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闻言神色微动。
这一刹,他只觉眼前天地忽为一派白光所笼,待白光开散后,他已是立在了一座仙山之中。
滚滚烟煴叫四宇都是溟濛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连日星之光都难以照透此间。
偶在云海深处能见得一两个峰尖若隐若现,但又很快为雾海遮去,消失不见。
而此刻,一条滑如凝脂的玉臂正轻轻搭在肩头,阵阵幽香沁入鼻端,叫人不由心荡神驰。
见面容冷淡,只是在漠然打量周遭天地,眉关隐约皱起。
那只手臂的主人轻哼一声,似有些不满,继而便有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花信芳龄的美貌女子,肩若削成,腰若细柳,身段婀娜,自有一股妩媚体态,拨人心弦。
而其人身穿一袭裁云剪雾样式的缥缈宫裙,头梳飞仙髻,斜插一根金累丝点翠嵌宝五凤钿,眉心画着落梅妆,在眼波顾盼之间,又流露出一股端庄静正之态,望之凛然。
在这女子现出身形后,也是从四下天地收回目光。
他深深看了女子一眼,面无表情开口:
“尔等的究竟意图,我并非是今日才第一次问起。
但以往你都是拿话搪塞过去,从不肯与我说个分明,怎么今日……”
声音稍稍一顿,继而又道:
“方才听你口风,今日你似是欲将实情和盘托出了
这倒有些意思,也着实不似你平素性情”
宫裙女子抿唇一笑,也不答话,只是向身后行去。
见状眸中掠过一线思量,因他已来过这座仙山数回,对此间地形并不算陌生,故而看出了宫裙女子究竟欲将他引去何处。
但值此关头,也不欲多说些什么,只是紧随其后,跟上了宫裙女子的步伐。
两人在穿过一片碧如新洗的山林后,待又转过一口幽森深池。
迎面看去,便是一条极崎岖险峻的山道了。
此道似是嵌在了云中,四面孤悬,直如断线风筝一般,着实叫人难以攀登。
到得此间,宫裙女子只是回首对笑了笑,便伸出一手,示意先请。
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移步上前,踏上了山径。
这一步落下,他只觉面前光影纷乱,四围天地之景赫然如水墨般渐渐淡去,直至隐去不见。
在恍恍惚惚间,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凡人俗世的边陲小城突兀撞入他眼帘,黄沙括地、草莽萧索。
又一步踏出,这回出现在他眼前的,则又是一间半新不旧的草堂。
一个背脊佝偻的老夫子手持竹书,老眉花白,嘴里念念有词。
而堂下则是十二三个垂髫童子,如同鹦鹉效舌,老夫子念上一句,他们便紧接着复述一句,颇为热闹。
而当迈出第三步后,则是看得一条江水茫茫荡荡,横贯西东,似是将原野割为了两半,自此两岸便风物不同。
在那江水之上有一叶扁舟载沉载浮,为重重湿寒江雾所障,连高挂在船桅杆上的渔灯都时隐时现,只如草间的一萤。
若不定目注意,便会将之忽略而过。
在船首处,看见了尚是渔人的自己慌乱半跪在地,满眼震骇,嘴巴大张。
他似是想要惊惧叫喊出声,却又为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扼住了喉咙般,连喘息都是艰难无比。而顺着当时的视线望去,便可见在昏沉雾气中,有一条二十丈长短的黑蟒正在江水上缓缓探直了身躯,声如牛吼,满眼凶光,正居高临下望来!
