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谷中云雾迷漫,好似一片浩瀚银海,翻覆有势,堆布无穷,在呼呼大风声中,直有汪洋浸日之态。陈珩在外间将剑光当空微微一按,他与在半道撞上,同样是闻讯而来的周济对视一眼。
在点头示意过后,陈珩也不多耽搁,只上前一步,便分开了面前重云,进入到了谷中。
时隔多年再重返旧地,谷中仍是熟悉模样。
林木翁翳,涧水清澈,条条老藤或抱木而悬,或缘壁而举,有如虬龙环绕,一眼望去难以穷极,葱郁可观。
而风过叶落,习习凉风透体,使人心神俱爽,几忘炎暑,远处的潺潺水声与树上枝头的禽声万态高低相合,上下相衬,更可谓是幽趣横生。
“鸟地头还是如此模样,不见有兔子来拉屎的!”
在陈珩身旁,老黄狗模样的周济抖一抖皮毛,在耸鼻嗅了一嗅后,心中忍不住嘀咕:
“老匹夫倒着实是个不懂仙家享乐的,好端端一个胥都的治世大德,道场竞这般简陋,连累我堂堂大幽教主也跟着一并受累!
好在老周我已是同小老爷混熟了……
这破谷,我看今后若能少来还是少来为好!”
既已到了此间,陈珩自是轻车熟路。
而在转过几条林径后,映入陈珩眼帘的,就是一条稍宽敞些的山道。
在山道的空地处,还蹲着一头百无聊赖,正在用手指逗弄地上虫蚁的老猿。
一段时期未见,这老猿袁英似瘦削了不少,精神也有些不振。
同陈珩数月前见周济一般,他面上隐露萎靡之态,两眼半眯,不知是遭了何等变故。
但袁英腕上倒是多出了一串碧犀念珠,此先倒未见他有过这类宝贝。
那副碧犀念珠一共三十六颗,颗颗圆润光洁,纹理细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倘使定目细观甚至可看得念珠深处有一圈圈佛光时隐时现,光明清净,一尘不染。
在与陈珩相互见礼后,寒暄几句后,袁英本欲领着陈珩去拜见通烜。
但这老猿视线忽一转,落去一旁那恍若无事般摇着半截秃尾巴,并不急着凑过来的周济身上。袁英眦了眦牙,心头忍不住窜起一股猛火。
此刻周济正盯着地上那堆虫蚁猛看,好似其中正藏着某类厉害门道,脸上一片认真。
待袁英脚步声过来时,他才仿佛如梦初醒般,恍然将头一擡。
“狗东西好生的没义气,信你屁话,我倒有吃不完的苦了!”
未等周济亲切出声招呼,袁英已是一把揪住了他的顶瓜皮,将他高高提起,破口大骂道:
“当初私下说好是你我抽签,谁抽中了上签谁便回胥都,你这厮怎敢耍诈?好生的不要面皮!你倒是陪着小老爷在胥都天逍遥快活了,那一堆苦事却全压我身上,谁来替我喊冤?你我今日便在此割袍断义,日后谁也勿要提起谁。见面也权当是不相识罢!”
“猴子还是无甚脑子,岂不闻兵不厌诈之说?
都被老周我框过这么多回了,还是不长心眼子,嘿嘿。”
周济眼下倒也不恼。
他在心下窃笑之余,面上倒是不住唉声叹气,装出一副愧疚无奈模样,叫袁英更加火大。
彼时因要助陈珩搜集戊辰真光的缘故。
在通烜点头下,周济也是难得自苦海中脱身,终回到胥都讨了个清闲。
但对于那助力人选究竟是周济还是袁英,通烜自不会多管什么,只令他们两位自行商议。此刻在袁英的骂声中,陈珩倒也清楚,似是因周济耍诈,暗中坑了袁英一手,周济他才能先行回返胥都天。
只是这两位之前到底在天外领了何等差事,才会为此而生出组龋来?
