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套举动,李周巍实在是太熟悉了,当年落霞山的人前来,便是亲自下了仙旨,整个江淮为之一清,就等着这一件大事。
当年的陇地,必然也是一个模样!
算算这时间,恐怕也不算远,在林枫、楚逸之前,不出二三次,就是从这陇地来的,而流离而出的烛魁等人,身上很有可能本就有明阳的因果。
而这张白纸,十有八九也是宗嫦所留。
她知道我一定会攻入此地,也知道当年的事情有明阳的因果,甚至她能一路修行至此,必然也是受了波及——心中有怨而不敢报,特地借我的手——
「魏王——」
面对李周巍的眼神,眼前的女子垂了眉,道:「明阳之事,一隔千年,陈国之众,只知修道经国而已,不知大人是何安排,复有何罪——当年真君转世,搅动风云,我一族上下亦是满门血泪,至今谈明阳而惧——」
她再拜,道:「而吕真人吕唐,四百余岁而来,五百余岁而归洞天,听说一直活到了六百岁,这名字响彻四方,当今的吕真人吕安,正在河套驻守,乃是当年的吕唐之后,魏王如须细问,应请他来!」
李周巍抬起眉来,倒也从女子的语气中感受到几分愤恨了,还未言语,就察觉到殿外已经有了人影,那略金急匆匆地拜了;高声道:「吕真人来贺!」
李周巍听了这话,很感兴趣地抬起头,看了左右两人,道:「吕氏到底是吕氏,不必我请,自己来了,那就让他上来罢。」
于是殿前已经匆匆走进来一中年人,李周巍挑眉看了,发觉不是镇守在河套的吕安,而是老熟人吕抚,神色稍稍缓和,道:「难得。」
吕抚拜倒在地,低声道:「臣——为王上贺!」
吕抚当年在洛下被李周巍生擒,后来放去了,最后入了明阳麾下,与他兄长相比,他显得更低调些,只是此刻匆匆赶来,未免有些焦急。
「吕真人好神通,我正问着河桑花之事。」
吕抚低眉道:「兄长料想进关之后必有此问,有职务缠身,不能亲动,便请我过来了——」
李周巍道:「听说贵族有位前辈,名叫吕唐,不知是哪一位,如今是何等修为了?」
吕抚听着这话有几分胆寒,顿了顿,道:「正是臣下的祖父——老人家修满了神通,已经仙去多时了。」
李周巍静静地看着他。
吕抚心中寒意渐生,道:「魏王——且容臣一言。」
他踌躇一瞬,便道:「魏王若是要为当年的明阳之事——而治吕氏的罪,吕氏自当受之——只是——只是,绝不能听这关中群修的一面之词。」
吕抚道:「魏帝之事——南方称是污浊,我北方却是称作镇压,在群修看来——实为旧时之帝君在无穷神通之下,每隔些年是要出来作乱一次的——自有仙旨下来,各家的人轮着去处置——一
向——是平乱而已。
他道:「我家先祖吕唐,奉着命令到西方去,驱赶各地的世家,是不让他们被魏帝所蹈灭,借助此气种植河桑花,是为了压制冲天的明阳气象——天可怜见,先祖当年西去,甚至——」
他犹豫了一瞬,不知该不该说,终究低下头来,极复杂地道:「甚至是带着一番救国救仙,慷慨就义的心——这事情曾经和各方沟通过——陈国、观化都是万般配合——」
听他说着这话,柳月汀低着头,不知是不敢当面驳斥这吕氏的人,还是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沉默。
「再者,魏王能得知此事,无非是当年逃难出去的诸多修士,如今渐渐都修成了气候,才到了魏王跟前——可——论起杀伤,当年的河桑花——实在算不上大灾!」
李周巍抬眉看他,不急不怒,道:「哦?」
吕抚道:「当年的大难,需要主人流离,这地上的主人又怎么会是百姓呢,就因为是驱赶了修仙的世家,往东逃去,口口相传,罪孽滔天,好像多么了不得——当时的确是借了多方的力
量,甚至还有忿怒道插手——可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并没有太大的杀伤——」
他低眉道:「属下绝非为先祖声张,先祖完成这任务,的确是得了好处,可王上——黎民朝生而暮死,安能计百年事?所谓大仇大恨,无非是伤了仙道的世家,夺了他们的土地灵产,流离失所,却保住了他们的性命,这才能一记数百年——」
「可真到了血海沉沉的地步,如大欲南下、南北争徐、燕赵有防数争,无一不是一杀百万,如今何人记得?」
吕抚一下拜倒,道:「魏王明鉴!」
