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细细密密的雨声在天地中回荡,四境尽数被坠落下来的真炁之光分割,树木在照耀下青翠发蓝,暗处则沉沉如墨,目之所及,已无一处有往日的色彩。
太虚斑驳,男人不得不从现世行走,远远地就望见了那滔天的乌焰,好似一场笼罩在都城的黑夜,张牙舞爪的跳动着。
他一路踏过废墟,静静地迈进了黑色火海,走到了那熟悉杜鹃桥下,很快就停住了脚步,低下头来,看见了那柄断剑。
他伸出手,轻轻抽出来,一只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并做两指,从那剑身上擦过,看着那几个金色的字。
奉武以报。
这让男人一下闭起眼来,他记得那位持玄,本是民间出身的小修,杀人如麻,后来被帝王亲自劝服,作为正性之功的代表…
那时多来请教他玉真之道,被自己收作了弟子,能在帝王跟庆氏之间做平衡,对局势的嗅觉也极为敏锐,死在这里,本就是没想过活了。
他把剑重新插回去,抬起头来,视线越过墙面,落在了另一头的王剑上。
两把玉剑,一高一矮。
武槦叹了口气。
他一步步迈过桥,静静地对着那把王剑行了一礼,那双布鞋已经卖过桥面,踏入了废墟之中。
这位帝王当然是值得他愧疚的,作为庆济方的心腹,整个蜀地少有的知内情之人,武槦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他时不时地、无力地暗示着自己,希望得到他武槦的效力。
正是因为不可能,武槦方才更不好面对他,如今的一切出乎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恍惚之间,他已经深入其中。
四周一片黑暗。
仿佛有什么巨兽在火焰之中打盹,每一寸乌火都有序的呼吸,拍打在这位大真人的衣袍上,带来酥酥麻麻的危险感。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滚滚的风沙之中。
他踏过了原本的前殿,越过崎岖不平的地面,终于看到了那帝宫之中的景象。
滚滚的乌焰已经凝聚为了一座狰狞的大殿,六根柱子撑上天去,托举着无尽的黑暗,庞大的夕阳立在大殿的深处,仿佛要充斥整个视野。
血色的地面上正趴着一只庞然大物。
此兽似狼非狼,似虎非虎,体型极为庞大,匍匐在大地之上,身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每一片都有人头大小,光辉如日,如同呼吸般轻轻嗡动着。
那巨大的兽首放在两爪之上,脖子上的鳞片覆盖到兽面之上,锐利修长,呈现出爆炸性的力量感,随着目光往上,便能看到一对如同玉质的长角,那一双眼睛轻轻地闭着,似乎正在酣睡。
武槦不是见识短浅之人——恰恰相反,作为庆棠因的心腹,出身寒微而走到今天的大真人,他的眼界极为开阔,可哪怕他早有准备,站在这大殿中时,却依旧忘记了呼吸…
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如山的巨兽,看到了背后更高的、矗立在夕阳中的王座,墨衣男子正盘膝而坐,一手托面,闭目沉思。
‘白麒麟…’
这一切好像是凝聚在远古与苍茫之间的一幅古画,让人忘情地注视着,时间也为之停止了流动。
武槦怔怔的仰视着,那只手在身侧悬空停留了好几息,才慢慢落下去,握在了自己腰侧的刀柄上。
这一瞬,无穷的黑暗袭来。
夕阳熄灭了。
随之亮起的是地上的巨大兽瞳。
那两只妖瞳如同两轮皎洁的金盘,并不过分闪烁,只是直勾勾地凝望着他,武槦却没有和这只巨兽对视,他抬着头,凝望着天际。
那里也有一对金色,冷静、居高临下的审视着。
这位玉真一道的大真人、修行至今遇到无数危机,却从未畏惧过的大修士,呼吸猛然粗重起来,他似乎已经不能把眼前的人和当年在大陵川中所见的李周巍挂上钩了。
武槦艰难的闭上眼,道:
“恭喜魏王。”
可那天际的人并没有多言,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流露出什么喜色,而是淡淡地开口:
“大真人…值得么?”
