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征云黯黯,一气铺开,又如瀑垂降而下,遮蔽天光,使人难辨东西南北。
而云下又见尸骨纵横,多是堆如小丘,已难辨人形,不胜凄惨。
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青袍男子负手在后,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只是一点点加重了脚下力道。
随他这一施为,那正暗蓄法力的赤冠少年顿时如遭雷击,蕴在胸中的一口元气当即破散,自口鼻间流溢而出,再难凝合为一。
而在那口破散元气中,隐隐约约,还可见一条寸许大小的异虫。
此虫似蚕而极细,身如青金,并不见半分杂色。
倘使定目细看,还可从这异虫腹下看得四只小爪,各踩玄气清流,如乘阴阳之变,看上去倒着实是灵异玄奥。
不过古怪的是,此虫自被那赤冠少年吐出后,初始还活蹦乱跳,一副神气饱满的模样,欲钻回那少年的穴窍当中,只是被青袍男子阻住,才未能做出。
但不出几息功夫,即便青袍男子并未过多动作,仅是冷眼旁观。
这异虫也莫名身躯消散了大半,似受到了某类重创一般,疯狂扭动挣扎,口中还发出了如若金石相击般的啸鸣声,尖锐刺耳!
随此虫突兀生变,那赤袍少年就更是模样凄惨。
莫说口鼻了。
便是他七窍都有鲜血溢出,连喘息的气力似也不存,生机奄奄,仿佛下一刹便会撒手离去。
“江真人!”
见得如此一幕,对面那两个本在与青袍男子对峙的讲院修士立时神色大变。
至于周遭的神将力士更是难掩慌乱,已是失了不少镇定。
“蚕穴蛊,天地异虫之一。
穴者,乃山水相交、阴阳藏聚是也,藏聚则精气翕集,如胎在母腹当中养息。
若在斗法时候,豢有此虫在身的修士可以更快回复元气,倘使是紧要关头,便无异于多出了半条性命。”
此时,青袍男子饶有兴致打量了那蚕穴蛊几眼,又将视线移至赤冠少年身上,笑道:
“你一身神通道法,都无甚可观之处,唯有此虫,算是稍有些意思。
可惜你本事太劣了,直到将死时刻才舍得将此虫放出,这何异于临渴掘井你若早早拿出这手段来,或许还能在我手底多撑几合,可惜,可惜。”
那赤冠少年将这话听在耳中。
虽欲开口,奈何他此刻连视物都不甚清晰,只能喘息急促而已。
自一开始撞上这位,赤冠少年便被牢牢压制在了下风,寻不到半点脱身之机,直接被打得重伤垂死。
而赤冠少年本还趁着这位分心之际,将蚕穴蛊暗暗催起,以回复元气。孰料这等极隐晦的举止,也是难以欺瞒过去,被对面轻轻松松识破。
此时那头蚕穴蛊已是身躯凭空化去了七成之多,口中哀鸣愈急,如泣如诉,听得人也不免心生恻隐。
而青袍男子的面上依旧不见什么动容之色,只是口中称奇,点头道:
“久闻这蚕穴蛊一旦和修士的精元气血相融,平素便只能蛰居在修士体内,见不得现世天光。
否则不出一时半刻,便要俄然化去,归为乌有。
今日一见,倒是传言非虚”
眼下那蚕穴蛊已是奄奄待毙,而赤冠少年的情形亦未好到哪去。
在对面两名讲院修士中,为首一个模样老成的童子终是忍耐不住,上前一步,试探开口:
“邓灵府,今番是你胜了,我等愿赌服输,无话可说。
你若想要那座通元水府中的造化的话,我等可将水府所得悉数奉上,只是不知如此施为,可否换来江真人一条性命”
那被称做邓灵府的青袍男子不语。
其人只是轻轻拍了拍手,神色耐人寻味。
童子见状暗道不妙。
他与身旁那名素衣女修对视一眼,彼此心下皆是一沉。
童子、素衣女修和那赤冠少年俱是甘露讲院的修士,且皆在乙卯斋修行,平素便交情不浅。
而今番他们之所以会来到召龙地,是因秉一道的刘峭岩相邀,共探召龙地新近出世的这方通元水府。秉一道乃是前古大教,传承久远。
而在大昭帝统天时候,秉一教也曾有数位仙人在冥部任职,身居大位,为时人所羡!