对于这一处,便是陈珩,也难免有些好奇……
而周济显然自知理亏,此时面对袁英的痛斥,并不还嘴,只老实夹着尾巴,不住点头应是。过得好一阵,料想袁英心中闷气应是出得差不多了。
周济这才咳了两声,对袁英讨好一笑:
“贤弟近来着实是清减了些……”
袁英怒目圆睁,闻言又更气恼。
“先前那事的确是愚兄一时糊涂,做得差了!不过你我两兄弟多年情谊,老周我自不会令你太过吃亏一见袁英又欲发作,周济连忙服软,一把揽住袁英窃窃私语,不知是许了哪些条件,过得好半响,总算是令袁英面色稍好看了一些。
“见笑,见笑,着实有辱小老爷清听。”
在挠挠脑袋,冲陈珩赧然一笑后,这时的周济也终被袁英的那串碧犀念珠吸引了注意。
当袁英在前方引路之际,周济已是有些心痒难熬,嬉皮笑脸向袁英讨要念珠一观。
而袁英自然不肯,几番将狗爪子从肩头打落,那爪子又是几番搭上来,并不死心。
就在这两位吵吵闹闹时候,陈珩已是沿着山道穿过了一片深林,来到了道路尽头处。
这时周济与袁英俱收了声音,不约而同看向前处,肃容正色。
陈珩将衣袍稍稍一整后,一步跨出。
在他面前是一座矮小草庐,柴门半掩,随风吱呀作响,庐中除去几个蒲团和挂在壁上的几副字画外,并无多的陈设。
而草庐临溪而建,在后院的那几株古柳掩映下,可见一个布衣老道正在溪畔垂钓,鱼篓里并无一尾鲜鱼,只是几根水草。
觉察到陈珩目光,那布衣老道也是放了钓竿,含笑看来。
“弟子陈珩,见过师尊,恭贺师尊再渡劫波,仙途愈隆!”
陈珩郑重行了一礼,笑道。
虽上回两人真身相见,尚在丹元大会之前了,已是一段不算太短光阴。
但期间陈珩与通烜因常有书信往来,通烜对陈珩情形倒也算知晓。
此刻在随意闲谈一阵后,因陈珩在谈到紫光天的游历时,又对法圣蔺束龙多提了几嘴。
通烜稍一思索,也是言道:
“这小辈名号我亦隐有耳闻,还并未元神功满,便已有法圣的宇内第一元神之名,值此大争之世,倒果有英俊迭兴。
至于那小辈所修的玄霄真雷……”
通烜微微一笑,似想起了某事,继续道:
“你是雷道修士,闻得这等神通,心有好奇亦是难免之事,说来我当年也是如此。
而老夫在未成道之前,曾与法圣夏朝的一位修士有过多次交手。
因那人的玄霄真雷造诣不俗,老夫闲时也是将与他斗法时的体悟记于一本劄记中,此时倒正派上了些用场。”
说完通烜便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小册。待陈珩伸手接过后,他道:
“这劄记虽难使你知晓太多玄霄真雷之妙,但好歹也能从中探得些许玄奥。
而众天雷法倘使细论起来,其实都有相通之处,你若欲在雷道上更进一步,好在日后将太乙神雷练到至境,将来着实也需博习诸雷、兼收众长。”
陈珩在通烜示意下将那书册翻动。
这一刹,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在陈珩眼中,骤然就生动鲜活起来,争先恐后般跳出纸面。恍惚之间。陈珩似看得了偌大一片丽日晴空忽被漆黑抹去。
伸手不见五指,无有边际,无有彼我之隔。
在巨震繁音之中,不似一道强绝雷霆劈落,更像整方漆黑天地以猛烈神速之势,轰然撞了过来,避无可避,叫人只能生受这一击!
“这便是玄霄真雷吗?”
陈珩此时也不免心有触动。
联想到成屋道场与蔺束龙交换雷法心得时,蔺束龙话语提及,玄霄法意乃是着重落在“覆”、“御”二字上,今日一观,倒也的确如此。
便在陈珩心神沉浸于那劄记时,周济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已是轻手轻脚来到通烜身旁,满脸堆笑。“如此喜事,小的为老爷贺啊!”
周济先是瞥了眼那只空荡荡的鱼篓,心下啧了一声,又不动声色移了目光,对通烜喜气洋洋道。“何喜之有?”
“先是丹元夺魁,又在紫光天胜过那个名为蔺束龙的法圣修士,小老爷的天资当真是旷古铄今,叫人称羡!
老爷能有这般的好弟子来接任道统,岂不是我等喜事?玉宸喜事?”
