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此时大殿当中气氛凝肃,翁朴端坐于居中的玉台上,眼神冷淡,一言不发。
至于施正合与詹祁更是毫不掩饰面上的戒备之色,似只要面前之人稍有异动,便要悍然出手,将他拿下!
而被三位尸拘真传注目的,则是一个双眉奇长的灰袍道人。
那道人肤如婴孩,目如炭火,肩头蹲着一头无目小蚕,那蚕只是趴在道人的肩头,动也不动,但也叫殿中寒气森森,形如鬼窖。
道人自称冯甲,曾几番传书过来,欲助他们三位一臂之力。
而起初翁朴恐这是陈珩刻意设计,并不多理会,毕竟这世间的分身假形神通可谓不胜枚举。
若是一个不妨,叫陈珩从内里攻破阵枢,那便是满局皆失,再无力回天了。
直至冯甲前次亲身出面,同陈珩斗上,旋即又祭出阵盘来,稳住了顺合岛那即将告破的阵枢
翁朴这回才终是肯接见冯甲,将他引入殿中,欲听听他欲说何言语。
而眼下迎着三位尸拘真传的视线,冯甲倒也神情自若,只是朝前拱一拱手,笑言道:
“今番对上陈珩,冯某纵无功劳,怕也是有苦劳罢来贵宝地,三位真人难得还吝惜一方坐席不成”
施正合看了翁朴一眼,见后者无甚表示,心下已是会意,遂淡淡开口:
“尊驾如此藏头露尾,恐非什么善类实是叫人难以卸下心防呵。
我等既是欲共抗陈珩这凶人,冯真人何不去了伪饰,以真面目示人这样我等也可少些猜忌提防。
接下来若欲精诚携手的话,似冯真人的心意如何,我等总归是要见个究竟罢”
以翁朴这一行人的眼力,自是看出冯甲此刻显露人前的并非真容。
而这位的根脚背景如何,翁朴等人也是一概不知,亦是难以从他出手的章法当中,瞧看出一二端倪来。
若非今番的确需冯甲出力。
按翁朴以往的脾性,似冯甲这等遮前掩后之辈,他早便痛快将之逐出了,哪会按下脾气来,亲自接见
施正合这话说得并不客气,而冯甲听在耳中,面上倒无什么异色。
他只伸手逗弄了一阵趴在肩头的小蚕,继而咂咂嘴,摇头叹息道:
“都到这等时候了,三位真人何必还摆出一副大教真传的架子来眼下究竟是何情形,三位应比贫道更为清楚才是。”
“眼下是何情形”詹祁看他一眼,问道。
“眼下情形……”
冯甲迎着这三人的审视,上前一步。
他忽把袖袍一扬,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喝道:
“便是这顺合岛中的尸拘元神仅剩尔等三位而已,余者都被那陈珩尽数诛灭,成了那凶人的剑下之鬼!
金真派的范章自那日败逃后再未露面,如今怕已早早抽身离开,不在这方天地之内。而几位特意请来助阵的同道,似‘乌水五凶’之流,在陈珩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并不值一提!”
说到此处,冯甲眉宇间也是隐隐有一丝傲色浮出。
他冷眼环视殿中一转,接着视线又同面无表情的翁朴对上,言道:
“贫道知晓几位真传都是交游广阔之辈,平素往来的都是名门大族的英才俊彦,奈何远水难解近渴。
值此关头,那些真传道子也应各有事务在身,断难撇下手中之事过来相帮,那放眼这方天域,能为几位真传排忧解难的,怕也唯是冯某一人而已!”
这一刹,詹祁眼底有一抹异色闪过,倒并未开口。
而施正合抬首,与翁朴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尽管不愿承认。
但冯甲所言的,其实并无甚夸大之处,而是此间实情……
说来自金真派的范章抽身远遁之后。
因缺了一大强援,他们这一行人在陈珩面前便已是没了还手之能,只是在仗着地利,勉强招架罢了。
而自少了一个范章后,翁朴等知晓他们在单打独斗的景状下,绝不是陈珩剑下之敌,故而也是在四处搬找救兵。
当那“乌水五凶”凄惨殒命,见时局着实是难以挽回,翁朴终是下定了决意,要以自家的人情搬来许童孙助阵!
虽说请动许童孙这等人物,事后要付出的代价,必不是一个小数目。
奈何翁朴在这些时日里,已是被狠狠架住了。那即便是切肉出血,他也只得咬牙咽下!
但离奇的是,翁朴虽打定了舍出家底的念想,但在许童孙那处,却迟迟不见回音。
因与许童孙切实打过几回交道,翁朴知晓这位天原道子实则是个刚烈好斗之人。
尽管天原同道廷一方交情寡淡如水,而这方道统眼下显然也是摆出了两不掺和的态度。
但若听闻是有陈珩这等劲敌在前,且翁朴自己又会拿来重礼酬谢……
据翁朴心中猜想,那许童孙倒是十之八九,会欣然应下此事才是!
