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的声音在远去。
厢房内,午后阳光从半开的窗欞斜斜洒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中尘埃缓缓沉浮,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之前丫鬟打翻茶水留下的微涩清香,混杂着更浓烈的,从刁茹茹身上新生的躯体中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药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初生草木般的清新气息。
刁茹茹怔怔地坐在床榻上,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和杂乱的奔跑声似乎还在耳边隐隐回响,让这突如其来的苏醒显得更加虚幻而不真实。
她的大脑如同被冰封了许久的湖泊,正在缓慢地解冻,流淌,处理着这陌生环境带来的海量信息。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以及,刚才那丫鬟脱口而出的称谓。
“丁神医?'
这个称呼,像一把带着熟悉刻痕的钥匙,轻轻触碰到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些模糊而关键的碎片随之浮现。
天圆镇,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密室,神情癫狂而专注的女子,以及......那个关乎生死,关乎牺牲的选择。
丁惠......丁神医?'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那个女子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难道......我真的没有彻底死去?这里是她所在的地方?
就在刁茹茹的心中被这个惊人的猜测所攫住,思绪如同乱麻般翻涌之际
“吱呀.........”
厢房那扇半开的房门,被轻轻地,带着一丝试探性地,推开了稍许。
一个脑袋,如同受惊小鹿般,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后面探了进来。
是丁惠。
但与刁茹茹记忆中那个在天圆镇密室里,神情偏执专注到近乎疯狂,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丁神医”截然不同。
此刻的丁惠,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紧张,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心虚的复杂表情。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聪慧与狡黠光芒的大眼睛,此刻正飞快地眨巴着,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床榻上刚刚苏醒,脸上还带着浓浓迷茫与脆弱的刁茹茹。
她的眼神在观察,观察刁茹茹的神色是惊恐?是怨恨?是茫然?还是......其他?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评估着什么,又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犹豫着要不要迈进房间,面对可能的责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几秒。
阳光洒在丁惠探出的半边脸颊上,能清晰看到她眼下淡淡的乌青,额角未干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微微抿紧,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
显然,她刚刚经历了一番极其耗费心神的活动,甚至可能是一场不为人知的战斗。刁茹茹的目光,与门口那双眨巴着的,带着探询意味的眼睛对上了。
一瞬间,记忆与现实重叠。
那个在绝望中给予她选择,也见证了她牺牲的女子,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不是在阴森可怖的密室,而是在这间洒满阳光,安宁祥和的陌生房间里。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没有记忆中的压迫感。
有的,只是一种劫后余生,再次见到“故人”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更多的,是一种确认。
自己真的,以某种方式,“回来”了。
“丁神医!”
刁茹茹苍白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充满惊喜与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笑容纯净而温暖,如同阴霾天空裂开的第一道阳光,带着她本性中的温婉与善意,驱散了她脸上的迷茫,也似乎驱散了丁惠眼中那一丝犹豫。
听到这声呼唤,看到刁茹茹脸上那毫无阴霾,甚至带着亲近意味的惊喜笑容,丁惠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或“确认”,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她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神情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更自然,却也难掩疲惫的轻松表情。“哎!”她清脆地应了一声,不再犹豫,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来。
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轻盈,但步伐间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她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丁神医,我......我现在是在哪里?我怎么会......刁德一呢?他......“
刁茹茹见到丁惠,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连串的问题迫不及待地想要涌出。
她的声音因初醒而有些干涩沙哑,语气中充满了急切与担忧,尤其是提到弟弟刁德一时,那份牵挂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丁惠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她快步走到床边,先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搭在了刁茹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稳定。
一缕极其细微,精纯温和的内息,如同最灵巧的游丝,悄无声息地探入刁茹茹的经脉之中,开始细致地探查她这具新生躯体的状况。
气血运行是否顺畅?经脉节点是否通畅稳定?脏腑机能是否协调?那强行塑造的肉体与刚刚归位的灵魂,是否产生了排异或不谐?
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肃,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一本极其复杂精密的书籍。
刁茹茹能感觉到那股在自己体内游走的温和力量,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与自己同源,却又有所不同。她安静下来,配合着丁惠的检查,心中的疑惑和急切暂时被压下。
良久,丁惠才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凝重所取代。
她没有先回答刁茹茹之前的问题,而是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看向刁茹茹的双眼。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来,将丁惠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两半,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刁茹茹,”丁惠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认真,“你......不怨我吗?“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指核心。
这个问题,似乎在她心中盘旋了许久。
刁茹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怨?怨什麽?怨她在天圆镇给了自己那个残酷的选择,让自己“牺牲”?还是怨其他?