大殿之中顿时一片寂静,李周巍则静静地注视着他。
吕抚是他的属下,一同献过那贺表,受天下明所系,言语的真假李周巍自然能判断,这位真人居然心中一片坦然与坚持。
也就是说——当年的吕家人往西而去,很可能是真的觉得自己在遏制这一道流窜而出的明阳命数——其余之事,也不觉得是何要紧事了。
而放牧明阳,在这些以通玄为首的仙裔修士眼里,无非是当世第一的霞光在镇压魔头,处置流窜而出的李乾元,亦是一种道义上的光明选择。
所以——江淮也罢——当年的豫馥也好,都是一回事——北方一封仙旨下来,先到了金一,金一再传令南方,都是定性的道争。
这位魏王有些释然了,终于侧过身来,在高处独坐,看着那一张白纸,沉默了一瞬,冷冷地忖道:
这何止是吕唐的事。」
他静静地道:「取花上来。」
柳月汀终于动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盒来,转交给一旁的人,很快又送了上去,李周巍看着那盒中不过巴掌大小的小花,一只手拿起。
此花长得颇为别致,似雀非雀,白色的花瓣纤长乖俏,李周巍仅仅看了三息,于是重新放下,道:「营造大灾大劫,无非借力于少阳、邃炁之流,又有此物,绝非寻常。」
他道:「那古代的魏煌天,也在陇地罢?」
此言一出,几人都沉默下去。
李乾元不说是好大喜功,可该有的功绩绝不放过,魏朝当然有洞天,当年的昭元仙府便自称居于魏煌天!
而崔决吟所在的崇州崔氏,最早就是从昭元仙府中来,号称前去海外寻找蓬莱,这才在灭国的大灾难中幸存。
李周巍如此命数、如此气象,在中原四处纵横,从来都没有感应到这一处洞天,那只有一个可能昭元仙府所在的魏煌天,就在陇地!
吕抚自然也是聪明人,听到这话,一瞬间就沉默下去,果然,李周巍已开口了:「魏煌天是魏帝根本所在,当年魏末乱世,种种秘境坠落如雨,却不曾听闻魏煌天所在,想来就在陇地。」
「吕唐不止是为了镇压明阳气象,也在试着动摇这一处洞天,想要试探有没有可能使之坠落——」
李周巍目光平静。
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经是完全明白了。
当年的吕唐背后站着很可能是更高层次的人物,祂们的确察觉到了这位魏帝的状态越来越差,甚至看上去没有了神智,觊觎的是整个魏煌天!
而观化之人,有没有真心参与其中,尚且两说,毕竟魏煌天作为明阳根本的坠
落,对他们的修行、求道有极其关键的帮助。
可李周巍知道,他们的动作注定白忙活一场。
李周巍不同于他人,甚至不同于许多对此有深入了解的真君,他是去过那煅山之下的!
李乾元的状态,天下除了自家背后的那一位以外,恐怕只有他知道的最清楚,这位帝君堪称疯狂,亲手将自己置身于险地之中,而世人所知的冲阳辖星,就被镇压在仙器煅山之下——
冲阳辖星是李乾元一生的功业成果,与祂同生共死,也绝不可能无故消亡,魏煌天的根本始终不可能被动摇,这件事情只要不是落霞山上的那位亲自出手,谁也不可能轻易推测出来——」
「哪怕是真君!」
想要魏煌天坠,只有一个可能。
「我李周巍证道。」
一旦他证道求金,坐上那个位置,并且代表明阳帝君而陨落,冲阳辖星与李乾元在山下踏出那最后一步——
等到那时,魏煌天—这个第一天朝的无上天地才会从天而降,坠落在陇地。
他已经是万分明晰,可拜在地上的吕抚却愣愣许久了。
「魏煌天——」
他从没有想过这一点,可也明白眼前这位魏王的明阳道行已经旷古烁今,绝非自己当年那位先祖能比,既然如此说了,恐怕这就是背后的真相!
这让他久久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先祖二吕常居于通玄、青玄二道,虽然没有取得什么通天彻地的成就,却在二玄之间给他们留下了无数真君、玄君的师兄弟,吕氏以此为傲,自诩也是仙道执牛耳的人物。
这处洞天从未被接触过,更特殊的是主人尚未陨落,不知挂靠着多少秘境,这些秘境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逝而一个一个消弥,而是通通依附着此天,以魏人当时的富庶,恐怕是连绵一片的——」
李周巍在洛下打落几个秘境,尚且要各种准备,借助陶家的力量,才能将余波消灭于无形,如果是魏煌天呢?
