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无大志?随波逐流?因兄弟之死而惊惧过度?
方羽心中冷笑。
皇族之中,能有几个真正简单的人物?
这究竟是黑蔽的本来面目,还是一层精心伪装的保护色?
“一个”平庸“到连大夏王朝的圣上都只是淡淡评价”恬淡守份“的皇子,为何值得涅槃组织制定如此长期、投入如此资源的潜伏计划?
是真的觉得他容易控制,像傀儡一样可以随意摆布?
还是......组织嗅到了这层平庸之下,可能隐藏的别的味道?
比如,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野心,或者,某种连黑蔽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特殊价值?
信的末尾,提及了组织将提供的“辅助”细节,其中一条让方羽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为确保骨虎大人顺利能建立威名,快速于得到六皇子的重用,组织已收编京城部分所谓“名家'、”高手'。彼辈或名过其实,或年迈力衰,或靠背景关系混迹,真实战力与其名声严重不符。此等人,可为骨虎大人成名之阶梯。“
”具体名单及时机,将由后续指令告知。届时,骨虎大人可选择公开挑战、“偶遇'冲突等方式,当众将其击败。组织会确保比试过程“公平公开',结果无可置疑。他们既享组织暗中供养,便当于关键时刻,以命铺路,为骨虎大人的威名添砖加瓦。此为他们存在的最后价值。“
果然。
方羽毫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才是涅槃组织行事的典型风格。
在这个大多数人依靠名声、传闻、过往战绩来评判武力高低的世界里,只有他能直接看到血条这个真实不虚的“数值”。这就意味着,有大量的水分可以作,有无数的信息差可以利用。
那些靠着昔日荣光、巧妙吹嘘、人情关系、或者干脆就是花钱买榜混迹在京城的“高手”,就像池塘表面浮华的泡沫,阳光一照五彩斑斓,底下却空空如也。
涅槃组织像收集破烂一样收编了这些人,给予他们些许金钱、资源或虚假的承诺,豢养着,等待的就是需要有人“壮烈牺牲”、为真正的棋子垫高台阶的时刻。
废物利用。
或者说,精准献祭。
连路边的野狗在特定时刻都能吠叫几声惊扰敌人,这些虚名之徒的最后价值,就是用他们的败北或死亡,来渲染方羽的“强”,为他快速在京城这个讲究名望的地方打开局面。
组织不养闲人,没有真本事,那就把命交出来,换取对组织而言的最后一点价值。
冷酷,高效,且充满系统性欺骗。
这很“涅槃”。
方羽甚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某个被组织收买的“老前辈”,在收到指令后,不得不去挑衅或接受方羽的挑战。
他可能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只是“假打”、“做戏”,却不知道组织要的不是戏,而是他真实的败北,甚至可能是他真实的死亡。
当方羽的剑刺穿他喉咙的瞬间,他瞪大的眼睛里除了惊愕,或许还有对组织的最后一丝诅咒。方羽正顺着这条思路,冷静地评估着这份“血包名单”可能带来的收益与风险。
哪些场合适合“踩”着这些人上位?是公开的擂台,还是私下的冲突?击败和击杀,带来的名声效果不同,需要根据当时的情境和六皇子可能的态度来选择。
如何在过程中尽可能多地攫取自己需要的信息,比如,从这些将死之人口中套出关于京城势力分布、其他皇子动向、甚至组织内部其他分支的蛛丝马迹,而不是仅仅机械地执行组织的安排?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规划如何最大化利用组织提供的每一个“资源”,哪怕这些资源是活生生的人命。
这不是冷酷,而是必要。
在末日倒计时面前,他没有奢侈的余地去怜怸每一个被卷入这场游戏的棋子,包括他自己。就在方羽的思维刚刚理清第一阶段的任务脉络,开始谋划后续如何“创造性”地执行时。
“嗖!”
对面的郑书翰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灵蛇出洞,五指成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方羽手中展开的信件抽了回去!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动作迅猛得带起一小股风,甚至拂动了方羽额前的几缕发丝。
方羽的手指还保持着持信的细微孤度,指腹间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
他的动作凝固了不到十分之一息,随即自然收回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送到唇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刚好看完一段内容,准备喝口茶歇息片刻。
但他的眼睛,已经抬起,平静地看向对面的郑书翰。
只见郑书翰脸上那原本程式化的,带着职业性温和的平静,此刻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紧张。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角肌肉微微抽动,额头甚至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在茶馆略显凉爽的晨间,这很不正常。
郑书翰没有看方羽,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迅速将三页信纸胡乱叠起,甚至顾不上对齐边角,就粗暴地塞进自己左手的袖袋深处。
然后,他的眼神不是看向方羽解释,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警惕,飞快地扫向楼梯口方向。不仅是用眼睛看,他的头部还微微侧倾,耳朵不易察觉地耸动着,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绷紧的状态,像一只察觉到危险逼近的狸猫。
他在捕捉声音。
捕捉茶馆内外的任何异常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郑书翰神色间的剧烈变化,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方羽原本正在冷静分析的心湖,激起一圈带着疑问的涟漪。
约定的时间未到。
按照约定,他应该还有不少剩余时间才对。
这家伙在紧张什么?