如今秉一教虽终究顾忌时局,未曾在明面应下道廷一方的邀约,遣教中弟子进入道廷为官。
但双方在暗中久有往来,那身为秉一真传的刘峭岩会邀童子这等讲院修士共探遗府,倒也不足为奇。
而起初,童子这一行人倒的确是在水府里得了宝贝。
虽不是什么稀世之珍,但至少未空手走上一趟。
不过等得邓灵府突兀现身后,这场间形势忽就急转直落,叫人有些反应不及。
只一个照面。
赤冠少年便被破去了得意法宝,狼狈退后。
尔后即便是童子和素衣女修闻讯赶来,三人手段齐出,亦是难以制住邓灵府,反而还被后者结结实实压了一头,寻不到丝毫翻身之机。
因在进入水府之后,各人便已是分散开来,而赤冠少年能遇得同伴及时援手,倒只能说是运道使然。
在此期间,虽童子传讯给了秉一教的刘峭岩,希冀这位能赶来相帮。
奈何刘峭岩处一直未有回复,也不知是出于何故。“莫非邓灵府还带了援手……刘真人那处,也是被缠上了”
念及至此,童子只觉背脊有股森冷寒意陡然窜起,叫他再看向邓灵府时候,心下难免有些没底,只是暗暗叫苦而已:
“若真个如此,今番只怕难以善了!”
太微派真传——
邓灵府!
在前古末时那场反天大乱中,太微派与不周宫、钩隐教、神尾星宫一般,俱是那众多围攻大至天的大罗道统之一,凶名久著,历时愈盛!
昔年,“斗部八仙”之一的广衍仙君是死于神尾星宫仙人之手。
而神尾星宫也因此被道廷恨入骨髓当中,当姬穆于正虚再立道廷基业后,神尾星宫自是成为了姬穆首个针对的对象。
大多道廷修士,是欲彻底剿去神尾星宫的上下,绝其根基!
不过姬穆这番怒而兴师,终是欠了妥当,他也低估了大至天陷落后对时局的影响。
在确信道廷二十四帝和前古诸圣俱是神隐后,不少道统虽明面还是愿尊道廷旗号,但在背后,早已是与道廷离心离德。
连隋氏都在征讨神尾星宫时出工不出力,那当年的一战,倒注定是无果了。
同样,如雷部五老中的那尊“南方摄鬼荡秽大仙”。
这一位,便似是死于太微派的数位仙人围攻。
尽管太微派修士对此事不予承认,但这天下间的消息,倒未有空穴来风的。
而在童子看来,尽管未有实证,可那位雷部大仙之死,十之八九,是与太微派脱不开干系的!
眼下在召龙地,竟遇见了太微派的真传,且还是杀性最烈的邓灵府!
那童子对于自家结局。
倒也隐隐有所预料了……
此刻见童子在试探问过那句后,便再无声音发出,邓灵府满意点点头,道:
“看来你也清楚,在杀了你后,尔等身上之物,不还是归我所有”
眼见童子脸容一僵,他又继续道:
“更何况,这召龙地中所谓的通元水府,本就是我与陶兄特意设下的局。
我知晓尔等身上都有保命之物,但今番,我倒想看看,尔等究竟要如何脱出我布下的这天罗地网”
这句说完,未等童子和那素衣女修露出惊疑之色,思索邓灵府口中那位陶兄和所谓天罗地网是何物。
忽然间,便见大地猛发震动,以邓灵府立身之处为中心,无数山岳河湖齐齐破碎,被震为齑粉,原本的草木繁华之地,只在须臾间便化作焦土荒原,满目疮痍!
而在这等好似卷海轰山的隆隆巨震声中,童子只觉他与现世天地的感应被蛮横切断,便连取出法宝来都有些不便,就莫说是祭起保命的底牌来了。
或者说。
自一开始进入这通元水府后,他们这一行人已是失了脱身之望。何时就颈,便也只看邓灵府等人何时预备动手了。
而在放出一团明光,将无数断岳碎岩抵住后,童子还未来得及再掐法诀,便见五色神光忽而闪耀天地,亮得人几难睁开眼来!继而一只五色大手分开黯黯征云,看似来得缓慢,实则快如迅电霹雳。
大手只在眨眼之间,便已来到了童子头顶,遮蔽天幕,衬得童子如若太仓稀米,着实微不足道!
值此关头,一条重水忽然腾云直上,将五色大手堪堪抵住,却是一旁那素衣女修出手,替童子拦下了这一击。
“此法名为五老天官大手印,是前古那方五老天宫的得意神通之一。
而在覆去五老天宫之后,此法便也到了我派之手。”
眼下情形,看似是五色大手与重水在角力争雄,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但女修已是鼓足了十成气力,邓灵府依旧气定神闲,反还有暇解释一句:
“而此法虽不是无上大神通之属,难做斗法时候的杀手锏,但神妙别具,也是邓某的一类惯用手段。
听闻在甘露讲院内,胥都的丹元魁首同样修有此法,不知两位可曾见过太和真人施展这手印神通”
不过这句问出,并无人作答。
那赤冠少年已是气若游丝,也不知邓灵府究竟用了何等手段,叫他连元灵都是无力遁出。
而素衣女修已是额角青筋隐隐涨起,目光凝重,显然抵御这等攻袭击,于她而言,倒是一件无法大意之事。
邓灵府见这两位无暇应答,视线又转至了那默运法力的童子身上,摇了摇头,旋即清喝一声,将全身法力轰然压上!
只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重水被五色大手一把拍碎,化作滚滚精气,弥漫半空,再无法阻拦分毫!
