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飞兔走,炽光灼灼。
天地之间的震动波动不休,那枚星辰亮如白日,色彩晃动如水,穿过了三界,遍布了天地内外,最终流淌进那一双白玉般的眼眸里。
神彩璨璨。
道阳法身站在云端之上,身后的道轮作虚实变化,时有时无,如雪如玉,如绸如珠的光点在身后如雨一般落下,而池瞳孔中的色彩上下倒悬,条条如锦绣。
“两百余年了…”
金丹。
他在这一道门槛前困了太久太久了。
直到今日。
李周巍踏上太行,使明阳俯首的那一刻,无穷的神威不仅仅笼罩了天地,澎湃的玄妙也顺着符种之间的一联系飞跃而来…
“终于…终于!”
整片天地剧烈的震动起来,那回荡在虚实之间的所有景色都因为这玄妙而颤动,陆江仙的目光却始终穿过天地静静望着远方,那一尊玉真法身站在天地之中,一手悬在身侧静静捏着宝剑。
外界的一切倒映在他眼中,看着水散云消,星辰落入掌间,他才缓缓闭目。
“成了…”
“嘎吱…”
殿门缓缓敞开,白衣男子的真身迈步而出,看着那旋律在天地之中,光彩四射的法身,眸中无限复杂,或是激动,或是感慨:
“他们终究是忌惮你的…'
可那法身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雕塑,始终没有声息。
李周巍证得帝君的那一刻,陆江仙本有了彻底掌控玉真法身的实力,从此以后,池控制此身如同驱策荡江、少翱之流,出入现世而无忌惮,仿若那位道阳真君本身!
也正是如此,池才能在关键的一刻驱散众真君。
至于代价…
“那一点现身,虽然不能识破法身到底由谁驱使,却能感知出来那玉真之身已经重伤,甚至失了位次,诸位真君也放下那一点忌惮了,
这也未必是坏事。
对诸位真君,甚至天霞来说,这是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点疑心,可终究是一具玉真法身,湖上又有仙器级别的庇护,哪怕李周巍陨落,至少在眼下,还没有真君敢重新入湖!
陆江仙凝视着池,在这一片天地的剧烈晃动之中,眼中终于有了淡淡的白。
太阴。
他出手惊退诸真君,便将所有心念回收,甚至来不及体会种种玄妙,第一时间,便是凭借如今的位格和对玄鉴的掌控真正地寻找太阴果位!
这件事情对他的重要程度,仅次于明阳证道!
“明阳已经功成,必有诛杀之事
“那随后呢?’
对太阴的试探,必然接踵而至,池既然要定心凝神闭关,尽快消化李周巍成就金丹、乃至于金丹陨落的回馈,就难以应付其中种种,这可是同样有可能暴露太阴行踪的大事!
随着外界的玄妙不断涌来,他本就因为镜面不断补全的位格再度拔升,借着太阴权柄,他终于望见了那一点白。
太阴果位…
陆江仙曾经到过那一处武闟遗产,见了其中的神妙,暗自疑惑,直到此刻,那一道消失于天地之间,久为人所不察,甚至引得天下大人物争相试探的太阴之位,终于慢慢浮现于他的感知之间…
他擡起头来,终于看到了那天地之外,将玄鉴与三界分隔开的淡白色。
“原来如此…
为何玄鉴有如此的能耐,能蔽天地所不察、为何诸事都要隐蔽于湖上,本体与他却能游走太虚、遨游四方,为何种种因果,只要涉及玄鉴,便消灭如烟…他早些时候始终认为,是太阴之位被带到了玄鉴之中…
此时此刻,他终于恍然大悟。
太阴果位并不在此鉴之中。
“相反…是玄鉴…在太阴果位里!’
“或者说,每一片鉴身或者镜面的碎片,虽然散落各地,跟脚都在太阴果位之中,所以才会让任何人…尤其是不修太阴的真君毫无所察,原来如此…
他擡起头来,露出一点莫名的笑意。
外界通过太阴求玄秘法的试探,无非是要确定太阴在此界的位置和虚实,倘若太阴果位真的在镜面里,他自然要担忧一二,如今光明的立在世间,罩在玄鉴外面,他复有何惧!