当时魏煌天如果真的落下来了,整个陇地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说带来的破坏,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修士就足以摧毁一切——难道说他当时驱逐世家与百姓,是给洞天坠落腾出空间么!」
他越思量越是面色羞愧,缓缓低下头来,柳月汀却神色震撼,不知道陈国什么时候避开了如此一道天灾一般的劫难,面色越发冰冷起来。
终于,李周巍开口了,他似乎思虑着更久远的事情,道:「当日没有坠落的,如今却快了,不得不防。」
当时的事情已经无从追溯,可如今,无论他李周巍证还是不证,李乾元成还是不成,明阳终究都会迎来那一道劫难,一旦有那一日,当年吕唐白忙活一场,留下无数骂名的大灾,终究还会姗姗而来!
柳月汀当然听懂了,一下转过头来,面上有了不安之色,这魏王却道:「吕抚!」
这真人不再辩解了,低下头来,面色复杂:「属下在!」
李周巍道:「我命你率众神通向西,往陇地而去,设立阵法,庇护世家,收容百姓,填充关中之地。」
吕抚沉默了一瞬,有种恍若隔世的感受,终究抬起手来,行罢了礼,低头道:「属下尊命。」
李周巍选中他,可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偿还当年先祖的因果,毕竟,吕氏同执两道的尊贵地位,无论在哪一个地方都是颇有面子的。
他转过头来,道:「陈侯,你也当同去。」
柳月汀果断地拜了,这是她自己的国土,自然是万分忧虑,答道:「臣自当竭尽全力!」
李周巍便点了人,叫两人带去西方布置,这才慢慢歇下来,挥退了左右的众人,独自在高台之上坐下。
好一阵了,他迈步而出,看到一片片彩光从四面八方飞跃而来,纷纷落到脚下的都城之中,想必是相贺的,独独有两道身影腾空而出,往台上落来。
为首者中年模样,身上披着紫金色的官服,腰间系着玉印,神色仓皇,面色苍白,须发隐约见了白色,匆匆的往台上落了,把双手抬起来,举过头顶,扑通一声便拜下去,泣道:「父亲!」
这一声好似利剑,让眼前的魏王动摇起来,种种当世玄光都没能让他退出的半步,此刻就很轻易的让了出去,他皱起眉,眯起眼,低头看着地上的中年人。
须发灰白。
这中年人看上去比他还老,却泣着唤他父亲,李周巍恍若隔世地看了他几眼,道:「绛梁来了。」
李绛梁。
这位立处杨宋朝廷、江南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奉真光云使,似乎只是一夜的功夫,就已经不复当年那意气风发、少年从龙的模样,两只手撑在地上,隐隐在发抖。
他泣不成声,来不及回答。
李周巍已经重新抬头。
还有一人跟在自己这位儿子身后,一身黑衣,看起来普普通通,把头压得很低,那一张一向沉静的面上满是不安。
李周巍像是忍着痛,他低低地答:「是你——杨锐仪。」
这五个字锋利如剑,杨锐仪的心仿佛被剖开了,本就心有愧意的他,此刻仿佛背着一座大山李周巍从来是叫他杨将军的,哪怕早已经成了这样一位征服北方的魏王,李周巍也多以真人相称——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杨锐仪知道,自己背后的一切,在这些事情里的角色很不光彩——可他——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张了张嘴,眼前的人却好像是克制不住一般、将手按在了腰上的长剑上。
杨锐仪悚然。
短短一瞬的寂静,杨锐仪却觉得好像过去了千万年,他脑海中冒出来诸多念头,又在冰冷的寒意中逐渐消弭:
如果他一定要杀我!一定要杀我泄愤——」
仅仅经过一瞬的分辨,他就知道背后的大人们并不会因此出手救他,又或者说——如果他的性命能让眼前的人消气,倒也是一道划算的买卖。
他唇齿发寒。
「或者说——这是惩罚——」
当时在洛下,他开口求的那一句情,鬼神们就将他重新送到了这里,送到刚刚逼不已得、亲手杀子的父亲手里,让他亲眼看一看,他想要为之求情的魏王,会怎么对待他——
终于,李周巍闭上了双眼,他静静地道:「你走罢。」
杨锐仪心底的寒意如同潮水一般退走了,随之迎来的是钻心的苦涩,他一句话也不多说了,转过身来,身影如黑烟一般散去。
高台之上只有低低的哭泣声。
李绛梁拜在他跟前,似乎在磕头,口中的话语含糊不清,却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父亲——我——对不起——」
他泣道:「我对不起他们!」
李绛梁已是痛彻五内!