而在这关头,不等女修继续施法,童子忽双目一瞪,大喝一声。
他只伸手往前一抓,那巍巍大手便不知落去了何方,连带着邓灵府身形也莫名模糊,似要被逐出此方地界。
“小道耳。”
邓灵府不以为意,脑后先是接连飘出十六盏青灯来,将身周异状暂且镇住。
继而他再运法力,这回却是接连六只五色大手一气探出,以太岳压卵之势,跨空压落!
“让我看看,尔等究竟是有几许神通”
在狂猛风声中,邓灵府看向面沉似水的童子与女修,微微一笑。
过得一阵。
当邓灵府带着三颗头颅飞上云端,继而又落到一座山头之后。
在那山巅之上,早有一人立于崖边,在负手观云。
“秉一道真传,刘峭岩……”
邓灵府飘飘从天中落下,他看了眼不远处那颗双目圆瞪的人头,视线又转至了崖边那道人影,赞道:
“不愧是朝斗宫的道子,陶兄,你杀这刘峭岩,倒是未费上太多气力。”
松涛乱卷,云气奔流。
此时听得邓灵府这句称赞,崖边那个男子也是将身转过。
其人外貌虽并不出众,可身上自有一股超然气度,仿佛星宫神人,不怒而威,望之俨然。
朝斗宫道子——
陶至然!
“若不是提先布下这局,败他容易,杀他却难。”
陶至然平静摇头:
“秉一道好歹也是前古大教,这刘峭岩身上的保命底牌不少。
若不是上头之人开出的赏格不菲,陶某倒不愿做这等赔本买卖。”
邓灵府闻言深以为然,只是点头而已。
眼下情形,虽明面上只是九垒领着几家教门同道廷再生冲突,场面并不算大。
但因反天一党似再度达成了某类默契,如邓灵府、陶至然这等真传道子也是纷纷出面,开始搜狩道廷一方的英才俊彦,以换得好处在身。
今日童子这一行人的遭厄,正是与此相关。
“可惜这几位虽为甘露讲院修士,但声名却平平。”此时邓灵府倒着实有些遗憾,对陶至然摇头:
“与之相比,陶兄得了这刘峭岩的人头,倒是功勋不小。
此教想要置身在风波之外,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两头都占的好事!他们还欲助道廷再炼天河,那便真是取死有道了。”
陶至然只道:
“我方才听闻讯息,邵周杀了一个道廷修士。”
邓灵府看他一眼。
陶至然继续道:
“那修士,是甘露讲院里癸己斋的斋首。”
“哦”
邓灵府大感兴趣。
“时日还长,我等如今是有心算无心,才得此功果。道廷一方,仅说甘露讲院内,那些真正厉害人物其实还未出面。”
陶至然说到此处,面上神色虽依旧平淡,但一身战意已是汹涌:
“而这等大争之世,也正是我等机缘之所在!
道廷那所谓的阳都之议,真是来得恰到好处!”
邓灵府若有所思,不知念头转去了何处,片刻过后,他只是轻声一笑。
“而近日,我手下几个门客的确是在附近的永绪天见到了长孙训的身影,既传闻非虚,那以防万一,你我还是提个小心为好。”
陶至然看向邓灵府,忽道:
“大酉仙宫终究和道廷渊源不浅,即便这教门如今并未与道廷签契,但还是不可不防。”
“长孙训……还真是这位
他不在灵童天好生当他的道子,来永绪天作甚”
邓灵府神色一肃,皱了皱眉。
而在交谈几句后,邓灵府和陶至然俱是起了遁光,飞向玄穹。
此处便又只剩空空荡荡,山风拂过,只有草叶发声……
而在外间暗流渐急时候,在那福生宝量炉中,陈珩仍是一意玄修,并无暇他顾。
很快。
便是一日光阴过去。
这时陈珩在一真法界内将自家心相映出,他的气运只是往上增了一段,离那宇运金匮,实还有一段不浅距离。
不过……
陈珩将心神自法界中抽出。
他伸手一招,便有一朵金花缓缓飘下,落在他的掌心。
此时的金花虽还是原先模样,并未变动,但又隐隐有些不同。
以神意观去,倒莫名给人一股极饱胀之感,已是进无可进,似再添上一丝,便要原地炸开。
“可惜金花的储运之能终有极限,而在我手中,也仅有金花一朵。
如若不然……”
陈珩眸光一转,便也将那等不切实际的念头打消,他只是视线落去金花上,微微一笑。
至少眼下。
有此物相助,那宇运金匮之境,已是尽在指掌了!
继而,陈珩只是将金花往面前一送,便干脆将之仰脖吞下。
霎时间,他只觉神魂摇动,双目昏黑。
而耳畔忽有天音嘹亮,飘飘然如乘风而起,直上九霄,已是浑然忘却了己身所在!
数日后,道廷火部。
当莲座上的智昏和尚看得一道剑光遥遥飞来时,他眼底难得有一丝异色泛出,继而不免一笑,赞道:
“真是好气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