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道府水圣地!」
陶介杏乘了风,双目神光灿灿,尽情远眺,面上笑容渐丰,道:「我生在北方,长在阴陵,未曾见得如此大湖,诸水汇聚,得了此一湖——哪怕未有大江汇入,此地依旧气象万千,可以为青玄的圣地!」
身旁的红衣老人听了这话,转过头来,拉住他的手,叹道:「你却不懂了,这湖曾经大得多,淹没四周,一直连通了北边的江水,得了这大江的注入,那水脉才叫一个充沛无边。」
他话锋一转,拍起马屁来:「如今湖面落下来了,代表府水内竭,自不能养,诸山环抱,必有内争,此地实则有大争之气,动乱至此,不能与外界相通,自理自裁,则无所不用其极,好在有魏王镇着,外有天下之气涌入,内养充沛,德育万方!」
水之行脉,流通九州,职权不在府水之中,而在于坎合,可见望月湖萎缩后,不能和江水连通,水脉大大削减,不足以为阵,陶介杏方才露出恍然之色,道:「真人竟然还通这都卫之术——难怪,我远远眺去,那洲上紫光莹莹,并不像是大族的仙阵气象,想来是水脉不足用,地脉不得通——」
听了这话,箕安心头发麻,打断道:「这不是我的话,是一个海上的道友教给我的,他才是都卫一道的天才——至于你说的阵法——湖上是圣地,还要什么阵法!」
陶介杏后知后觉的点点头,和他腾空驰了一阵,果然见到了人,是一个束发的女郎,才见了两人,吃了一惊,拜道:「大人!此地是望月李氏地界,不知——」
两人亲切地让她起来,指她去引荐,问了姓名,女子笑道:「在下芮蜂,在湖上修行,取了个巡湖的职责。」
两人一听不是李家的嫡系,兴趣大失,笑容也淡了,才靠近了这周边,就见到一片银光腾腾,已经来迎接他们。
为首者是个银袍的男子,须发皆白,身后跟着红袍的公子,好似晚辈,男子静静落了,拱手道:「两位远来辛苦——请!」
箕安抬头看了,竟不识得,这人却更奇怪,用一条白绸把双眼给遮了,双目紧闭,不去示人,只是在这一刻微微转了头,面孔对准了那引路的芮蜂。
男子似乎想开口,却又停住了,引着两人入内,箕安笑道:「是遂宁道友罢——往日里来都能见到素韫真人,今个儿怎么寻不到了。」
李遂宁看上去很是自然,轻笑道:「真人当年从洛下回来,便闭关去了,求取第三道神通,一时不得出关,只能委屈两位真人,与我这个小修细谈——」
「这是什么话!」
箕安叹罢,李遂宁将面朝向两人,语气温和地道:「两位都是我李家的朋友—放在天下也是屈指可数的,何必这么客气!」
箕安一听,心中隐约领会了,一只手不自觉的摸向袖子,好像已经捏住了那一枚灼热的金钗,语气有了迟疑,很快松下来,道:「是在下的荣幸——」
李周暝跟在众人身后,静静听着,李遂宁并不避着他,甚至有意带着他一同往内,他便在大殿前停了,几位真人入内就坐。
李遂宁笑道:「陶真人的事情,我早已经听说了。」
陶介杏汗颜道:「当年魏王为我陶氏夺回白帘旧梦楼,恩情未谢,如今又须求灵气——实在愧疚——」
李遂宁道:「这话不对。」
他道:「为我湖上的事,三次借用洛下,居民数迁,虽然都到了江淮避祸,却也让阴陵中的诸修骨肉分离,坏了陶氏隐居之意。」
李遂宁道:「今日,不但太阴灵气交给道友,全了陶识焘的道途,也请道友问一问玄惟老真人,这叁阳岁光——他可用得?」
陶介杏听了这四个字,呆立当场,未能言语。
叁阳岁光的威名,他又岂有不知,这是少阳一道的至宝,自家老真人困于参紫多年,如果真的能得到这一道上古流传的灵气,用于参详,必然一日千里!甚至可以有更高的奢望——
当年大漠上爆发出少阳之灾,自家老真人还是感慨过的,只说:这样好的东西,白白折磨孙氏那个老物!——
「李氏手中还有!」
他动了动唇,迅速压过惊喜的是心中的惶恐,好一阵了,道:「道友——这是何意!」