武槦深深地吐了口气,握在刀柄上的五指渐渐用力,道:
“庆师叔…对任某有大恩。”
他承认了这一点,面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了,坦然地抬起头来望向天际,笑道:
“我知道,他们父子不是好人,庆济方横征暴敛,越过帝王擅自决策,害死的紫府不少,乱政所害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我也知道,本质上不是魏王毁了庆师叔,是他咎由自取,既受借假夺真之泽,也要受夺真损毁之害…”
他笑了笑,道:
“可如今,我膝下二子都随着道统入洞天,成道之机也随着这位帝王陨落而陨灭,恩人前途尽毁,好不容易有个弟子,也傻傻地挡到魏王前面去了…”
“任某这个做师尊的…要说冰释前嫌,屈膝示人,仔细想一想,倒也做不来。”
武槦叹了口气,终于拔刀出鞘!
浓厚的红白之光喷涌而出!
他的身形一瞬间就穿越了无穷的黑暗,奔袭到了这位魏王的身前,高高的玉崖代替了夕阳将眼前的人锁住,长刀如同穿越而来的残影,当头落下。
“锵!”
这一刀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伸出两指来,便将之夹住了,那薄薄的刀身如同被一座玄山所镇,牢牢地嵌在两指之中,不得逃脱。
青年站起身来,任由武槦的神通法力运转,他面上始终没有半分表情,而是往前一步。
武槦的身形猛然动弹起来,他一身神通法力,如同光辉一般冲到天上,却在这青玉崖之中、在自己笼罩一地、囚禁敌手的神通里,硬生生退出去一步。
这位大真人心中如同雷震。
青玉崖与谒天门相似,却有快如闪电、锁定四方的神效,虽然不像谒天门专精镇压那么极端,可每每神通一出,都会占据主动…
可他来不及多思虑,浓密的黑暗已经冲破了这道神通,滚滚的乌焰通通收回男子的身躯,长戟如同活物一般从地面飞来,铿锵地被李周巍捏在掌心里。
武槦的表情更耐人寻味了,他发觉自己这位大真人,竟然看不懂赤断镞是如何走脱的,只知道对方的恐怖气焰离自己越来越近,这一瞬间,他不知怎地,想起了当年那一位广蝉和尚的遗言。
‘白麒麟演道于我。’
金光在他的眼眸里放大,武槦看着那圆满的、充斥天际的帝观元,脑海中终于闪过了一个念头:
‘即使是天生神圣…他的道慧是不是太恐怖了一些?’
“轰隆!”
剧烈的爆炸与响动通通被收束在神通之中,那一处赤断镞的大漠横踞在天地之间,使外界听不到半点动静。
夕阳不断倾斜,黑暗慢慢爬上大地,真炁的色彩依旧笼罩着宙宇。
裘审势踏着神通,自东而来时,浓密的玉真之色已冲上天际,哗啦啦的白雨叮咚作响,伸手不能见五指,这位真人在半空停了,眼前便是化为废墟的蜀都。
他没有见到长怀山的人物。惊疑未定地看了看眼前冲天的玉真之光,心中嘭动。
可抬起头时,眼前已经多了一人。
此人墨袍飘飘,正从太虚中迈步而出,抬起一只手来,两指一并,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划过,随着指头的滑动,那一道细长的伤口便消失不见,光滑如新。
‘白麒麟!’
这道身影明明没有任何威压,却让半空中的所有真人齐齐一滞,裘审势不敢多看他,当即低头,还未来得及言语,猛然睹见这青年的腰上,已经系了一把极为眼熟的长刀。
‘缵泽白玉刀…是武槦…’
周围的玉真之光还在噼里啪啦地混在白雨里坠下,眼前的一切无不昭昭揭示着一件事。
那位玉真一道的大真人,已经在几人赶来的短短一个时辰内,被这位人间白麒麟斩杀!
武槦固然厉害,却曾在玄真山得过所修非真的评价,眼前的人隳蜀庙、诛帝王,杀一个孤立无援的大真人又有何难?可致命的问题是,在场的所有真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有一个武槦有价值!
