以陈真人之能,想必还远未尽兴,若宫之行能有助真人玄修,则余心足矣,此亦是我胥都之幸!真人今番之恩应某便不赘言了,来日若有需应某出力处,只需修书一封,应某必闻召即至,虽千万里之外,不敢有误!”
“两全其美之事,当不得应真人这般言谢。”
陈珩摆摆手,道:
“而今番既是有幸来到贵派的宫重地,若是虚掷此机,那着实是辜负造化,贫道便不多送了。”应怀空与沈性粹对视一眼,后者笑道:
“怎敢劳动陈真人大驾,以如今局势,你我再度相逢可是不远,届时在正虚天处,还少不得要叨扰陈真人。”
正虚天……
陈珩闻言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若以前迹而论,届时怕并不仅仅是中乙的沈性粹、应怀空。
似瘟癀阴无忌、血河吕融、赤明卫令姜、先天魔宗余黄裳以及怙照的顾漪等等。
这些丹元大会上的天骄英豪,都会在正虚天相逢,同仕于朝!
而道廷并不仅仅是拉拢了胥都的八派六宗,更有不少宇外的大道统。
如此一来……
“诸位,那便道廷见。”
陈珩打了个稽首,微微一笑道。
“真人,道廷见!”
沈性粹洒然将袖一摆,与应怀空还了一礼。
尔后随这两人起意一引,空中忽有清光飞来,只是一绕一转间,应怀空与沈性粹的身形便消失原处,被接引去了外间。
待面前光华消去后,陈珩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精神整顿。
片刻后,随他向前一步跨去,面前天地在“哢嚓”声中亦突兀崩开,映入陈珩眼底的,又是另一副陌生之景。
极目望去,只见水草繁茂,禽兽充斥。
此处地势卑湿,湖泊、溪流极多,密密麻麻,共同交织成一张偌大水网。
而在这张水网上,却有一座石山极是惹人注目。
那石山高约百丈,形似马鞍,峰罅石壁如削,为绿翳青苔所衬。
石山上盘满老藤,弯弯曲曲,大者足有百围,垂枝挂络,节节膨突,藤孔吐雾喷烟,不可辨明。在石山之顶,有一头作道人打扮的老猴盘膝而坐,摆出了个五心向天的姿势,似在默运某类玄功,叫老猴囟门射出一道丈许金光,金光外圈又有一堆氤氲彩气,翻滚滚动,望去煞是瑰丽。这一眼看去,倒颇有些仙家气象了,将那道装老猴也是衬得威严持重起来。
可若视线一移,落到了老猴的那兵刃处,原先那股轻灵出尘之气立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阴邪秽杂质之意。
老猴兵刃是一根白骨禅杖,单轮六环。
杖身通体惨白,不掺杂色,中段较粗,两端渐细,分明未沾有什么油垢尘污,却莫名给人一股极黏腻感触,仿佛只是手一握上,连皮肉都要被沾下来一层。
至于杖首,则有一颗血颅骨,双齿大张,口吐梵音。
似是注意到了陈珩视线,本是盘膝打坐的老猴眼皮一掀。
他慢悠悠从地上起身,面无表情打量陈珩一眼,嘴角有一丝讽意。
“你们这些中乙弟子,一个二个,倒是威风的紧!不过是屠了一些蚁蝼凡民,便要毁我道业。若本尊也有大师承,也有大背景,你们中乙怎敢如此放肆!”
老猴此时握紧白骨禅杖,缓声开口。
而他在打量陈珩几眼后,忽微微皱眉,似觉察到了异样般,不由疑惑道:
“有些不对,奇哉,你是何人?”
“既是猴身,又着道服。”
陈珩淡淡开口:“莫说你心感有异,就连我看你也有几分面熟,想到了另外一位。”
老猴莫名并未回话,只觉身躯僵冷,浑身骨节隐约哢嚓作响,陡然便被一股莫大寒意笼住。他此刻已认出了面前这位的来历,脑中混沌一片,下意识想要求饶。
但猛想起自己是被关在宫内,生死早已注定,又更惊慌,连面上都升起一层死气。
“玉宸弟子怎会来中乙的宫?是了,他也是剑修!”