李遂宁当然知道这东西有多了得,自家必须用终阕沉元来黜,若不是破釜沉舟,怎么会下这样的血本!唯独庆幸此物黜起来很容易,不过三十日功夫,李阙宛更可以一心二用,并不麻烦,当下叹道:「岂有他意!只是有一件大功德之事,请道友一听。」
他端坐下来,道:「诸位也看得出来,北方今已平定,魏王之事,日渐近了,而赵燕郡治即便纷乱无主,整顿也不过是数年的事情,他们北方的一众神通,恐怕早就计日而待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敢应他,李遂宁顿了顿,继续道:「如若无误,魏王必在汤水之上践祚,我湖上诸修,皆在北方,分散各地,可有一兵卒,不过数万人,到时一定会拱卫帝都——这些都是湖上的子弟,有陈田安徐等等——是各姓的族人——」
他道:「魏王成道,天下大乱,恐不能看护,请陶家真人——收起他们。」
陶介杏听得一愣,怦然心动,道:「仅此而已?」
李遂宁含笑点头。
陶介杏沉默片刻,道:「这本是魏王一个命令的事情,我让人带着这一众人——往南而来,让他们回归湖上就好了!不用什么灵物。」
「不必回来了。」
李遂宁道:「倘若天有二日,天光不竭,请真人带着众人往东而去——交给——」
「纯一道。」
一旁始终低头,装作听不见的箕安猛地抬头,哑口无言,他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纯一道能有什么!
这几乎明着说交给他箕安了!这老头第一反应是恐惧,可很快仿佛明白了什么,有了战栗的激动,好一阵了,才听他道:「这——」
陶介杏坐在原地,看了看箕安,又看了看李遂宁,踌躇片刻,道:「我明白了——只是——此事须往阴陵之中去,问一问老真人,方才能给道友答复。」
李遂宁道:「理应如此。」
他笑了笑,道:「可是你务必和老真人说,这绝不是强求陶氏,此事未必能行,倘若被他人提前夺了去,便请真人自行定夺,施一二援手,便算是偿还今日之事——」
陶介杏沉思了一瞬,见了箕安的面色,便找了由头,先退出去了,箕安方才道:「我带了王公的家书,要交给道友!」
他似乎已经踌躇了许久,道:「王公在解羽地见了旧人,很是热闹,那地方有龙亢大人款待,多炼丹之士,又有助
修行,不欲来回奔波,便写了信回来。」
他双手捧起信来送到眼前,李遂宁却好像因为他口中的王公二字有所恍惚,好一阵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轻轻的放在案台上,好像里面东西他已经很熟悉了。
李遂宁叹道:「箕安真人——我族叔的一番苦心,你可明白了?」
自闭关以来,李遂宁已经推演了将近三十次!
每一次对性命的折损、每一次呕心沥血,都让他看清了未来的一丝影子,至少李绛迁在箕安身上的布局,李遂宁已经完全明白,甚至暗暗赞叹其中的精妙。
箕安猛地一震,低眉道:「安能不明!箕安修行数百载,不过剩下一副残身,明王将金地机缘许我,托付身后之事,已是我的大机缘,道友倘若真将众修送来,我一定全力庇护——」
李遂宁静静地凝视着他。
箕安与自己那位族叔李绛迁缘分不浅,如今族叔已经陨落,李遂宁仅仅是看着他,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浓烈的命数波动——
宝牙、世惕为诸释垂涎所在,族叔把缘法给了他,就等于亲自留下了接近金地的阶梯——
当今的几个金地为何能够为后人所登?就是因为曾经的金地之主留过这么几个把柄,宝牙胜名石也好、观河舍利也罢,都是一个道理!
箕安修道数百年,是清清楚楚:
他的寿命所剩无几,而李绛迁承担了所有的危险,死在李周巍手里,在明阳证道之后,交给他的那一枚钗子,就是他箕安投释的无上阶梯——
那个时候,宝牙已经是万分安全!