可自当日传讯至今,一晃已是五日光阴过去,都不见什么回应。
在此期间,陈珩也是发动了数回攻袭。
若不是冯甲其人突兀现身,只怕这顺合岛的阵禁早被打破,翁朴他们连最后一方存身之地都不可得。
“便是许童孙不欲掺和,但至少也当有个回复才是,怎事到如今,我的那封传书却似石沉大海一般”
念及至此,翁朴心下又是疑惑:
“莫非这位在永绪天游历时,竟生了变故不成
但以许童孙的神通法力,又是谁有那个能耐,可以去找他的不痛快”
愈是思索,翁朴也觉腹中疑团愈多。
到得最后,他索性不再自寻烦恼,只是看了施正合一眼,继而便道:
“冯真人所言,的确是实情。”“哦”
冯甲闻言在心下咦了一声,有些惊讶。
尽管他前番助了面前这三个尸拘修士一臂之力,但这些尸拘真传显然并不太领情,对他始终怀有提防。尤其是翁朴。
冯甲清楚,自家方才的那番言辞可绝不算客气,而冯甲也是做好了翁朴动怒的准备。
但这位不仅没有发作,反倒点头应下,有一类赞同之意
此等情形,倒是令冯甲有些错愕,双目不觉一眯。
“实不相瞒,在尊驾到来之前,我本欲请动一位厉害人物出手,奈何……”
便在冯甲有些摸不清翁朴路数时,翁朴声音已再度传出:
“尊驾方才那句所言甚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在这方天域能为我等援手者,或也仅是尊驾了。”
听翁朴语声里似有缓和、交好之意,冯甲还未开口,翁朴又道:
“不过恕翁某直言,尊驾固然神通不俗,但那也是同寻常元神相较,同我辈比起的话,终还是差了一筹。
既是如此……”
当听得这话时,冯甲已是猜出了他的用意,心下虽有不忿,但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翁朴所言的,倒也的确是实情。
在同境修士当中,他冯甲固然算是一号了得人物。
但对上被各大道统精心培养的真传道子,还是难免差上了一线。
便如前番他冯甲亲自出面助阵,虽是叫翁仲他们身上的压力稍轻,可冯甲却也险些为陈珩所伤,应付艰难。
“原来几位是打着如此心思”
此时冯甲将念头一收,淡淡道:
“我欲对付陈珩,乃是出于私情,此事实不好与诸位说个分明,但有一事,在下却可在此立个誓言。
今番冯某助阵,并不需诸位费上一毫一厘。
而在事后,冯某反而还有重宝相酬,如何”
这话一出,三位尸拘真传俱是为之动容。
翁朴更是深深看了冯甲一眼,若有所思。
适才他们之所以对冯甲态度冷淡。
一是因为不知晓冯甲的根脚,也知晓冯甲那一身手段其实还难以起到关键之用。
而其二,便是猜测冯甲或是那等欲壑难填之辈,欲趁他们处境不妙,特来敲上一笔……
为了敲打此人一二,免得此人在提出要求时得寸进尺,翁朴才会不假辞色。但未料到,冯甲竞是如此高义,非仅分文不取,而事后还有好处回报
“此人的身份……”
眼下,翁朴暗暗颔首,对于冯甲的来头,他只觉已是瞧出些眉目了。
“还请尊驾上座。”翁朴忽换上了一副笑脸,抬手一指,便放出一方玉台来,面色温煦。
而这三名尸拘真传似在这一刹达成了默契,待冯甲毫不客气落座后,詹祁又笑道:
“不知尊驾欲如何料理陈珩想必心中已是有计策了罢”
“我既来此,自有打算。”
冯甲颔首。
接下来,冯甲先是道出一番言语来,待翁朴这一行相继颔首后,他又拿出一方契纸来,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直至翁仲等人在契纸上落下姓名后,冯甲这才含笑告退,被一具尸傀领去了侧殿歇息。
“四象安天阵,竟是这等宝贝,看来这冯甲背后的人物,背景倒是不俗!”
眼见冯甲身形不见,殿中的三人这才将笑意收敛。
而詹祁把玩着手中新得的那张小玉符,忽率先开口:
“而翁真人以为,这冯甲之策,又是否可行”
冯甲今番在明面上,共是携来了四象安天阵的阵图和传金刺两类厉害手段。
前者一旦被祭动,便可以镇伏诸气、安天定界。
那阵中敌手纵有出入青冥,逍遥天地的能耐,一身遁速也将大打折扣,会被生生困死于原地!