在先是吹捧一阵后,周济又忽做出一副满腹愁肠模样,不住叹息:
“只是峣峣者易缺,噭暾者易污……
这段时日里小的常夙夜忧叹,随小老爷道行日强,这劫数怕也愈发凶险。
可作为小老爷的心腹之辈,老周我的修为却未有什么进益,怕日后难以护持小老爷太多,念及至此,着实是心下凄惶!”
见周济抹了把脸,显然还欲继续说下去,通烜将钓竿一甩,干脆打断:
“那丹我既答应了要予你,自不会食言。”
周济还未拜谢,他面前已是一方小玉匣凭空现出。
闻得匣中那股丹香,周济更大喜过望。
尔后他也不理会袁英的好奇问询,仰脖便将玉匣囫囵吞下,任由袁英如何在旁上蹿下跳,也不肯将匣中丹药拿出,让袁英见见世面。
“为了讨根狗骨头,屁话当真是一套一套!”
袁英大怒,戟指周济:
“老爷,这等油滑老狗最是信不得了,你给他好处,那便是肉包子打狗!”
“若拿出来给你瞧,你个泼猢狲一口吞了,老周我去寻谁说理?”
周济不为所动:“此事先前也并非没有过,吃过一回亏,难道还能再吃一回?”
袁英被看穿了心思,一时语涩,尔后又冷笑道:
“我那也是情有可原,无非一报还一报罢了。”
周济闻言眉头一挑,啧啧作声。便在这两位翻起旧账时候,陈珩也是持定了心神,知晓眼下不是细细琢磨劄记时候,将念头从中抽离出来。
此刻通烜瞥了袁英一眼,后者也顾不得同周济斗嘴了。
他望空一捉,便拿到了一枚小玉符,旋即小心将之双手捧到陈珩面前。
“师尊。”
陈珩将那劄记收入袖中,望向通烜。
“今日老夫唤你来,一是你我师徒已有段时日未见了,理应寒暄寒暄,再且我要有些要紧事,需当面同你交代。
而二来……”
通烜捋须一笑:
“当年你托我那事,经得探查,也终是有了个确切答案。”
陈珩心中一动,猛地升起一个念头。
在冲通烜一礼过后,他也是接过袁英递来的小玉符,将之贴在眉心处。
不多时候,随陈珩将手放下。
那原本光华耀眼的符篆已一片灰暗,再不显眼,被风一吹,便无声散了个干净。
昔日的前古丹元部女仙,大游天天尊,亦是如今的慈壶仙岛之主一
素望夫人,孙药姑!
彼时在去往羲平地戡乱之前,因乔蕤提及她那异梦,陈珩也是将此事记下,还呈上了通烜案头。后来在威灵道场,他虽听得那异梦于乔蕤而言其实是福非祸。
但关于乔蕤梦中那老妇人的身份,仍是姓名莫详,根脚莫辨,不知其究竟是这众天宇宙内的哪位大神通者。
直至今日……
“而这位女仙不仅与乔师妹有一番因果,元载的隋姮,竟也是她的弟子吗?”
想到小玉符中的记载,陈珩此刻倒也不免心下一动,脸上浮出若有所思之色。
便在不久之前,他还与隋姮在成屋道场有过一面之缘。
因当时隋姻身旁女侍是一位难得的珠人异种,还给陈珩留下了颇深印象。
需知珠人的最初造主乃是道廷丹元部的黄舆翁,而关于珠人的炼制之法,亦是丹元部的不传之秘。而今回头看来,那珠人是否便为孙药姑的手笔?
由此看来,孙药姑对自家弟子倒极是慷慨宽厚,不太似邪道的做派。
而乔蕤既也是孙药姑的弟子,这位对乔蕤应也无甚恶意才是?
“你那师妹此生应无成道之望,能得孙药姑照拂,亦算她的福缘。天数难定,日后或有转机也难说。这位女仙我虽未曾见过,但赤明一位大德却同她打过交道,孙药姑乃是道德真仙,此处你倒无需多想。”
这时通烜声音在旁响起,将陈珩思绪打断:
“而老夫倒还有几事需同你交代。”
“还请师尊吩咐。”陈珩收拢念头,看向通烜。
“稍后你需同我去往一处。”通烜对陈珩点一点头。
“敢问是何地?”
“三界窟。”
通烜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