而七相为了宝牙,必然也会保住他,甚至愿意和他谈起条件来——
而方才李遂宁为他与陶氏牵桥搭线的举动,更是在为他铺那最后一道缘法!
父子在洛下的那一争,却让他成了最后的赢家!
箕安的目光下潜藏着激动,李遂宁却好像没看到一般,静静地看着他,神色莫名。
「王卒——」
李周巍要证道,就必须重新整治北方的人心,这个过程中是不可能不用到湖上的力量的,哪怕是为了天下明遍布魏土,都必须有湖上众人的深度参与,王卒必须深入四境,作为明阳的一部分,遍布在北方。
而李周巍证道明阳之时,谁来保他们呢?
谁也保不住他们。
李遂宁是最清楚的,他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推演,哪怕是最早几次,一旦李周巍开始证道,所有人就开始挖这位魏王的根,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留在红尘的基业!
我李家人——但凡去北方的,没有一个不愿杀身助道,无一不是死而无悔,可这些人不一样——这些王卒——都是湖上的人——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既然带出去了,不能带回来,也好歹把他们的命保住——」
他一次次呕心沥血的推演,一大部分就是为了想找到能保全他们的道路,正因如此,他知道李绛迁留下这一枚棋是什么意思。
陶氏在洛下——是宝牙数次升起坠落的地界,不仅仅李绛迁——连李介诣都曾经在那里居住,陶介杏是李介诣的堂弟,又深度见证了父子之争,他身上是有很深的因果的——
他带着王卒前来,便将这个意象推到了极致,这是明王的王卒!可以为他箕安的投释提供大批的拥趸——这一切都涉及到七相手中的金地——」
出于这一点,哪怕李周巍证金之后,东穆天要摧毁这作为他意象一部分的王卒,七相也会出手阻拦,好让箕安更加靠近宝牙,将来有金地可登!
他要的从来不是陶氏的帮助,而是牵扯到这些大人利益的行动,否则一切根本不会留下半点生机,在这之下,才是他李家与箕安的各取所需——
陶介杏——只是一个合适的、各方都能够容忍的人选罢了!否则一个陶氏,有天大的脸
面,也不可能碰明阳之事!
这陶介杏听不明白,可他背后的老真人一定听得懂,他会真正知道我这一道叁阳岁光究竟是请他来做什么的——」
「更何况——」
他眼神平静,仿佛隔空与那阴陵之上的人对话:
族叔——我知道——哪怕这一道留手用不上,事情也不会太差——」
他一个人坐在此地,注视着眼前的红衣老人,身后却好像烈火熊熊,不断跳动变化,恍惚之间,似乎站着那一位目光狭促、抱手而立的俊美青年,同样将头垂下,含笑注视着眼前的老人。
箕安一点点抬头。
不知怎地,眼前的人明明蒙着眼睛,就给他带来一种诡异的压迫感,如同在那山林之上九世明王沉默的注视,这真人心中微寒,寂静之中,终于听到声响了。
李遂宁道:「老真人,这些日子——就不要随意走动了,还请在此地稍待,到时还有回信——」
「我明白——我明白!」
箕安拱手行礼,终究告辞离去。
大殿中恢复了寂静,李遂宁终于拿起那信,轻轻打开,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重新叠起来了,低着头默然无声。
好一阵了,才听到脚步声,殿前的李周暝迈步而入,静静在侧旁落坐了,也不多问,只道:「一个住在阴陵,一个修在纯一。
「是——」
李遂宁低眉,道:「魏王在北,治的是天下大事,求金之人,更必须抱着无限的道心,不可踌躇不止,多顾身后,如今,族叔已经陨落了,昭景真人客居在解羽地,更有死志——」
他神色冰冷,好像仅仅是重复话语:「素韫真人——是我家最后的退路,如果明阳的事情终究不成,熬也只能熬上几年、十几年,是熬不出头的——只能祈求她的成道——」
李周暝轻声道:「所以她更不能接触这些繁杂的事——这些事情,唯有你我能为之——」
李遂宁点头,站起身来,慢慢往外头走去,看着周边空荡荡的一切,手里静静的攥着那一封信,道:「还请五叔公,去替——屠龙真人——上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