不仅仅是紧张,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恐惧?虽然被极力压制,但方羽对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外面......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让他感到了切实的威胁。
而且这种威胁,足以让他不顾任务流程,强行中断关键信息的传递。
方羽的瞳孔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光悄然掠过。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杯中的茶水纹丝不动。
但他的感知已经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向四周蔓延。
他首先“听”。
楼下洒扫的伙计,泼水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节奏好像乱了一拍?一楼客人的闲聊声,似乎也低了下去?
他接着用眼睛的余光去看。
二楼另外三桌客人。
靠里的两个商人,其中一人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另一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变了。独坐的老者,捏着棋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目光似乎也从棋谱上移开了一瞬,投向楼梯方向。那对年轻情侣,女子依偎的姿态有些僵硬,男子揽着她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绷紧了。
这些人的实力,血量,方羽一目了然,但他们的神态,动作变化,却需要方羽实际去看。
不是错觉。
整个二楼的气氛,在郑书翰抽回信件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而一致的变化。
就像一群隐藏在草丛中的动物,同时嗅到了掠食者逼近的气息。
方羽慢慢放下茶杯,青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咯”一声。这声音在突然变得有些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到了?”方羽用那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平静地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节点。
郑书翰猛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方羽脸上。
他的眼神复杂,惊疑未退,又强行压下,试图恢复镇定,但那份僵硬显而易见。
他盯着方羽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眼神中读出些什么。
但方羽的脸隐藏在茶馆二楼靠窗位置略暗的光线、以及他刻意维持的低头角度下,只有一片沉静的阴影和那沙哑平淡的嗓音。
郑书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楼梯口,这次动作更加急促。
然后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几乎带着点急促:“出了点......小状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侧耳倾听楼下更远的动静。”楼下街角,刚才过去一队巡逻的人。带队的是个生面孔,不常在这片走动。而且......他们停留的时间,比往常巡逻停留的时间,长了至少一盏茶。“
巡逻的人?愚地府?
方羽脑海中立刻调出刚才俯瞰青龙大街时的画面记忆。
他确实看到了几队穿着暗红色镶黑边制服的愚地府队员在远处巡视,血条普遍在3000到5000之间,属于普通实力范畴。其中一队小队长的血条是程屿骁:135201/135201。,勉强能入眼,但那一队离茶馆至少隔了两条街。
难道是另一队偏离了常规巡逻路线,靠近了三味茶馆?
而且带队的是“生面孔”?愚地府的巡逻路线和带队人选通常是固定的,轻易不会变更,除非......“冲我们来的?“方羽问,声音依旧沙哑平稳。
“不确定。”
郑书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身体也微微前倾,“但谨慎起见,我们必须立刻分开撤离。计划变更。你·......“郑书翰刚说到这,方羽突然眼睛微眯了下,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下一瞬......
嗡!!
嗡一!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撕裂了茶馆二楼的宁静!
那声音并不宏大,却异常尖锐、凝练,仿佛将所有的杀意与锋芒都压缩在了一线之间,然后骤然释放!空气被切割开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青色轨迹,轨迹的末端,是郑书翰那张犹自凝固着紧张与惊疑的脸。
太快了!
快到场中除了方羽,几乎无人能完整捕捉这道剑光的起势与轨迹。
上一瞬,郑书翰还在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身体微倾,肌肉紧绷。
下一瞬,他的头颅已经脱离了脖颈,以一种诡异的滞空感向上抛飞。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拉长。
方羽看到郑书翰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深处映照出对面那道突兀出现的青色身影,以及对方唇角勾起的一抹近乎妖异的微笑。
那眼神里最后的情绪,是极致的惊愕,混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绝望,但唯独没有意外一一仿佛他内心深处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来临,只是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
噗嗤!
并非利刃斩断骨肉的沉闷声响,而是如同热刀切过凝脂般,带着一种诡异的顺畅感。
颈部的断面光滑如镜,甚至能看清瞬间收缩的血管、白色的气管软骨截面,然后。
鲜血,失去了颅腔压力的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像是瞬间绽放的残酷烟花,从无头的脖颈断口处狂喷而出!
那不是滴落,不是流淌,而是喷射,带着心脏最后搏动的强劲力道,化作一片炙热的血雾,朝着四面八方,尤其是正对面的方羽,笼罩过去!
血珠在晨光中折射出暗红的光泽,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带着生命最后的温热和黏腻。
然而一
就在血雾即将触及方羽衣袍的瞬间,一层无形的气流,以方羽的身体为中心,悄然外放。
嗤嗤嗤.........
漫天血珠撞上这道气流,仿佛雨打芭蕉,又似沙砾撞击钢板。
没有一颗能够穿透。
它们被气流精准地弹开、偏移,顺着气流的表面张力滑落,在方羽身前的桌面上、地板上、以及他自己空着的椅子座位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猩红的梅花。
血液顺着桌沿滴落,嘀嗒,嘀嗒,声音在突然死寂的二楼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而方羽本人,衣服上,纤尘不染,滴血未沾。
他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依旧保持着端杯欲饮的姿态,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深冬寒潭,倒映着对面持剑而立的青色身影,以及......那具轰然倒地的无头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