她看着丁惠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忐忑?甚至是一丝微不可查的愧疚?
刁茹茹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收敛了脸上的惊喜,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她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仔细思考。片刻后,她没有回答丁惠的问题,反而轻声反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对她而言,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的问题:
“丁神医,”刁茹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小一......我的弟弟刁德一,他还活着吗?他现在......好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惠的脸,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双温婉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最深切的期盼与一丝潜藏的恐惧。
刁茹茹,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丁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她缓缓地,肯定地点了点头。
“活着。”丁惠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刁德一他,还活着。不仅活着,他活得......比很多人想象得都要好,都要强大。“
听到”活着“两个字,刁茹茹的瞳孔瞬间放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猛地冲上心头,让她鼻腔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胸口,仿佛这样才能按住那颗因激动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但丁惠的话还没说完。她看着刁茹茹激动的模样,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而且,为了救活你,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经历了无数生死危机,克服了重重艰难险阻,才最终......将你“带'了回来,才有了今日你我的相见。“
刁茹茹愣住了。
捂在胸口的手微微颤抖。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却新生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素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为了自己的“复活”而喜极而泣。而是为了丁惠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刁德一为了救她,付出了很多,经历了很多危险。
那个从小需要她保护,性子跳脱却心地善良的弟弟......“在她”离开“之后,不仅坚强地活了下来,还为了让她”回来“,独自一人,去面对了那么多的艰难险阻......
一种混合着心疼,愧疚,骄傲与无边欣慰的复杂情感,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在她心中翻搅。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倔强的身影,在未知的险境中蹒跚前行,只为寻回至亲的一线希望。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有些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但那眼泪却仿佛擦不完似的,不断涌出。最终,她不再擦拭,而是任由泪水流淌,嘴角却努力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温婉至极,却又带着泪光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雨后带着露珠的梨花,纯净,脆弱,却充满了新生的力量与释然的温暖。
“只要他活着,”刁茹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落,“好好地活着......我便不怨你。一点也不。“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看着丁惠,眼神真诚:”而且,当初在天圆镇,是我自己自愿做出的选择。为了救小一,我心甘情愿。既然......既然现在我能够再次睁开眼,能够呼吸,能够思考,能够再次见到你......那就说明,丁神医你从未放弃过拯救我,一直在为此努力,甚至可能付出了更多我不知道的心血和代价。“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而充满感激:”这份情,这份恩,我刁茹茹,谨记在心。谢谢你,丁神医。“这番话语,出自刁茹茹的本心,纯粹而真挚,不带丝毫虚伪与客套。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善良,懂得感恩,总是愿意看到他人好的一面。
然而,听到刁茹茹这番真诚的感谢,丁惠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不自然。
那是一种混合着尴尬,心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闪烁,不敢与刁茹茹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对视太久。
“如果没有刁德一近乎偏执的坚持......如果没有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复活你作为首要目标,甚至不惜冒险......我丁惠,其实未必会真的下定决心,耗费如此巨大的心血和资源,去进行这场成功率未知,风险极高的复活仪式......
丁惠在心中默默想着,感到一阵心虚。
“在我的天平上,刁德一那具完美的,充满无限可能的躯体,以及他本身的潜力,其权重,恐怕远高于一个已经”牺牲'的灵魂的复苏......
若非有相当的把握,且确认不会对刁德一的根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这件事......我可能真的不会去做。至少,不会如此倾尽全力,冒着可能引发未知反噬的风险去做。'
这些念头,她自然不能对刚刚苏醒,满心感激的刁茹茹说出口。
那太残酷,也太真实。
“咳......”
丁惠干咳一声,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挤出一个更自然,更热情的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将这份尴尬掩盖过去,“二姐你太客气了!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我们......我们可是一家人啊!对吧?“她用了”二姐“这个更亲近的称呼,试图拉近距离,也将自己归入”家人“的范畴,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份心虚显得不那么突兀。
刁茹茹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暖,她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应下:“嗯,一家人。“
对她而言,能再次拥有”家人“,能再次被纳入某个温暖的圈子,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她并未深思丁惠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随即,刁茹茹的思绪立刻又回到了最牵挂的人身上,她急切地追问道:“那......丁神医,刁德一他现在在哪里?我能见见他吗?他,他有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