惊恐冲上裘审势的心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话语被通通打散了,他这思绪动得极快,以至于第一时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站在此地,如同天地中心的李周巍同样没有看他,而是望着不远处的雄山,看着那归土之光冲天而起,哗啦啦的土石在天际凝聚,眼中渐有异色。
‘原来是你…’
裘审势依旧低着头,面不改色,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出事了,只是好奇谁敢越过这位魏王杀了庆济方。
李周巍则抬起手来,在半空中一接,凭空接住了一道金光,轻轻翻手,便见了金底紫花的玄钵,里头静静躺了一枚储物袋,上方贴着符,歪歪扭扭写了两个血字:
‘多谢…’
这位白麒麟勾了勾嘴角,露出个难得的笑容,掂量掂量这宝贝,随手收到袖子里。
‘的确不是好时机,也不该他来见我,只是…要让叔公跑一趟南海了。’
他并没有随意动身,而是低下目光,看着手里的刀,赞道:
“有些本事。”
武槦在大真人中并不算佼佼者,那一身玉真道统也是长怀山专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神通汇聚的那一刀,也是上得了台面的。
‘换成之前的我,见了这一刀,多少也要退避一二,武槦也不至于如此快的败亡在我手里…’
可如今的李周巍有多强?
他低下头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帝宫,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恐怖的神通法力。
明彰日月。
此箓在于攻破神通、挫败魔释,生死搏杀、感应性命,逞明阳之威。
而真炁金性转生的蜀帝,无疑是明彰日月至今为止取得的最大功绩!
而感应性命的回馈,也是受箓以来第一!
李周巍盘膝而坐,不仅仅是炼化那滚滚而来的乌焰,更是消化这箓气感应的回馈,此时此刻,他仍有一种体察天地之妙的恍惚感…
‘他果真非同寻常,就算堂堂正正诛杀一位神通圆满、五法俱全的大真人,恐怕也没有这样大的收获!’
按照正常的实力,等到他堂堂正正诛杀一位神通圆满,那十有八九也已经五法加身了,给他带来的提升也必定没有如今不过是四神通之身来得多!
‘如今我的明阳道行,已经无人能及…恐怕也已经到了寻常神通圆满也难以企及的地步…’
他不曾见过那紫霂大真人,也无从比较,可最明显的体会是,神通的威能多有提升,种种明阳术法在他手里也有了二至四成的增幅。
加上自己腰间的魏景王剑、在感应足够的帝光与性命,不客气地说,他巅峰之时,就算甩出一道帝岐光,恐怕也有击落他人神通的威能!
而武槦,无疑是体会最深的。
这位大真人远道而来,李周巍正体察天地之妙,哪怕没有帝光加持,也打得他无从还手,而武槦的种种手段,甚至不能叫李周巍有三分的忌惮!
他的法身太强悍了。
如果说整个蜀国的国运把乌魄魔罗法身的上限推至了极其恐怖的地步,那么长怀道统倾心打造的帝宫、搜罗整个蜀地所打造的玄殿、那位帝王性命交感的至宝…通通成了他法身的补品。
这一道魔功如同贪婪不知餍足的饕餮,将整个蜀都能吞下的通通吞进了肚子里,要不是他这个主人主动压制着,一同被吞下的还有这都城之中成千上万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这所有的一切也不过让这法身得了六成的满足,距离达到巅峰还有很远很远…
武槦的这一刀,在李周巍早有准备,帝观元、君蹈危与法身同时感应的情况下,也不过让他受了些外伤,还不如当时那水火在身上炸开来的剧烈。
而乌魄魔罗法身提升的不仅仅是渐渐趋向于诸法不侵的法躯,更有了质一般的飞跃——这道法身多了一重变化,可以感应性命,脱离他李周巍行走世间!
正是武槦踏足蜀都之时,所见的那一只乌魄白麒麟!
‘好…到底是要吞下这些金丹真君的底蕴、手段,这才来得进步神速…’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因为自己诛杀帝王而大变的天地,金色的瞳孔让左右的神通战战兢兢,一言也不敢发。
‘如今,未有神通圆满出手,孰敢撄我之锋?’
蜀帝陨落的异象还要超过寻常神通圆满突破陨落,让整个蜀地笼罩在真炁之中,可这些如刀般落下的光辉总是从他的身周避过,仿佛不敢接触他。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北方,有了几分冷笑:
‘可要是出手了…那就要斟酌还能不能活着回去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