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阙中一群群仙官神将分开左右,挨次侍立,如群星朝斗一般,将五皇子姬场和那年轻女子拥在正中,垂眉低头,意态极恭。
他们一个个身周有紫雾祥云环笼,顶上明光赫赫,直有接天之势,将这座云阙都是映照得金辉万道、通明如洗。
而不仅仅是云阙当中,在殿外,更是早早便有华盖如林,宝扇成行。
诸色旗幡岿然不动,将整座云阙守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此刻在听到年轻女子的回应后,姬场微微笑了一笑。
他视线自明镜中收回,拿起案上茶盏悠然啜了一口,道:
“难得从你口中听到一句嘉许之言,诚是叫人意外了。”
那面明镜高悬半空,五尺大小,清晰映照出了斗口洞中的景象。
这明镜非独能映照陈珩一人。
只消起意催动,斗口洞中的万般景象皆可随心映出,一草一木、一妖一魔,都历历在目。
“能证就“大哉乾元’的元神修士,自是人中龙凤之流,谁可小觑?”
见姬场自镜中收回视线,年轻女子同时移了目光。
她看向对案的姬场,微微一笑:
“而五兄你既如此看重这位陈真人,我若言辞不周,怕也要叫你不欢喜了?”
这年轻女子身着一袭五罗仙裙,头戴缀珠贴翠花冠,肤光若雪,粉腮朱唇,眉目嫣然如画,确是罕有的绝色。
而在她头顶处,更有一团绵绵密密的飞云,时隐时现。
云中似有十六道熠熠明光在交织映射,回环飞绕。
但等旁人心觉有异,欲定目细看之时,无论飞云还是云中那十六道明光,都忽消散无踪,再无迹可寻。即便年轻女子未曾动作,亦有一股浩大难言的气息隐隐弥散开来,叫她衬托得庄严华贵,叫人更莫敢仰视!
当今天帝姬焕的爱女,帝族中真正的天骄英豪,亦是五皇子姬场的契友同盟。
此时面对姬宁的调笑,姬场拱了拱手,连道不敢。
“托皇妹的福,为兄才得暂脱禁中,皇妹若再这般言语,为兄可要无地自容了。”
姬场顿了顿,视线落去姬宁身后的云光上,感慨道:
“十六都天大手印…
如此仙道异相,看来你已是快要摄伏这门无上大神通的法意了。
而功成之日,父皇必是欣喜,届时为兄若想彻底解了这禁足,还需靠皇妹在旁多美言几句!”与姬宁隔案对坐的姬场看似是真身,面貌、举止俱与常时无异。
但若有修士以高明法眼望去,便知这不过是一具化身罢了。
至于姬场真身,仍是在禁足当中,未曾离开他的府中。
今日因姬宁恰来元福道访友,见姬场已被禁足多时,便特邀他的化身同行。
而在访友过后,又听闻陈珩亦是身处元福道,在姬场提议之下,姬宁这一行人便也来到了斗口洞处。如此,才正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五兄若是愿服个软,早已得了自由,又何需小妹出面求情,来绕上这样一个圈?”
姬宁轻叹一声:
“兄长在先前那事上,行事终还是太激进了些。父皇不纳兄长之议,并非是欲弃之不理,只是还未到时候?”
“未到时候吗?”
姬场皱了皱眉。
他似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耐了下去,无奈摇头:
“黄庭、易甲、妙生华严、真武、缀欢、闾山、天河卢氏,再加上胥都的八派六宗。
虽高业天的那几家道统终有顾忌,而灵童那方亦只说是两不相帮,不欲掺和。
但如此声势,阳都之议可谓是成了八成,当初道廷那几位耆老的设想,今已见行!”
姬场面上渐渐涌出一抹莫名之色,缓声言道:
“当今之世,太常、法圣俱自顾不暇,说来正是难得的良机!
