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二楼,死寂。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黑蔽伸出一根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第一个,”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我去你们那个......涅槃?嗯,名字起得倒挺响亮。带我去你们组织的基地。“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终于对上了方羽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片虚无般的漠然,以及漠然之下,不容置疑,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意志。
“让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皇城根里,搞这种事情。”他的语调甚至带了点嘲弄的意味,“我会让你,也让你们背后那些人,清清楚楚地明白,何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这不是谈判,是告知。
“第二个,”他的指尖转向,随意地指了指地上郑书翰的尸体,又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过二楼其他那些僵直如木偶的身影,“死。“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千钧巨石更重,狠狠砸在方羽的心头,也砸在二楼每一个还能呼吸的人的心尖上。
没有慢慢玩。
黑蔽似乎看穿了方羽脑海中可能闪过的、诸如“虚与委蛇”,“假意投诚”、“伺机反杀”之类的念头,语气平淡地将其碾碎。
没什么反卧底、将计就计的戏码。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弯弯绕绕的计谋,所有自以为是的布局,都显得......很可笑。
方羽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杯中的凉茶表面漾起更明显的波纹。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表现出惶恐或愤怒。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从桌上那滩血迹,移到黑蔽那张苍白倦怠的脸上,最后,落在他头顶那个清晰无比的血条数值上一
黑蔽:1000/1000。
这个信仰者,甚至可能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强的存在!
“为什么?”
方羽开口了,声音因为极致的压力和喉咙的干涩而有些沙哑,甚至比他刻意伪装出的沙哑更甚。他只问了这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指向任何具体事物。
但黑蔽听懂了。
他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在方羽脸上,那双漠然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总算有个不那么蠢”的意味。
“因为,”黑蔽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沾染了一点未干的血迹,“想接近我,想潜伏到我身边,想玩这种”取得信任'的把戏......“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更深的寒意。“………总得有点像样的“敲门砖'。而这块“砖',”他抬眼,直视方羽,“得有足够的”分量'。“他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粗暴,却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冷酷。
“他们派来接触我、刺杀我、或者”救'我的人,实力不能太差。太差,连我府上那些充数的「门客'都过不了,演不了戏。而一个组织里,真正有实力的人,位置通常不会太低。至少,不会像地上这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郑书翰僵直的胳膊,.........一样,只是个跑腿传话、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物。“黑蔽的目光在方羽身上扫视,仿佛看到他体内流淌的力量。
“你能坐在这里,能被他郑重其事地交接任务,能在刚才那一剑下活下来,虽然你没动,但我知道你能感觉到,也有那麽一点点可能做出反应,这说明,你在那个”涅槃'里,应该不算是最底层的虫子。“”所以,“黑蔽总结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平淡,”告诉我你的选择。一,或者二。别浪费我的时间。“
压力如山。
方羽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着分析利弊、权衡生死、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第三条路黑蔽的逻辑无懈可击。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而是一个足够分量的“鱼饵”或者“钥匙”,去打开涅槃组织的大门。
如果自己表现出价值过低,那么对他来说,立刻杀掉和留着带路,可能后者还更麻烦一些,毕竞,他看起来真的非常“懒”。
而自己现在的价值在哪里?
骨虎之力?对方未必能完全看透,但刚才气息的本能外放,或许让对方察觉到了自己并非普通武者。冷静的反应?在如此恐怖的压力下没有崩溃失态,这本身也是一种素质。
最重要的是,信息。
自己知道涅槃组织的据点,知道联络方式,知道部分人员,甚至刚刚看完了一份针对他黑蔽的潜伏计划!
这些信息,就是自己此刻的“分量”!
但仅仅有信息还不够。
自己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地位”,让黑蔽相信,带着自己,能钓到足够大的鱼,能触及涅槃组织的真正核心,而不是仅仅掀掉几个无关痛痒的外围窝点。
那样,自己才能活下去。
至少,是暂时活下去。
所有的思考,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方羽脸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瞬,那是一种认命般,又或者是做出决断后的平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让他胃部微微抽搐,但他强行压下。
他迎着黑蔽那双漠然等待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选第一个。”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份刻意调整后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冷硬的质感。黑蔽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方羽的手,离开了茶杯。
他挺直了脊背,这个细微的动作调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之前那个看似普通、谨慎的茶客,变成了某种......更坚硬、更阴沉的存在。
这不仅仅是表演,更是他在调动骨虎传承中那股属于“掠食者”的凶戾气息,尽管在对面这座“火山”面前,这点气息如同萤火比之皓月,但至少,是一种姿态。
“我是涅槃组织,”十二将'之一。“
方羽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目光不避不闪地与黑蔽对视。“代号,”骨虎'。“他选择了提及了组织的”十二将“身份。
现在的情况是身份越高,在黑蔽眼中的“利用价值”就越大,暂时安全的时间就越长。
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破局的方法,或者......
