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霍四肢僵硬,跪立在原地,脑海中诸多念头流转,竟不能发一言。
摩诃一道,多有轮回,一旦踏入六、七世,就已能与大真人相抗,八世直追五法之紫府一一可九世之位,已经可以触及法相,一旦成就,要麽立刻突破,要麽化作童子去旃檀林,便从不在人间行走!“就连法相的行走也不过是八世而已!’
当今之世,唯一一个有可能成就九世的,只有法界的拜坛未接量力。
空枢。
司徒霍终於明白了张端砚与法蝉在山前的交谈,他低下头去,深深地吐出口气来,姿态终於低屈下去了。
无他,无论李绦迁是怎麽个後世成道的晚辈,借助了哪一方力量,只要能从洛下那口火炉中脱身,卷走满天气象,成就九世,就有让他低头效忠的资格!
毕竟他司徒霍空活数百年,依旧为人玩物而已!
司徒霍真正低下了头,上方的青年却没有半分热切,他踏着玉阶走下来,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双金眸在火焰中闪闪,终於张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似乎同样带有一点低唳的阴沉:
“你敢…就这麽走了。”
司徒霍感受到极端的灼热,不知何时,一只手掌已经盖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一股浓烈的死亡危机弥漫在心头…
在这股致命的威胁前,他修为所转化成的释道性命正在飞速感应,让他的瞳孔不断震动,左眼猛然裂解,化作三枚小小的眼珠,在眼眶中不断嗡动着。
可眼前之人当下太强大了。
一位九世摩诃,一位站在自己金地里的明王!
这老人的牙齿打着颤,双唇因为强烈的痛苦而哆嗦起来,头顶的五指渐渐扣紧,将他从地面提了起来,一直提到与这青年人平视。
“尹觉戏死了…”
那明王慢条斯理地道:
“我於洛下转生,尚且不舍得杀他…你一个怯战,倒将他害死了…老东西…真是会浪费东西…”司徒霍终於感受到了眼前之人的愤怒一一他的愤怒似乎并不源於自己的背叛,而是惋惜於六王之一的陨落,这样好的气象白白的流失…
咯吱咯吱的碎裂声不断响起,司徒霍的双唇蠕动着,发出尖锐的声音:
“若非逃生向南,我如何得见明王!”
“轰隆!”
不过眨眼之间,他的身躯犹如流星一般被抽射出去,轰隆隆砸倒了一片雕塑,那被放在一尊玄像手中的紫金色葫芦跌落下来,砸在他的身躯上,滚倒在地,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李绦迁迈步向前,靠近了那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老人,他抬起一只脚踩在他腰腹之间,弯下腰来,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臂膀,稍稍用力:
“嘶啦…”
这老人的手臂已经被他撕了下来,看上去轻飘飘且干枯,这青年方才直起身,将之拿在手里,轻轻地掂量了几下。
他喃喃道:
“你身上也有明阳血·…”
在长久的寂静之後,他那灼热的目光终於从那只手上移开了,松开五指,任由那肢体扑通一声砸落在地,在他手中轻如干枯竹枝般的手臂,竟然轰隆隆在地上砸出一坑来。
李绦迁喃喃道:
“你的缘法早就在宝牙了…广蝉亵渎明阳,迟早会死…无非是死得早了,让法界没有彻底掌控宝牙…而後要麽是本座…要麽是你,一起便更好,总要有人背叛他,好让他沾明阳的血。”
他转身,静静地道:
“起来。”
司徒霍自地上翻了个身,挪着双膝拜倒,这才见一旁的巨大无首雕像发出沉闷的声音:
“明王…金一在他身上费了大气力。”
青年微微转头,司徒霍面色变化不定,终於从方才的死亡威胁中慢慢缓过来,呼吸却越来越快。李绦迁挑起眉来,目光冰冷,低声道:
“我知道。”
他伸出手来,仿佛要环抱着这片天地,冷冷地道:
“路明通!你自法界投来,自先在界,有缘身法道,於是其身无量,立在山旁,今日你为我土中横舆车蝉摩诃,位次七世,法号法蝉。”
於是低头,复又道:
“司徒霍!你自金一投来,後入宝土,有脱胎法道,於是去土偶身,在我麾下,今日你为我土中脱胎见日摩河,位次六世,法号…”
李绦迁嘴角微微弯起:
“司接。”
司徒霍剧烈地喘息着,整片金地已经在微微震动,他大真人级别的修为转化了性命,正不断经过金地的反馈与他的融合。
而金一为他贴身打造的气象,让他很轻松地接受了这一切,身上的气息开始一点一点的上涨。可耳边的声音仍然在震动,如同洪锺大吕:
“烛魁!你衔宝镜投来,东穆所命,有煞灾法道,於是鸟雀为形,持光在上,今日你为我土中熙光攫镜摩诃,位次六世,法号烛熙。”
金色的咒纹开始在司徒霍脸上浮现,充沛的力量又回归身体,他一点点地高高仰起头,看向了这金地的天顶。
一枚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天日正闪烁着。
真灵性命与金地交融,让他很快的看清了那天顶的一切,那当然不是什麽天日,而是一只鸟身人面的大雀,用那一双人手一般的爪子牢牢地抓着一面镜子,照耀着整片天地。
镜中三色交辉。
司徒霍认出他来了。
“烛魁…
这位传闻中被魏王击杀的大真人,如今占据了这天地中的一尊法躯,凭借着缘法成为了六世的熙光攫镜摩诃!
此刻的宝牙,被人从无须有之地证出不过一年半载的明阳金地,已经有九世明王、七世护法与两位六世摩诃…
这就是天下大势所簇拥的明阳!
他的身影在迸发的火焰与血水之中凝聚,终於化为灿灿的琉璃之色,而三位大缘法之人归位,上方的青年身後的彩光便更清晰了。
他落坐在那胸腹所斩断的高位上,身後的光彩闪闪,如同背靠着大日辉光。
司徒霍站起身。
此时此刻,他终於看清了那青年放在王座上,日夜雕刻的那两尊雕像。
那是两位青年,皆是将死之状,一人倒毙,一人箕坐,身上沉浮着金红色的、如血一般的辉光,遥遥望去,莫名有着一股亲切之感。
“必是他的两位兄弟了,是功绩…还是仇怨…又或者说一一借力。
位格一事玄之又玄,司徒霍知道,他们兄弟二人是被放在法宝之中逼死的,如今将此二像立於此地,无非昭示阴司之举,让金地牢牢记住这被阴司亲自下场逼迫的气象!
“他是该有这般道慧!’
他静静低头立在下方,天地火焰漂浮间,那只大雀终於从天而降,吞了镜子,在那无头身躯的肩膀上停住,这摩诃本手持一镜,照耀此地,如今一降,整片天地登时昏暗起来。
可这种黑暗并非不见五指的暗,而是一种大劫将至的昏黑,棕红色的气焰伴随着灰烬翻滚,显得上方的青年更加光辉了。
大雀一身漆黑至极,环绕着股股黑烟,如同不祥之星,叫道:
“明王气象已全,道相何方,请玄言示下!”
只是这一句,司徒霍已听出在金一山门之下时,那只介虫口中讥讽之言正是这烛魁的话语!可他只是平静着面色,并不发作,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火焰,等着上方青年人的回答。
从始至终,李绦迁的路并不多,可靠着多方合力和他自己的挣紮,方才有路可走,眼下从法界手中挣脱,是去是归,作为金地之主、作为明王,终究是要有选择的。
“是奉尊明阳…还是自为一界…甚至…,
司徒霍微微低头。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这位能得入金地,背後那位一定出了力…李绦迁这才能骗过诸修。
“可阴司已经出手了…,
李绦迁已经脱身入了金地,甚至借此摆脱了法界,却不得不亲手杀了两个兄弟,如今一来,他又要如何奉尊那位魏王?
“李周巍明显走得不完全是魏帝的老路,这样一位为了摆脱困境亲手杀弟、借以成道的兄长,又如何能奉尊他的明阳!’
如今虽然没有显现,可李绦迁这一切行径对他父亲的冲击必然是不小,其他的尚且不论,那位魏王想要气象圆满地求道,就已经未必能放过他了!