可父皇……”
话到此处,姬场只觉意兴阑珊。
虽此间早布有禁制,两人之间的谈话外人也绝无从知晓。
但半晌沉默后,姬场还是摇头苦笑一声,又默然无言。
“适才兄长说起“十六都天大手印’,又见这斗口洞的情形,我倒是想起了一事来,心下着实有些好奇。”
见场中气氛微滞,姬宁眨一眨眼,故意挑起话头。
而姬场看在眼中,自也是将心绪收敛,含笑询问起来。
“听闻太乙神雷有九州四海第一杀伐神通之称,便是先天魔宗的三尸故气与赤明的两界微尘,在攻杀一道上,亦要逊于太乙神雷几丝……”
姬宁此时一面是欲转移话题,一面也的确是有些好奇。
她看向端坐金车当中,那个正在闭目打坐的俊美道人,眼波流转,道:
“自那位杨胤大仙打出南天门后,道廷与胥都近来才再度修好。
因此除这个陈珩以外,我还未遇到过同境的玉宸高足,而隋姻曾与陈珩在三世天斗过一场,并败于陈珩之手。
我倒有些想试试,我的十六都天大手印若与他的太乙神雷对上,究竟哪方可占优势?”
姬场眉头一动,会意点头:
“恐怕不仅是为了太乙神雷?你也想看看,能被那嵇法闿视为敌手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罢?”“五兄法眼无差!”
姬宁坦诚道。
作为被道廷耆老天门子看重的玉宸修士,说来在道廷中,嵇法闿早已是声名远扬。
即便这位并未前来道廷为官,而是选择留于宵明大泽当中修行。
但关于这位胥都第一元神的传闻,也从未少过分毫。
“那敖岳的本事兄长你亦知晓,他这名字,说来还是父皇赐下。
而在昱气天中,敖岳与玄酆道子穆长治以二敌一,都未能拿下嵇法闿,反而成就了嵇法闿威名。自那一战后,敖岳还似受到了刺激一般,主动进入了那土皇谷中苦修,至今都未出关。”
姬宁看向姬场,轻声开口:
“丹元魁首固然是了不得的仙道成就,陈珩那曾经的胥都第一金丹之名,亦当之无愧。
只是嵇法闿离那丹元魁首也曾仅差一步之遥。如今他更有脱胎换骨之变。想必便是当年曾压他一头的君尧归来,同境相抗,君尧应也不如嵇法闿。”“皇妹的意思是?”
姬场听出了姬宁的弦外之音。
“兄长之所以欲交好陈珩,不正是看好这位的前程?
日后他若执掌玉宸,乃至成了大德祖师,兄长身旁便又可多出一尊强援了。”
姬宁摇头:
“只是依我看来,同境一战,陈珩或非嵇法闿的敌手?
若陈珩在道子之争上都是输人一头,即便他日后依旧不缺成道之望,但将来修行,或也是不如嵇法闿的。
那兄长与其在陈珩身上下注,不如去拉拢嵇法闿?
左右嵇法闿受了天门子恩惠,而这位耆老对兄长观感极佳,有天门子这层干系在,嵇法闿不说可以彻底为兄长所用,若利益不悖的话,至少他能站于兄长一方。”
姬场面露沉吟之色,一时并未开口。
而姬宁自看出了姬场心中犹豫,她想了一想,继续道:
“兄长可是担忧,嵇法闿是胥都世族出身,胥都的几位治世祖师不能容他?此事兄长或无需忧心。”姬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清楚这桩关节。
嵇法闿欲证“御极子”之事,他早是自孔圣通处知晓了。
在姬场看来,若不是嵇法闿有此坚心,天门子或也不会将那桩机缘白白赠给嵇法闿。
毕竞那等机缘,即便对真正的帝族修士来说,亦是珍贵无比……
“玉宸三位道君都愿意令嵇法闿入“天谷’了,这已足以说明嵇法闿的身份,在玉宸上层看来,其实并不算什么。”
姬场赞了一声:
“如此胸襟,才是前古仙门的做派!”
“那兄长为何?”姬宁有些不解。
“说来我本以为皇妹会对陈真人青目有加?今日这番闲话,倒有些出乎为兄意料。”
姬场见姬宁神色认真,似想到了什么,不由一笑:
“毕竟手段高强,又为青崖集的榜首,记得你小时候看的那些话本里,对于如此人物,你可是喜欢的紧左右陈真人未娶,而你亦未嫁,此事若能成,陈真人便是为兄的亲眷了,自然立场相当!”姬宁眼角微微一跳。
她看了正哈哈大笑的姬场一眼,无奈道:
“幼时之事,何苦总是提起?至于陈珩……”
姬宁想了一想,摇头道:
“听闻甘露讲院中,那位卫令姜和顾漪之所以不和,陈珩似也是其中一环?