电光石火间,老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而虽知晓陈珩其实成就元神未久,道行还比不得自己,但老猴也万不敢同陈珩一较高下,还未交手,心底已先怯了三分。
只是未等老猴拿定主意,究竞要使出哪门手段应对。
他眼角余光,已瞥得有剑气贯虹而至,快到不可思议。
飞剑虽还未临身,但一股无俦杀意已是令他皮膜刺痛,忍不住惊怒出声!
与此同时,肃慎宫外。
只见湛湛清光往地一铺,应怀空与沈性粹也是显出身形来。
应怀空此刻已是有些难掩脸上笑意,朝沈性粹胡乱拱一拱手,便要驾起剑光,破空而去。
“师叔欲往何处?”沈性粹在后唤道。
“九头神符鬼已悉数授首,自是将我的道书取回!”应怀空头也不回。
“我随师叔一并去看个热闹。”
沈性粹双手一拍,饶有兴致道。
应怀空还未答话,两人头顶便有一声冷哼响起,下一刹,应怀空忽觉眼前一黑,莫名失了感应。待视线再清晰时,他与沈性粹已俱来到了一座仙城之中,离那肃慎宫不知远隔了几千万里。而当看清面前那几道熟悉身形时,应怀空只觉后脑似被人用金瓜猛砸了一记,心神大震,一时竞口不能“坏了!”
应怀空眼前又是一黑。
不过只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可在垂手侍立的应怀空心中,却已似走马灯般转了百千念头,每一息都显得漫长无比。“这半卷《高皇玄变秘文》固然是你的机缘,可你怎不看看,此道究竟是否为堂皇大道?又是否与你相符?”
在劈头盖脸将应怀空痛斥一番后,岷丘忽摸出一本道书拍在案上。
应怀空见状眼前不由一亮。
但同岷丘视线一触后,他又悻悻收回目光,仍是恭敬垂首。
“这书中并无什么神通妙术,只是道论,且道论也颇古怪偏狭。
想要领略其中真意,怕只能剑走偏锋,以那书中之法搜罗诸宝,最后将自己祭为书中所言的一柄玄变剑器了。
做出此举后,你真个能持定心神,做成那所谓「白日登晨’之举,回复原身?我看是难!”岷丘冷淡开口:
“人贵有自知之明,既已知不可为,便勿满心牵挂,我中乙剑修若最后成了一柄外剑,这若传出去,像何模样?
我中乙倒也不缺上等剑器,无需你应大真人慷慨献身了!”
这一番话将应怀空说得面红耳赤,着实无言以对,只是唯唯而已。
而沈性粹起初因事不关己,倒是在旁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过得不久,岷丘瞥他一眼,又将话锋转至沈性粹身上。
“还有你。”岷丘喝道。
“我?”沈性粹一讶,笑言道:“弟子素来是安分守己的,不知又有何过错了?”
中乙与太符因门下弟子寥寥,这两宗的治世大德也是常有显圣点拨之举,故而沈性粹对自家祖师可谓畏而不疏,此时倒也能笑言几句。
岷丘面无表情:
“我倒不知你与卢停云究竟是有何来头?
怎每个外宇修士,一踏入胥都,便要寻你们两位大真人斗法,尔等是我东浑一大名胜不成?”这话一出,便连徐观子亦眼角一抽,抚须无言。
沈性粹不以为意,反倒是来了兴致,眼中放光:
“祖师容禀,兴许是我与卢兄手段高强罢,不然那些外宇之人怎会知晓我与卢兄名头!”
“你再大名头,能大过丹元魁首?”
岷丘已懒得同他答话:
“你若是修成了剑道七境,哪个会不自量力,要大胆试你剑术?”
沈性粹与应怀空默契扭头,却是相顾无言。
到得这时,他们哪还不明白,先前那视线并非什么葛师叔,而是自家这位祖师。
只是剑道七境……
此刻的肃慎宫中,陈珩已是手起剑落,将老猿连同他的白骨禅杖,都干脆斩为两段!
若再算上方才的神符鬼,这已赫然是陈珩闯过的第十重。
稍作调息之后,陈珩也是一抖袖袍,继续上前。
十一重、十二重、十三重……
随时日一点点流逝,在仙城诸修的注视之下,陈珩也是一气杀至了第二十一重处,叫岷丘面上终有一抹隐晦的复杂之色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