至于位次上有没有人?“当然是没有的…只有一面镜子而已。’
哪怕是有余闰的太阴真君在世,能够亲自感应果位,也不过是认作位别、仙器而已一一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无穷的神识从外界重新涌回,最后一道拦在心里的顾虑终于被扫除,陆江仙擡起头来,感受着天地晃动间倾泻下来的淡白色太阴权柄。
“所以…始终是无人的…这才对了,否则…长塘等人何以登位?执渡又何以凭那执阴渡阳的功绩影响二道的显隐…
他眼中的白光灿灿,缓缓将目光收回,外界的明阳之光已经整整闪烁了三日,夺目到极致,在这动荡的天地之中,竞然也能看到外界闪闪的星辰。
陆江仙侧过脸来,语气淡然,不知道和谁说话:
“池得道了。”
这声音飘荡进了浩瀚的天地之中,却始终无人应答,陆江仙却尽力平复着心绪。
不错。
是得道。
得道二字,古今参差不齐,到了当今之世,成了神通,也有人夸一两句得道的,可李周巍终究当之无愧一一哪怕还在恢恢的远古,成就三阳之一的帝君,也绝对配得上一句得道。
非余非闰,三阳之一。
而池给仙鉴带来的一切,也绝非两百多年来的任何人能够比较,甚至…给陆江仙带来了极多的体会。“可惜是…太阴符种。’
他眼中的种种色彩不断浮现,压制着体内汹涌的玄妙。
“真正完整的玄鉴,应该有同样数量…甚至更多的太阳符种…那才是证道三阳的修士所该受符的!’“这枚太阴的符种…在池求道之时,没能带给池太多帮助,倘若是太阳符种,一定会更加轻易…可池终究是迈过那一步了。’
陆江仙轻轻叹了口气。
“真正的…明阳帝君。’
李干元身为道胎,敢让冲阳辖星外离,的确是胆大包天,可冲阳辖星的到来,并未超脱陆江仙的估算,甚至…抛开池自身的安危不提,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无非就那么几种结果…最有可能发生的,便是李周巍借此登位…
这位帝君就是要李周巍在登位之时借助过池的光辉,以期今后反夺!
“倘若这一切被人阻止,冲阳辖星滞留不回,也绝对会逼得在场的阴司出手挽救,将之拖入幽冥!’如今天下的诸位真君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李干元在山下磨损功绩,一旦冲阳辖星被阴司拖入幽冥,李干元转生之后就能轻易召回,变相地保住了自己的功绩…
甚至,按照如今的情况,李周巍顶着诸位真君的干扰,证道明阳」,还夺取了冲阳辖星,将自己的所有气象功绩推至巅峰,可终究是要陨落的!
所有人都会是他的敌人。
而从阴陵归来的李干元会重新继承这一切,无论是天阳帝星还是冲阳辖星,终究归池所有!唯一的风险,便是池在山下,失去冲阳辖星时的虚弱…
“可池知道,天霞没有心思来趁机镇压池的…,
薛败在乎的是明阳本身。
太行山上明阳证道,池不能不理会,更何况背后站着是望月湖,是有可能存在太阴的元府旧地!
“这位将修为和功绩推至巅峰的明曜帝君…又怎么是那么好杀害的!无非趁着池执位未稳,能够轻易围杀,一旦被李周巍走脱借助太阴,大好局面就可能顷刻崩溃!’
陆江仙调动玉真法身出手的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了那十分的彩光!
天霞亲身在此,全力以赴!
“所以…所以冲阳辖星能够从山下走脱,从东海一路来到此地。’
“也就是说,在李周巍证道的那一刻,天霞与李干元瞬间达成了默契,一个抽走了三分之一的修为,一个送出了冲阳辖星,让那山下的一切重新达成了平衡,甚至有可能是天霞护送着冲阳过来的…两人都明白,眼下最大的变数是谁。
薛敢固然可以出尔反尔,趁着冲阳辖星走脱,镇压李干元,可这就代表着明阳有可能在湖上的手段下走脱,一旦如此,无论是薛敢还是李干元,都会有天大的麻烦!
而冲阳辖星已经离开山下,李干元实质上已经可以趁机复生,可这位旧世的帝王明白明阳受诛的谶言尚未完善,怎么会出来受死呢?
“更何况,天下还有那一缕真的共同利益!’
“而后呢…
早些时候的确能维持平衡,现下冲阳被夺,并没有被阴司保护住,李周巍一旦被围而陨,那位天霞不就腾出手来了么?李干元难道不怕?
直到此刻,无穷的玄妙之间,白衣男子终于领会了另一层含义。
“薛政…也在等这一刻…
这位天霞要突破。
岂有将三分之一修为分去,尚且还能悟道金仙的!
池兴许已经差这一步太久太久了,不能一下击杀李干元,可抽出手来闭关,又会让明阳脱身而去,如今这一幕,冲阳外离,无论是被新帝君夺取还是坠入幽冥,李干元的威胁已经解除!