这就代表他已经成了湖上的大人和那位魏王必杀之人。
这也是司徒霍执意要踏入金地的缘故,如果没有阴司的阻拦,以至於李绦迁脏了气象,司徒霍敢肯定自己十有八九会成为两方之间妥协的牺牲品!
“事已至此,向他父亲低头服软已经没有意义…
他抬起头来两个眼眶中的六只眼睛远远盯着上方,看着那端坐在烈火与大日之中的青年,看着他一点一点抬起手来,轻声道:
“池们都希望我折在我父亲手里,无论是金一、阴司…还是东穆…”
他突然停了停,有些讽刺的扫过周边的众人,道:
“是我们。”
烛魁的声音阴沉如鬼,这些大真人急着询问,当然也是为了找一条生路:
“明王持有金地,已出三界之外,一夕想收敛光明,又有谁能逼明王显世!”
烛魁到底是大真人转世,又藏在北方,知道释修的种种玄妙,故而洞悉金地的位格,此言一出,司徒霍也是眼前一亮,缓缓抬头。
哪怕有眼前的九世摩诃带头,他也实在不想和那恐怖至极的麒麟对抗了,他声音有些颤抖:“只要我们收敛光芒,避过…”
上方青年的神色阴沉,道:
“金地固然为我证的,法界这些年的影响却并非全然无用,如今仍有些许牵连,檀主乐得我们如此…一旦触犯明阳成道,金一也好,阴司也罢,不介意助池重得金地。”
烛魁缓缓低头,眼前青年已经阴鸷地转过头来,淡淡地扫视着周围众人,道:
“而且…他距离出关不会太久了。”
李绦迁并没有说那个他是谁,左右两位大真人投来的释修却齐齐心v惊胆战地吸了口气。
这青年见了这副模样,阴郁的眼底闪过一点冷冷的笑,面上的表情却越发阴沉,低声道:
“本座以为…倒是有两条路可走。”
他笑道:
“我欲在梁川显世,入红尘行走。”
烛魁目光略寒,低声道:
“法界?”
“不错。”
李绦迁讽刺地笑道:
“池敢在洛下骗我,自然要做好今日倒楣的准备…”
这对李绦迁来说并非难事,阴司金一两家希望他死在李周巍手里,那就代表着在此之前池绝不能有一点差池!
“不仅仅是这两家给我的保命符,池更不能对我出手…”
青年面上满是刻毒的笑:
“池如今与这金地的缘法本就极为脆弱,但凡敢针对我…那就是在亲手斩断自己和宝牙的最後一点联系…”
而以他如今在释道之中的修为,足以让法界天翻地覆!
此言一出,法蝉已经觉得背後发凉,司徒霍的神色却阴郁,他恭敬地道:
“这虽壮了明王气象,却又何益於後事!”
李绦迁冷笑道:
“壮大气象,我便有多一分抵御他的实力,无论他要降服还是要杀我…总不能坐在金地中坐以待毙!”司徒霍低声道:
“可这不够!”
他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甚至於露骨一一李绦迁如今已经站在那明阳的对立面,倘若仍然优柔寡断,不能下定狠心,去夺得几分气象,以备日後逃脱,司徒霍这些人就同他一般毫无生路!
“当然不够。”
李绦迁站起身来,幽幽地道:
“可我们也绝不能草率南下,去触碰湖上…要留有余地,只让我父亲来针对我们,而非大人出手。”此言一出,司徒霍还真有了点思量之色,微微点头,眼前的青年笑道:
“就在我们眼下,不是有另一块…一直握在释修手里的肥肉麽…从当年的乱世平定时就分在了释修手里,从来没有人去动,如今,我们也是释修。”
司徒霍抬头,看见青年的脸上已经咧出笑容:
“我父亲至今不动赵燕两国的国祚,无非是将之当做两个补品,等着自己明阳圆满之後再来享用,於是才说…我不伐,祚不轻夺。”
他眼中闪过金色的火焰,道:
“我今日偏要夺。”
“从梁川出,还有一道去处。”
司徒霍抬起头来,眼底终於闪过一丝安然,声音也多了一份惊喜,渐渐低下来:
“明王的意思是…”
高位上的青年终於站起身来,背靠着熊熊燃烧的彩光,缓缓握紧了插在身旁的金枪,声音平静却有力,在整片天地中回旋:
“灭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