至于在黑蟒七寸处,又有一块鳞甲的样式与众不同。
那鳞并非是如墨颜色,而是晶光莹彻,犹如一块天生的整玉般,清明可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对于这记忆最深处的景象,倒也同样未能看上多久。
第五步踏出后,他面前又是现出一座百里大小的灵岛。
数艘飞舟正朝着灵岛的方向飞去,每一艘飞舟上都有不下半百数目的修士,同样是其中一员。
而这时,他袖中则多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莹澈鳞甲。
观其模样,这分明便是那头江上黑蟒的身上之物……
仿佛事无巨细。
自降生于一方界空的凡人小国开始,再到呀呀学语,被父母亲长送入了书塾。
又到家境中落,颠沛流离,直至只能靠在江上打渔勉强谋生……
自踏上那崎岖山道,便觉自家生平似被编纂成了书册,正在自己面前被一页页翻
而在那日江上遇蟒后,因黑蟒七寸上的那片鳞莫名暴起发难,也是险死还生,慌乱操着小舟返回江岸。
事后他才知晓,晶鳞是拘录府中炽罗长老的遗物。
而黑蟒正因在机遇巧合下将此物吞食,虽说无法将之炼入血肉当中,但也侥幸开了灵智,之后又顺利炼化喉中横骨,化为了妖属。
而他自己,正是被炽罗长老那遗物选中,才方能脱灾,并在之后一步步斩脱凡身,拜入了拘录府当中,可谓自此便迈入了长生大道!
只是这等造化对凡人而言虽说珍贵,便称上一句仙缘也丝毫不为过。
但拘录府终究是界空当中的修行门派。
而这方道统的老祖,其人修为也仅止步于武道的烘炉境界,不过才等同于正统仙道的金丹真人,说来并未真正高到哪去。
起初在拘录府中倒是渡过了一段逍遥时日,快意畅怀
但随道行见长,眼界也愈高,他只觉是被困死在了囚笼当中,为天资、出身、背景种种所捆缚。
想要挣脱,却又不知要从何处使力……
不过就当已然认命之际,他却是在一次外出游历时遇见了宫裙女修。
那一切种种。
便也开始不同了……
到得这时,已在山道上走完大半程。
而眼下浮现于他面前的。
则又是宫裙女修如何教他自斩重修,如何调气挪意,又要如何去打开肉身神藏。
自这之后,便是彻底显出了鱼龙变化之象来!
不过纵有宫裙女修的提携,他一路行来,也是经历过不知几多的凶局,数次曾被逼入了绝地当中,命悬一线,远不是什么顺风顺水。
说来能有今日之成就,便是宫裙女修也觉惊喜意外,只感慨的进境之速远远超出了自己预想。
那在她所看护的这一池宝鱼当中,她花费在身上的气力,自也最多!
很快,当又恍惚看得圆宿、张东岩两人难得联手,但都被自己一举击溃后。
他心神还未彻底转过。
不远处忽有一阵哗哗水声响起,将他注意生生拉回了面前。
这时候才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是彻底走完了山道,来到了这座仙山之顶。到得此间后。
最为显眼的,便是山顶的那一口潭池了。
放眼望去,近有半百数目的鲤鱼在池中往来游动,逐水嬉戏,且鲤鱼有大有小,体貌参差。
但能够生出须发、爪牙的,显出龙象者,也不过寥寥六七数罢了,屈指可数……
毋庸置疑,他自是那群龙鲤中的最胜者。
任谁来到这口潭池之前,第一眼,怕都要为那头腹下写有一个“邵”字的龙鲤所吸引!
