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湖。
云气阴沉,大雾绵绵,洞府之中寒凉沁骨,座上的红衣男子缓缓睁开双眼,吐出口气来,顿时火焰熊熊,四处光明。
李周暝遂起了身,暗暗叹气:
终于筑基后期了。」
他向来不是修道的料,当年能成仙基,多是沾了父兄的神通之光,一朝成了筑基,修行便更加懈怠,十天里也未有修三日的,灵物送到府上,也不见用度。
可这么多年下来,到底也让他侥幸熬过了这一关,突破了筑基中期,李阙宛带来一枚丹药,暗暗叫他服了,竟然一口气迈到了筑基后期!
可他只是懒洋洋地,不见有什么喜色,出了洞府,到了殿中,正见红衣女子娉婷地坐在大殿之中,一只手依靠在案前,另一只手提着朱笔批示,身处深宅大院之中,竟然也有了几分莫名的威风。
正是妻子夏绶鱼。
见夏绶鱼正打理宗卷,李周暝笑道:「稀奇!什么事情搬到自家来忙了。」
他李周暝虽说不治事,妻子夏绶鱼却是极能干的,手握州上诸气,看似低调,可但凡族中后辈修道之事,都需从她这里过,实属繁琐之事,她也一向梳理的妥当。
忽然见了李周暝,夏绶鱼倏忽便站起身了,拉起他的两只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未语先笑,道:「你突破了,这才是稀奇事。」
李周暝笑而不语。
夏绶鱼道:「你自筑基以来,修为无半分寸进,湖上的族人都习惯了你这模样,只当你是玩闹的性子,仗着有个紫府的爷爷,不必修行,才不是什么好名声,如今连破两关,才叫他们好好看看。」
可李周瞑不急不怒,心中亦有定论,道:「我的天资,也就那副模样了,寻常人家一份资粮走的路,我纵十二份资粮也未必能成,何苦废那个劲?」
他笑道:「倘若我真的求道心切,刻苦闭关,用十二份的资粮去胡乱堆砌,换我这一份的修为,那才是仗着自己大父是紫府,为所欲为嘞,把这十二份资粮拿出来,分给左右的晚辈,岂不是物尽其用?方才是为人子的道理。」
「你也有道理了。」
夏绶鱼冷笑道:「你想得明白,可别人家怎么想?谁知道什么人就跑你脸上屙屎屙尿了,一一仗着父兄,谁能料明日?」
李周暝见他板起脸,立刻不争了,笑道:「你说的也是,我这不就筑基后期了么!」
夫妻遂柔声细语温存一阵,李周暝那一副懒散模样的目光却从未从桌案上移过,顺手就拿起一卷,看了两眼,见是族事的上帖,便道:「绛宗哪儿去了?这事情也摊到你手里了。」
虽是好端端的话,夏绶鱼却听出三分刺来,知他忌讳自己手伸的太长,冷笑道:「我稀罕管你侄儿的事情!你自个往外看去。」
于是甩了袖子,把笔丢了,就转身去了,李周暝负着手跟上,出了洞府大殿,往外只看了一眼,顿觉法光稀稀拉拉,于是腾起风来,往最近的楼上落去。
他的洞府距离满盈宫不过一步的距离,半空就踩在那回廊上面,却发现整栋楼台都是空空荡荡,往下望去,只有个白发老头坐在台阶前打瞌睡,扫了一圈,方才见到了个
女子,是自家李遂宽新得的女儿,十二三岁,坐在高台上折花。
他问道:「元宝儿!人都到哪里去了!」
李周暝向来是兄弟中最清闲,往日里打打钗子,炼炼瓶罐,被自家妻子盯着,只敢送给这些孩子们,却得了亲近,少女一抬眉,就把他认出来了,笑道:「五老爷,父亲随着家主到北方去了。」
李周暝道:「好端端的,何故往北方跑。」
他话语未落,下头的那个老头好像听了动静,吃了一惊,匆匆就上来,在梯口见了他,这才扑通一声拜下来,道:「公子!」
李周暝认出他来,是自家大父曾经贴身的侍卫,也是血亲,叫作李汶,连忙来扶,道I
「客气了——」
老人却不多说,只顾着回答他,道:「禀公子,崔真人在北方治理诸郡,领了魏王的命令,请家主率领湖上诸多嫡系,一同往北方去,听说是上官真人来此,早已经都去了。」
李周暝这才明白过来,他神色异样,道:「都派了谁去?」
李汶道:「都是老人了,家主与几个族兄弟、青杜山的一众人——遂宽公子则带着一众晚辈,都是筑基、练气的修士,复又带了玉庭人马数万,随军族民不计其数——我虽请缨,可家主怜我征战半生,年老力衰,命我守在湖上。」
眼前的男子沉默了一阵,道:「魏王有大功业,既然用得上我们,粉身碎骨也是应当的。」
于是叹了口气,从楼中出去,转头去了湖上的梨园,果然四处也是人影稀疏,只有蒲氏的人在,李周暝遂不多说,心中沉下来:
这样的事情,绝不是随意决定的,早些时候还要为魏王修建台阁,如今才建好了主体,阵法尚未刻全,就已经叫了好些人去——不知遂宁——可晓得了?