将黑蔽这个不可控的恐怖因素,引向涅槃组织的真正核心,让这两股同样可怕的力量碰撞,自己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方羽的坦白,让黑蔽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玩具稍微有趣了一点的兴致。
他的嘴角,那抹近乎不存在的弧度,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十二将......骨虎。“
黑蔽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词。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稍稍收敛了那么一丝丝。并非消失,只是不再那么刻意地针对方羽倾泻。
“很好。”他说。
旁边的顾九倾立刻恰到好处地弯下腰,脸上绽开如花笑非,声音甜腻:“大人英明!一眼便看穿了这些宵小的把戏,随手揪出的便是条大鱼呢!“
他拍马屁的时机和分寸都掌握得极好,既表了忠心,又不会显得过于聒噪惹黑蔽厌烦。
黑蔽对顾九倾的恭维不置可否,只是重新看向方羽。
“带路。”
两个字,不容置疑。
方羽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诸如“我需要准备”、“需要联系”之类的废话。
他知道,任何拖延和借口,都可能被对方视为不诚实的信号,招致立刻的毁灭。
“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显示出内心的稳定。
他绕过桌子,避开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血迹和郑书翰怒睁双眼的头颅,走到了前面。
黑蔽也站了起来,动作依旧是那股懒洋洋的劲头,仿佛只能要出门散个步。
顾九倾立刻如影随形,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方羽的背影。
三人的脚步声,在死寂的二楼响起,格外清晰。
方羽走在最前面,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的注视。
一道冰冷、漠然,仿佛能穿透他的脊骨。
一道则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锋上行走。
二楼其他的“客人”们,依旧僵硬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屏息凝神,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会引起那位杀神的注意。他们就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虫子,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当方羽的脚踏上通往一楼的楼梯时,他心中却不由地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一向在情报中表现得“平庸”、“怯懦”、“低调”、“远离争斗”的六皇子黑蔽,今天会如此高调?如此暴烈?如此不加掩饰地展现他恐怖的实力和残忍的手段?
仅仅是因为发现了有人算计他?
以他这种深不可测的城府和实力,完全可以有更隐秘、更巧妙的方式处理。
比如将计就计,反向渗透,甚至利用这次机会给涅槃组织乃至其他潜在敌人埋下更大的陷阱。为何要选择最直接、最血腥、也最可能打草惊蛇的方式?
这不像是一个懂得隐忍、善于伪装的皇子的做法。方羽的思绪飞转,试图理解黑蔽的行为逻辑。
是因为七皇子之死刺激了他?让他失去了耐心?还是他本身性格就是如此乖张暴戾,所谓的“平庸”只是伪装,而今天不过是他懒得再装?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是否“打草惊蛇”?
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蛇”是否受惊,并无区别?
他只是单纯地,因为被冒犯而感到不悦,所以要亲手捏死几只虫子,顺便去虫子的老巢看看?方羽觉得自己可能想复杂了。
对于黑蔽这样的存在而言,或许理由很简单。
你惹到我了,所以我要碾死你,顺便看看你背后还有谁。
低调,是因为懒得动。
高调,是因为被惹烦了。
就像一个人平时可以容忍蚂蚁在脚边爬过,但若有一只蚂蚁胆敢爬到他身上,甚至试图咬他一口,那他可能会随手碾死,并且顺便找到蚁穴,浇上一壶开水。
“主意都打到自己头上了,如果还当缩头烏龜......”
方羽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那这大夏王朝的皇子,也就真成了天下人的笑话了。“
皇族威严,不容挑衅。
哪怕是一个看似平庸的皇子,其背后代表的,也是大夏皇室的脸面。
若连最基本的、针对皇子性命安全的阴谋都能忍气吞声,那么皇权的神圣性、皇室的威慑力,将荡然无存。
其他家臣会如何看待?朝臣百姓会如何议论?
黑蔽今天的行为,或许不仅仅是对涅槃组织的反击,更是一次立威。
一次向所有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宣告他黑蔽。
无论之前表现如何,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算计、揉捏的软柿子!
他想告诉所有人,皇子,不可辱。
算计皇子,就要做好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的觉悟!
想到这里,方羽心中更沉。
这意味着,黑蔽此行的目的,绝非仅仅捣毁一个据点那么简单。
他很可能要大开杀戒,要用涅槃组织的鲜血,来重新染红“六皇子”这个名号的分量!
而自己,正是带他去往屠宰场的......那个引路人。
踏下最后一阶楼梯,一楼的情景映入眼帘。
原本还算热闹的一楼,此刻同样一片死寂。
洒扫的伙计瘫软在墙角,脸色惨白。
掌柜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发顶。
几桌早起的茶客,如同二楼那些人一样,僵在原地,桌上的早点冒着微弱的热气,却无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