“你有何话不妨直言,引我来到这处,不知又是甚用意”
见到龙鲤腹下的“邵”字,饶以的城府,眼底还是不由掠过一丝异样,沉声发问。
宫裙女修也不以为意,只笑了笑,道:
“你问我等究竟有何用意心下也始终存有疑惑
那这些年下来,对于我等身份和你的根脚,这一处,想必你也应是清楚罢”
闻言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他语气倒是一如往常,并未有什么变化。
“据我所知,你和那童子俱是七宝上人身旁的侍者,而我……”
摇头道:
“我不过是七宝上人所豢的宝鱼,只是未曾听闻这位前古巨擘得了劫仙经义,而这等豢鱼之法,也不似是正经培养后辈弟子的路数”
宫裙女修笑道:
“老爷并不需什么后辈弟子,而我和童子之所以费尽心思提携尔等,也只是依法试验罢了。”
“试验”
眉头一动。
“老爷因种种缘故,已是许久未在现世天地显圣了,他真身早去了外域世界,在那一处称尊做祖。
不过众天宇宙终是无可动摇的诸世之根,想要成事,到底也离不开这方玄劫大世。
故而当年老爷特意分划阴阳,点化出了我与童子这两个仙灵,我得阴身,而童子得阳相,命我等进入现世依法施为。
此刻在略解释一句后,不待那面露疑惑之色的说些什么,宫裙女修忽道:
“你可知先天命运”
外域世界,诸世之根……
这等名字叫隐隐生起股似曾相识感,好像他曾在哪一处听闻过一般。
但眼下即便再努力回想,脑中却也莫名空白一片,并不寻到什么线索。
尽管心下有些困惑,但也知此事还不是他能探询的,因正事当头,他也是将心绪及时一整,道:
“先天气运、先天命运,此是五运当中的‘常世二枢’,邵某自有耳闻。”
“既是如此,那你应也明白,自前古反天大乱后,先天命运已是大大势微了。”
说完这句,宫裙女修道:
“而在我寻上你之前,你不过是个界空当中的小修,远不见什么起势。
若是无我,你此生都难有什么作为。”
这话虽毫不客气,但宫裙女子面上倒是平平淡淡,并无嘲弄之意。
知晓这是实情,自不会反驳,只是颔首而已。
“并不单单是你,这池中所有修士,大抵都是如你先前一般的处境.童子那处有一个叫项钺石的修士虽好些,拜入了胥都的玄酆洞,但起初他在玄酆并不得重视,好得倒也有限。”
宫裙女修继续道:
“自将尔等的一缕气机收入池中后,一直以来,我与童子都是命尔等闯关破碍,并无休止。
若能过去,我与童子那处自有赐赏,若是不能,当然一切皆休。
如此行事,同劫仙一脉的路数倒多少有些相似,你心有不解,也是应当。
但你不知晓,自尔等的气机落至池中后,之后那种种关碍,便并非是我与童子的授意,而是新的命中之理。”
“等等,命中之理”
皱眉不解:
“这莫非同命格相关不成但命格天定,如今命运一道又玄异大失,那又哪来什么命中之理”
“老爷志虑宏远,我等的出世,也不过是老爷布下的一记闲手罢。
其实以你这等道行,我便是将老爷的心思悉数道出,你亦是茫无头绪,更何况我所知的也不过是其中三四罢了。”
宫裙女修闻言一笑,只是如此开口:
“之所以会选中尔等不如意之辈,也因尔等愈是一路闯关破碍,便可愈叫命理生异,这同那些生来不俗者比起,倒是尔等的一类优势了。
不过……”
说到此处,宫裙女修眸中也着实是泛起异彩,夸赞道:
“我池中能诞出你这等人物,也着实是一大变数,自我出世至今,这可是头一遭!
而在连败数位甘露讲院的斋首后,你的名头,甚至已传到老爷的耳中了。
你能行到今日之地步,我与童子在私下交言时候,俱是大感惊异!”对于宫裙女修的这句称赞,并未有什么表达,反应平淡。
“先天命运七宝道人是欲在众天宇宙再振先天命运还是另有图谋
我等池中之鱼对他而言,究竟是……”
在沉默好一阵,也不再自寻疑惑。
他暂将念头抛开,只道:
“我本以为同陈珩对上,是你的吩咐,不料是所谓命中之理
看来我同他这一战,是避不开了”
宫裙女修颔首:
“此战我会施下秘仪,如你先前同境斗法一般,你需有准备。”
闻言并不意外,开口问道:
“若我胜了,又有何好处”
宫裙女修眨眨眼,便说出一番话来。
而听完之后,口中轻咦一声,倒也着实来了兴致。
“好!”
忽然放声大笑,目中陡然放出神光:
“此战我必战而胜之!
不说将来,只为你许诺的那好处,也值得我搏命一斗了!”
忽忽之间,便是一月光阴飞逝。
这一日,在馗门地。
本是各立一方,如井水不犯河水的圆宿与陶至然等忽将头一抬,齐齐看向远处。
“来了!”
圆宿心下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