这样的大事,他终于按捺不住了,腾起风来,摸了摸袖子,从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玉令。
李氏秘境自立成以来,封锁得很严实,极少有人能出入其中,李周暝不常修行,自己进入其中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如今腾风而入,一片清凉,湖光熠熠,阁楼点缀其中,他迎面便撞上了一男子,中年模样,一身丹火气熊熊。
却是李曦明的记名弟子,南潭沉。
他出身并不光明,却勤勤恳恳,这些年来,屡受重用,筑基丹药大多出自于他的调度,又作为安抚遗族的代表,得了李曦明为师尊,从而参与到种种大事之中。
可再怎么样,和陈田之流相比,他终究是隔着一层的,不知怎地,独独李遂宁对他委以重任,是少数人能轻易出入秘境的人物——
此时此刻,他的面色却很难看,只是见了李周暝,恭敬地收敛起来,可这公子正是敏锐的时候,问道:「南潭客卿——何故如此神色!」
南潭沉尴尬一笑,道:「方才陈噤光到秘境里修行术法,又与他撞在一块了,一些小小的争执而已——」
陈噤光是陈氏的修士,也算的是多年以来少见的人物了,如今是筑基巅峰的修为,是少数几个有资格参悟族中的秘法的天才,李周瞑对他还更熟悉一些,似乎也不意外,道:「你南潭氏与陈氏向来不和,却都是肱骨之臣,冤家易解不易结,还是都散了去为好。」
他不说还好,南潭沉简直是满肚子委屈,道:「公子这话极有道理,可我自己是什么出身,怎么敢和青杜的陈氏去争执!无非是受人看轻,而陈氏更不掩饰些——」
「嗐!公子是来找大人的?」
他不再多说了,见李周暝点头,便转过身去,低声道:「大人这些日子不见身影——我们都见不着他,只有一个贴身的杜老头,在这几个宫台之间传话,外面楼台的事情——都是刘大人看着。」
李周暝道:「我要见他。」
李周暝的地位终究特殊,他一路话落了,立刻有人上去禀报,不多时,那老头就来带他,从参差的回廊间过去,老仆沉默了数息,方才道:「大人先时说过,绝不见外人,我亦不能见他,每隔一月有余,这殿前会有声响,如今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公子且——等一等。」
李周瞑还未应答,便听着里头道:「是叔公来了?快快进来罢!」
这声音又悠又远,好似隔在千里之外,在殿中回荡,空明无一物,李周暝听着这声音,心中暗疑,却推了殿门,步入其中。
却听一声惊雷炸响。
「轰隆!」
强烈的嗡鸣声灌注双耳,让李周暝猛然抬头,却发现这大殿之中,竟然遍地都是紫金之色!