“这就代表着,池可以腾出手来,真正将自己修为与实力推至极限,好在第一缕真现世之时,悟道金仙Ⅰ’直到此刻,许多久久晦暗的谜团才缓缓解开,更深的谜团还暗藏着,陆江仙眉头紧皱,犹有不安:“至于阴司……’
李干元这行径实在弄险,削弱了池在山下的权柄,将自己身陷于险地,以期未来夺取李周巍功业时有更大的权柄,可这两点无论哪一点…都不是阴司愿意见到的!
“所以阴司始终表达了反对的姿态,先不愿冲阳辖星接引,后面更想把冲阳辖星拖入幽冥…甚至…龙属都出手相助了,只是被我现身所干扰…
陆江仙久久沉吟。
“可终究不重要了。’
他的目光垂落下去,看着太行遍地的色彩与升起的重重青气,道:
“可惜,此地是太行。”
于是又擡起头来,瞳孔仍然倒映着外界无限的光彩,那一道明阳之光被围在正中,任凭水动光照,散发着强烈的光色。
陆江仙轻声道:
“快了…”
这一切的奥秘,自家这位明曜帝君不说明白了个十足十,却也悟了个十有八九,可池强势夺取了冲阳,照耀天地。
陆江仙明白池要做什么。
“有奉太阳者,以显世功业成功。’
作为三阳之一的明阳,越是朝显、越是有功业,便越是照耀天地,池神威越大,需要越多真君的围攻,明阳便臣池越深!
“难得机缘。
池并没有将所有期望都放在陆江仙身上,而是同样要将自己的所有刻录在明阳之中,哪怕今后再无后路,功绩被李干元夺取,也能挣扎一二!
池如同一枚燃烧的太阳,要将自己的所有威能在一瞬爆发出来。
“围杀真君本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这样一位帝君?十年数十年都不足为怪,可池就是要以伤换伤,打伤、甚至重伤上几位,这同样是显世功业!’
这样的功业,是以伤口为道果,篆刻在其他真君身上的!
仿佛在应和他的想法,仅仅三日,那天外的大日再一次光明起来,仿佛要将周边的所有色彩吞没,而一层层光彩如同杂质一般被驱逐出去!
陆江仙目光炯炯。
那沸腾的少阳之光竟然如屈服一般黯淡下去,金花在太虚之中晃动,终于,冰冷的玄音穿透天地,响彻在三界之中!
“杜青!”
那一重重光彩飞速退走,灿烂的天光贯穿天际,在诸修避让的这一刻,这位帝君竟然放过了与自己有阻道之仇的阳璃,将所有的光彩都倾泻在那青色之上。
太虚之中震动不休,北方的诸修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青色,可这一层仿佛青色琉璃一般的色彩破碎了,金色的光华伴随着青云呼啸而来,却被冲天而起的天光掀翻!
天地之中的彩光四射。
种种光色通通被分割了,陆江仙转过头来,天空中的明阳仍在照耀,而他已经越过那站在大殿前方的法身,接过了他手中的那把玉剑。
这白衣仙人擡起手来,将那把剑轻轻一抛。
光彩落地,鹤衣道冠的仙官显化而出,在大殿中行了礼,恭声道:
“府君。”
天地仍在晃动,无数玄妙穿梭,陆江仙轻声道:
“明阳将归位了。”
纯阳好像对天地的晃动毫不在意,也望见了天上被彩色分割的天光,语气平静:
“请府君吩咐。”
“明阳暂现,玄天现世之日已近,本尊即将闭关。”
他眼中的白光越来越浓烈,化作极致的太阴之光,顺着脸颊飘散而去,那张脸庞渐渐不再有了凡尘的色彩,而是充满了仙神之性。
陆江仙转过头。
他静静的注视着身前冰冷的法身,眼中的光彩不断流淌,一枚符种已经如同陨星般坠落,落入这法身之中,纯粹的太阴之光不断涌现,如同洒下的道道白沙。
在这光彩不断的倾泻之下,法身终于动了动眼皮,空白一片的瞳孔中渐渐有了色彩,虚实变化之间,色彩如丝如缕。
金丹终究不同,以陆江仙的神妙与位格,可以随意驱策此身,甚至让其入世,唤来道阳之位,与真有此人并无不同,却仍然无法为这法身空造甚至装入一魂魄,可眼下道阳法身没有位次在身,可供取巧的办法并不少!