对于旁人在意的,我姬宁倒不屑去掺和。”
“最后一句,倒是谬言了,若如此来算,你怎能寻到如意夫婿呢?”
姬场本是在打趣,听到此言,忽认真了些许,神色一肃。
而见姬场话题似越转越偏,姬宁面无表情,径自将话头拽回正题。
“也罢,此事等我真身解了禁足,再寻上母妃与你细谈。”
姬场将手笑着一摊,又道:
“至于嵇法闿……我们那位十六弟其实已盯上了这位,并早赶在我之前,与嵇法闿有了往来。”
“姬璨吗?”姬宁有些惊讶。
“姬璨虽是乏勇无断,但他府中可不乏能人,因他能放权,故而在正虚三十六方可是有贤王之称。便连天门子前辈,对他亦多有称许。”
见姬宁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姬场摇摇头,继续开口:
“莫说嵇法闿了,如今九州四海最惹人瞩目的,应是先天魔宗的陈玉枢了。
虽说这位声名不正,但姬皓不也同样遣使去了水中洞天,向陈玉枢示好?我们的这些兄弟,若真要做起事来,手脚可绝不算慢。”
姬宁闻言不置可否。
她清楚姬皓遣使去往水中洞天之事,还知晓不仅是姬皓,姒氏同样有几位大人物,对陈玉枢颇感兴趣。但对于陈玉枢这等积年老魔,姬宁本能观感不佳,自是无有拉拢之意。
“而我之所以看重陈真人,除去嵇法闿与十六弟走得近外,更因朝中一位重臣的提点。”姬场缓声开囗。
“莫非是枚先生吗?此事兄长曾对我提起过的。”姬宁一笑。
“不单如此,后来我去太素丈人的道场拜谒枚先生时,又遇到了另一位,他对陈真人同样颇怀期许。甚至太素丈人愿在运书上为陈真人作保,亦是有这位的一份气力在……”
姬场缓缓开囗。
他迎着姬宁的目光,又道出一番言语来。
便在两人说话间,于下一众仙官神将中,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童子则是盯着陈珩不放,眼中神光隐现,威严逼人。
而见陈珩身上气机愈发隆盛,他心下啧了一声,无奈叹了一声,暗道:
“看来自上回见过之后,这小子还另得了机缘?
否则区区时日,他焉能修至这般境界!”
童子名为钟去尘,又被姬场唤作钟老,是深得姬场器重的老人了。
说来早在羲平葛陆年间,钟去尘因跟随在姬场身侧,便已同陈珩打过照面。
彼时因看出了陈珩身中气府有异,怒火升,真水降,极阳激少阴,显然是修行太乙神雷的异相。那时的钟去尘便对陈珩分外关注,记下了陈珩名号。
而今再度相逢,以钟去尘的眼力,他当然知晓陈珩已打破第六重障关,连剑道同样到了七境。至于钟去尘最为在意的那太乙神雷。
早在金丹境界,陈珩便已修成,眼下自不多提了……
“师祖,您老当年何苦跟玉宸仙人立下那赌约?还不如干脆让出,倒连累我等后辈弟子也跟着一并吃瘪了。”
钟去尘暗暗摇头:
“万载前我在阴世时候,便是惜败于玉宸程植之手,他的那手太乙神雷,可是令我记忆犹新。如今小师弟若同这小子对上,除非他修成了派中那记妙术,否则也是胜算不大?
不过依当年那赌约,这其中或也有文章可做,奈何小师弟是个死脑筋,同当年的我如出一辙,要如何劝说,亦是个难事……”
就在姬场与姬宁对坐闲谈,钟去尘皱眉思忖时候。
斗囗洞。
在大衍日仪金车之内。
陈珩本是有些散乱的气机缓被抚静,似狂澜终止,澎湃之势渐消。
“幽冥真水……看来他那念种是暂且被压下去了。”
钟去尘眉头一动,心道:
“连程植在世时候,他都未碰过什么吞爻祸绝神煞,这小子倒着实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