而后者,更是一类极阴毒的攻杀之宝
据说一旦为传金刺沾身。
那纵是再微小不过的伤势,也大抵将成为不治之创,难以医治!
因冯甲携了四象安天阵的阵图来,将此阵立下,倒不需费多大功夫。
若陈珩真会被困入阵中的话。
届时……
“此事倒不好断言,已是斗了这些时日,两位应也清楚,陈珩倒不可以常理论之。”
见詹祁出言相询,翁朴沉吟片刻,最终只是苦笑一声:
“不过为今之计,这冯甲既主动请缨,我等也唯有尽力试上一试了。”
詹祁默然无语,心下又是沉沉一叹。
因翁朴先前的那传书相邀。
如今他们这几个尸拘真传,已是被架到了一个极难堪的境地……
若说他们先前单打独斗不敌陈珩,这尽管不是件体面事,但至少也算不上何等罪过。
可偏偏翁朴出了记昏招,大张旗鼓,打着尸拘的旗号,欲对陈珩行围杀之事。
成了倒还好说。
奈何他们齐心协力,还是被逼到只能左支右绌。这无疑是大失尸拘的颜面,叫一众教中上真不喜!
将来翁朴这一行人若是回返尸拘,那结果……
此刻见詹祁面无表情,翁朴知晓这位初始或对自己还敬上三分,但眼下,詹祁已是将自己给埋怨上了。
翁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施正合见气氛隐隐尴尬,抛出了个话题来,转过两人注意。
“那冯甲倒是个惜命的,在道出自家的手段后,还恐我等谋他,要我等签了法契,他才肯将安天阵的阵符拿出。”
施正合一笑:
“此人的根脚……”
“此人必是道廷一方的修士,不然也不会如此遮掩行藏!”
詹祁忽冷笑一声:“而玉宸在道廷,可是有几位厉害仇家。
他们今番遣出一个冯甲来,是欲以我等为刃,看看是否可以图谋陈珩当真是打着一手好盘算!
多年下来,道廷还是如此模样,明争暗斗,从无一刻的休止!”
翁朴微微颔首,对詹祁的说法显然心下赞同。
而他还未开口,大殿四围忽开始莫名摇动,灯乱烛消,光影破碎!
紧接着,天地之间隆声大起,仿佛象纬失序,激得海上灵机顿生暴乱,再不可驯!
“不好!”
翁朴眼瞳顿缩,惊愕失声:
“快快闪开!”
近乎在这话出口之际,便有一只混混苍苍,大到难以想象的五色巨手从虚天探出,沉沉下落。
只轰然一声,就将整座顺合岛拍了个粉碎!
山崩水溢,林木尽折——
在一片弥天尘烟当中,詹祁强将胸间翻腾的气机按住,面色煞白。
而他慌乱看去,只见陈珩傲立于天顶,在他身后,则是一方巍巍尊高的混沌法相,难以尽言其妙。
大哉乾元——
“走!”
詹祁毫不犹豫,赶在陈珩眸中金光满溢之间,毫不犹豫,也不同翁仲知会一声,果断催起最后的保命底牌。
事后的责罚是小,可丢命是大——
詹祁一身保命手段本就所剩无多。
而在与陈珩斗过后,他又是神疲力倦,远非全盛之时。
纵有保命手段,但若是反应慢了一拍,来不及祭出,或底牌被生生磨去。那他的这条性命,同样是保不住!
在生死大事面前,什么冯甲的谋划,什么同门情谊,都要避让一头!
而见詹祁一声不吭,整个人已是干脆遁出了公素地。
翁朴与施正合心下一凉,继而也不敢落后,纷纷遁走。
“种种辛苦……一切皆休!”
在被秘宝裹离公素地之前,翁朴最后看了陈珩一眼,只是恨恨长叹一声。
而这一切,却是快如电光石火,叫人反应不及。
那冯甲才刚从废墟冲出,还未会意过来。
他便惊见翁朴这一行人各施手段,于眨眼之间,就不见踪迹……
“该死!该死!这就是尸拘的堂堂真传吗!”
冯甲大怒,气得面皮涨红。
不过当他对上陈珩视线时,满胸怒焰,却忽像是被一盆冷水泼熄了,一股寒意陡然自后心窜起,叫他如坠冰窟当中。
“不好……”
冯甲心下大惧。
不多时候,当又有两个修士闻讯而来,匆匆架着遁光赶至此间后。
抬眼望去,只见陈珩立身光云当中,气定神闲。
而在他脚边不远,冯甲已经失了还手之力,动弹不能。
“你是圆宿禅师身旁的童子”
未等其中一个修士赶忙上前拜见,陈珩已认出了他的身份,稍一思忖,道:
“是为邵周之事而来”
那修士先是错愕,继而心悦诚服,大声道:
“真人当真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