“洞华天中还有太阴余位…可惜里面同锁着元心仪…必须先打开洞华天,必生事端,再者…一旦打开,这一部分回归本体,湖上将会一片赤裸,再无任何庇护…
在如今陆江仙的神通法力灌注之下,这道法身光彩大放,仿佛被什么神妙注入,而那无数矗立的仙宫之中,有一处玉台缓缓耸起,一道道白气飘渺如烟,隐约能看到无数仙将、仙娥,出入其中。光彩灿灿,上书:
道阳。陆江仙回过头来:
“我已经斩去一点神识,借取此身,凭此拟合金性,使玉真之性控摄此身,在此天地之中镇压,太阴在体,必不化为妖邪…可供你借用一点神妙,行走不散。”
“本座不曾取用元心仪,望月泽仍有仙器庇护,天下之人…仍有忌惮,如今敕职道阳,新有一府,命你镇守其中。”
这仙官低下头来,静静地道:
“纯阳受命。”
陆江仙的目光越过他,眺望远方,喃喃道:
“本座闭关后,你虽有神妙,法身却不得外出,大乌妙土之中,你须盯紧了,非到不得已,不得妄为!”
他张开手来,掌心向上,五指之中已经静静趴着一只白蝉,于是轻轻一托举,此蝉振翅而起,悉悉索索向外而去。
这白蝉在半空中舒展着身姿,反射着天地中的种种光辉,穿越过种种白气,落向那脱离诸界所在,而这天地之间的另一侧,无穷的白色中出现了一点金。
这一点金光色皎洁,灿灿生辉。
陆江仙的目光复杂起来,像是欣慰,又像是喜悦,甚至有些愧疚,可他终究擡起手来,静静地接过那一点灿灿的光。
这是一枚符种。
外界的天光仍然在照耀,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明阳昭显,哪怕被镇压在那分割天地的彩光之中,依旧不断跳动着,显现着极致的暴躁,陆江仙却只柔和地注视着掌心。
这枚符种极为不同。
身为太阴之符,符种本该是永恒不变地纯白皎洁,任何至高的存在都无法动摇,可此时此刻,此符布满了斑斑的白金之纹,如同人间至尊至贵的宝物。
“明阳。
如果说从前的所有受符之人仰受法鉴的道恩,得到了种种机缘,遂将自己死后的所有修为托付,符种始终是高高在上的赏赐姿态,如今已经截然不同。
池是明阳帝君。
身为天地间三阳之一的位格,使池至高至贵,那枚与他真灵合二为一的符种不再属于外物,不再隶属于太阴,鉴中重新凝聚那一枚太阴符种,而原先敕封出去的那一枚,则是成了池的所有!“这是一枚…明阳符种!’
通过这一玄妙的变化,符种与受符之人不再是恩赐与受恩之人,而是互利共生,相辅相成…这位明阳帝君有了体内符种一半的控制权,可以借此感知到道胎都无法感知的天地,陆江仙虽然能掌控大部分权能,却也无法一念将之抹杀。
而作为回报,这枚明阳符种同样登上了果位!
“给池一点时间,这枚符种将会是明阳位别的天然胎育…
陆江仙擡眉。
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会,如果说曾经一位位李氏先辈的陨落,只是带回了相应的修为,通过更高层次的法力激活玄鉴,明阳则是权柄的归位!
六分之一的阴阳!
这一刹那,陆江仙就已经获得了所有明阳真君范围的权柄,属于玄鉴的、压制金丹的位次也迅速归位…“李干元…想必你会喜欢的…,
无边的玄妙还在不断涌现,天地震动不休,陆江仙已经转过身去,驱散了手里的符种,一步步踏入了身后的大殿之中。
他的身影渐渐淹没在飘渺的白雾之中,殿前的仙官却缓缓擡起头来,他身后的天际之上,明媚的天光已经渐渐暗淡下来,纯阳凝望着那个消失在深处的身影,轻声道:
“府君…”
他道:
“不知太阴之事,属下如何应对?”
茫茫的白雾中,听见静静地声音:
“任他们来。外界必有试探太阴之举,可洞华天不会轻动。”
这仙官再拜了,复又道:
“渌池之事…”
那人便道:
“本座已托付玄女,不久必有变化,不必忧虑。”
那仙官再次沉默了一阵,终于启唇:
“长星坠,帝君陨,四海八荒,必生变数,而帝裔众多…”
他的声音在白气中回荡,如烟如瀑的太阴之气已经淹没了天地,却能听到远方人平静又稳定的声音:“天下之人,各渡其劫,后世变数,本座已算罢了。或得其泰,或得其劫,玄天录有李氏二百二十七年道业,未曾服浊饮毒,遂降天素告之,迨及恩消仇尽…”
他平稳的声音在云烟里波动了一下,突然停止了,渐渐淹没在白雾之中,道:
“只是…湖上有元心仪,多在本座算中,至于远在四海之事,天高地深,必有本座未能全尽之事,尽力而为,倘若逼迫太甚…”
他道:
“自有料理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