他方才从闭关中醒来,圆满神通,本该是大好事,却见到妻子战战兢兢的进来,告知他——自己的大哥在洛下,亲手杀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哥哥!
他听闻此事,如遭雷殛。
李绛梁绝不是蠢人,他难以置信地拿起宗卷,看着自己两个兄弟莫名其妙出现在洛下封地,心中已经猜中了一半了,他气血攻心,当场吐出血来,以至于封锁府邸,将当今太子拒之门外,逼问前来劝解的杨锐藻——
仅仅是一夜。
一夜过后,他已然白头,痛不欲生,身上的寒露未消,他走出官邸,几个北方的线报回来,禀他道:「魏王已诛逆子。」
已诛逆子。
他最后一位兄长,死在了他父亲的剑下。
杨锐仪拉起他来,急速向北而去,一路驰骋,他始终呆愣不动,直到见到了父亲——
他泣不成声。
李周巍眉宇间的冰冷缓缓解冻了,他弯下腰去,单膝跪地,一只手搀上臂膀,将李绛梁扶起来,细细打量着自己最后一位金色瞳孔的儿子。
李绛梁一向性情宽厚温和,相较于他或狡诈、或阴沉、或豪爽的兄长,他实在太像那位从小将他带在身边的师尊崔决吟。
他也是能臣。
李周巍认真地看着那双金眸,道:「梁儿——」
李绛梁泣不成声,道:「父亲——父亲——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第一个走出去,引他们走上这条道,是我——
是我不懂事——」
他泣道:「假的!都是假的——什么能救下民,什么帝君,都是算计我家的手段而已,我愚蠢——
我不知好歹,父亲!」
李绛梁满面是泪水,他挪动膝盖,身形往前靠,按住父亲腰间的长剑,泣道:「阿爹!我错了!」
他的泪水滚烫,落到地上,便炸为一朵又一朵的红色火焰,李绛梁同样修了大离书,和那位兄长一模一样的神通!
「我错了——我该如何来还——我该如何来还——他们是我的兄弟,却被我害死了,父亲——
可我什么都没有,父亲,我还无可还了——」
这熟悉的泪水让李周巍窒息起来,他未曾发一言,李绛梁已经抽出他腰间的长剑,双手捧着,泣道:「父亲!我曾经向着兄长,对你发过誓啊父亲,我说——我绝不动家里一分一毫——一切
却因我而起,如今,唯有一命偿还而已!」
他的泪水滴在剑锋上,流过那斑驳的金色痕迹,升腾为片片火焰,那沉默注视他的父亲终于开口了。
「我已杀了一个儿子了,今日,你要逼我再杀一个么。」
李绛梁终于戛然而止,他的双手颤抖起来。
「铿锵——」
那把剑掉落在地,落在墨色的靴子旁,被剑的主人重新拾起,李周巍重新将它配在腰上,声音沙哑,却不再那么沉重了:「回去罢,绛梁。」
他沙哑地道:「他没有骗你,如果不是他,你们会一起倒在绛迁的手里——拿起你的官印,回到宋廷里去吧。」
李绛梁低下头,看着那垂落在地的官印,道:「我——我怎么能够——」
父亲转过身去,语气出奇地柔和:「梁儿,我已经受够丧子之痛了。」
李绛梁先是呆呆的看了他一眼,旋即默然。
父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猛然发力,让他重新站起来,轻轻为他整理了衣冠,道:「你五弟绛年——是个不懂事的,因是我的儿子,特地放他在海外,不至于生出乱子——
等到真有不测的那一天,谁也护不了他,所幸他没有这样一对金眸,我只打算——让他替我守墓,兴许还有多活几年的可能——」
「而你啊——」
李周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杨浞能保你一次,就能保你第二次,你的兄弟都不在了,祂们该用的手段也用尽了,好好活着——湖上还有那样多的人——我还希望,有你神通圆满的那一天呢——」
听着这话,李绛梁终于清醒过来了,他慢慢低下头来,忍着泪水,郑重地道:「父亲,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