这紫金之色凝结成了液体,滚滚而下,粘稠如汞,从高处飞涌而来,在大殿中相互撞击激荡,炸响出一阵又一阵通天彻地的巨大雷声——
沉在这紫金色雷液中的,是一块又一块辉煌的、如同某种宫阙碎片的金物,上方刻着密密麻麻,莫可究竟的复杂纹路。
他此刻站在其中,小如蝼蚁,那滚滚的雷液却都绕着他流淌,李周暝心中却涌起无限的不安,他迈起步来,穿行而过,一步步走到了大殿的深处。
白衣男子正坐在大殿高处的台阶之上。
李周暝已认不出他了,这男子须发皆白,老态初现,不见了年轻时的模样,只是那双
眼睛依旧锋利,目光烁烁,静静地凝视着他。
这让红衣公子跳起来,他神色震动,往前迈了几步,又戛然而止,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骇道:「遂宁!」
修士服炁入体,容貌早已不随时间流逝,更多随着心境变化,心宽念纵,四百岁也能如少年,心老念疲,不到百岁,便也能成一老物——
李周暝一向心态极好,至今还是一片翩翩公子模样,面对这个侄孙,好像对方才像是他的叔公了!
他面色苍白,跪坐在李遂宁身边,道:「这是怎么了!」
李遂宁转过头来,与他静静对视。
这位天素的瞳孔之中仿佛被千万条光线所分割,浮现出无数支离破碎的景象,或红或金,或白或黑,时而无限血海、时而天光升跃、时而仙光灿灿、时而无边暗沉——
这一刹那,李周暝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却什么画面都不曾浮现,只有一片空白。
过了短短一瞬,李遂宁终于开口:「叔公!」
他泣道:「明王陨落了!」
李周暝脑海之中的空白飞速退去,一瞬就分辨出了对方口中的人是谁,一股巨大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李周暝问道:「是谁动手——」
李遂宁点头:「魏王。」
李周暝再一次沉默下去,他抬起双手,捧住了脸,压制住心中的悲哀与惶恐,过了许久许久,他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这位兄长哪怕有盖世的神通,威震南北的名声,此时此刻,也必然面临这一道非常人所能承受的折磨,一念至此,李周暝的心如同刀割。
「杀子——」
李绛迁在湖上的威望不低,这位昶离真人以决绝的手段和出人的心计——从来将这湖治得如同铁桶一般,哪怕他在洛下有了那样的变故,湖上一向都是悲哀居多——
这个消息尚未到达湖上,可必不远了,等到那个时候,必然是人心动摇——
可他来不及思虑太多,另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惶恐不安与激动的寒意已经淹没了他,李周暝突然明白了湖上如此空旷的用意,这红衣公子声音颤抖起来,他喃喃道:「所以——所以湖上为之一空——」
他悚然道:「遂宁!遂宁——魏王要——」
李周暝余下的话语堵在喉咙里,眼前的人已经站起身来,他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北方,轻声道:「魏王——已经平定了族叔,以父夺子爱之道,将他的所有气象通通兼并,进入关中,重治旧都——关中、陇地虽大,却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一旦陈国臣服,他就可以打通陇地,将整个关内收服——」
李遂宁轻声道:「整个北方,已经尽入他手!」
李周暝震动地低下头来。
古往今来,南北分割已久,哪怕是赵昭武帝,都没人将北方完全收服,为人君而治北
方,不过是李乾元、元玄郯两位而已——而当初魏朝初立时的版图,如今已经尽数纳入李周巍掌中!
他,如今已经是继李乾元、元玄郯之后,北方人间红尘的第三位主人!
李周暝看似不问俗事,心中对很多事情都极为明了,甚至知道北方的大部分道统,在这位兄长面前的委曲求全和退让,这一位置代表着什么,他实在太明白了——
李周暝喃喃道:「他——一旦结束北方的战乱,治理一国,下一步,只有证道了——」
「是——」
他身前的白衣男子静静立着,双眼之中无数景象支离破碎,一边湖光灿灿,另一边夜色沉沉,李遂宁出神地道:「他借调族中众人向北,是为了治理北方,一旦明阳之光照满天下,他很快向东而去,顾看阴所,在诸龙的目光之下,与鬼神相盟,为他明阳求道,做最后的准备——」
「叔公,我们所有的付出——都在等这么一天。」
他伸出手来,因为性命皆伤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有了强烈的挣扎,似乎想从半空抓住什么,面上渐渐复杂了:「我们,也该配合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