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一步步,朝着瘫倒在地、只能勉强抬起头的黑蔽走去。
枯木般的脚掌踩在混杂着血污和尘土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说实话,他此刻的心情极度复杂,并非纯粹的复仇快意。
他有点拿捏不准。
基地里面,那位尊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同样重伤垂危,无力追杀?还是干脆已经......死了?
抑或是,正冷眼旁观着外面的一切,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眼前这个六皇子的人头,自己收,还是不收?
收了,痛快是痛快,但可能彻底得罪一个能击杀黑蔽的恐怖存在,也可能引来大夏皇室不死不休的疯狂报复。
不收?难道真救他?方羽自问还没圣母到那个地步。
更何况,救活一个随手就能秒杀自己的仇敌?那简直是给自己挖掘坟墓!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救我!!”
“黑蔽似乎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枯木怪人就是被他”杀死“的方羽,他只”看“得到有一个”活物“在靠近,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嘶喊,瞳孔中的光芒愈发涣散,生命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救我!我乃......我乃当朝六皇子!大夏王朝的六皇子黑蔽!!救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威胁与最后的筹码,”我可饶恕你......饶恕你任何罪过!赏你......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方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并非因为黑蔽的许诺。
而是他的耳朵,他的全部感知,此刻都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着那个幽深、死寂的坑洞入口。他在听。
听里面,有没有新的动静。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能量波动,甚至只是空气不正常的流动......都可能代表着那位尊上的态度。是默许?是警告?还是......下一刻就会雷霆出击?
他绝对,绝对招惹不起一个能把黑蔽当狗一样杀的怪物!
因为黑蔽秒杀他,就和玩一样简单,轻松写意。而里面的那位尊上,却能正面击溃全盛状态的黑蔽!这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数量级可以形容,那是天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蔽越来越微弱、却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哀求声中,缓慢流逝。
直到方羽迈着沉重而怪异的步伐,走到黑蔽身前不足三步之处,低头俯视着这个昔日高高在上、此刻却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六皇子时。
基地深处,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死寂。
如同坟墓。
该不会......尊上也已经受了致命重伤,甚至已经......陨落了?
所以无法出声,无法干涉?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种试探?
试探自己这个“死而复生”的“十二将”,在面对重伤仇敌和巨大诱惑时,会做出何种选择?以此来判断自己的忠诚、心性、或者......可利用价值?方羽的心中,左右摇摆,心思起伏不定,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
这个时候,他真的很需要有人能给他一个意见,一个分析,哪怕只是一个提醒。
如果这时候,丁惠在他身边就好了。
那个冷静、理智、总是能看透局势本质的女人,她一定会知道,在当下这种诡异而危险的情境中,怎么做才是最合适、风险最低、收益最大化的选择。
但现在,只有他自己。
在这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回荡着垂死哀鸣、潜藏着未知恐怖的废墟巷道里,只有他这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形态怪诞、力量衰弱的“怪物”,独自面对这艰难的选择。
而他本人,在缺乏足够信息和可靠参谋的情况下,会做出的决定,往往只能是......最遵从本心、最不违背当下最强烈意志的决定。
所以......
方羽笑了。
咧开了那张只有一道裂缝的、灰败的“嘴”,露出了里面新生的、却同样尖锐的牙齿。
那笑容,冰冷,猙獰,带着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也带着一丝对命运嘲弄的讥讽。
“六皇子大人......”方羽用那沙哑、干涩、如同枯木摩擦的声音,缓缓开口,“刚才......真是多受你“照顾'了。“
黑蔽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似乎从这怪异的声音和话语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熟悉而又令人绝望的气息!
他涣散的瞳孔竭力想要对准方羽那枯木般的脸,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剧烈抽搐。“是你!?你没死??你......你要做什么?!你做什麽!!“黑蔽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惊恐。
“我乃大夏王朝的皇子!皇子!!你一个贱民!你敢对我做什么?!信不信我父皇抬指间让你灰飞烟灭!让你永世不得超生!诛你九族!灭你满门!!!“
威胁,是他最后、也是最习惯的武器。
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他依然试图用身份和皇权来震慑对方。
方羽微微歪了歪头,枯木脖颈发出“哢”的一声轻响。
他像是在欣赏黑蔽最后的挣扎,欣赏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子,此刻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般疯狂而徒劳的咆哮。
“六皇子大人......”方羽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却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黑蔽的耳膜,“你说的......我太害怕了。“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我越害怕......”又一步,枯槁的脚掌几乎要踩到黑蔽伸出的、颤抖的手指。
“就越是忍不住......”他弯下腰,那张怪诞的、灰败的脸,贴近了黑蔽满是血污、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想要......扑灭“危险'啊。“
最后几个字,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吹灭了黑蔽眼中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光芒。
“住手啊!!给我住手啊!!”
黑蔽彻底崩溃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形走调,“你不准杀我!你不能杀我!谁都不能杀我!!我乃六皇子!我乃真龙之子!!“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灰白的眼珠疯狂转动,朝着虚空、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发出凄厉的、泣血般的呼喊:
”二哥.........二哥救我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的错了!!和以前一样......原谅我这一次好吗!求你了!二哥!!“
他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先前那漠然、慵懒、高高在上的气度与尊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如同孩童般向兄长求救的卑微与可怜。
丑态毕露,令人唏嘘。
然而,他口中的“二哥”并未出现。他寄予最后希望的、那个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坑洞入口,也依旧死寂无声。
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救援。
没有制止。
只有方羽,如同索命的枯木鬼影,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暗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怜憫。
方羽沉默了。
这短暂的沉默,并非犹豫,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那位“尊上”的态度。
确认这片空间,此刻,由他......主宰。
嗡!!!!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撕裂空气的金芒,骤然从方羽那枯藁扭曲的右臂前端爆发!
金色骨刃瞬间成型的刹那,方羽周身那微弱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凶戾!
仿佛一头濒死的蛮兽,发出了最后一击的咆哮!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华丽的招式。
方羽眼中厉色一闪,高高举起的、凝聚着金色骨刃的怪臂,朝着地上黑蔽那布满惊骇的脖颈,悍然斩落“不一!!“
黑蔽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不成调的、充满无尽恐惧与不甘的嚎叫。
利刃切入血肉与骨骼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
一颗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极致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头颅,带着喷溅的鲜血,离开了脖颈,咕噜噜滚到了一旁的血泊中。
无头的尸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瘫软,再无生息。
黑蔽:0/1000。
一个冰冷、机械、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凿的系统提示音,在方羽的脑海中响起。死了。
这个不久前还如同神魔般不可一世、随手将他打入死亡深渊的大夏六皇子,黑蔽。
此刻,死在了他手中。
以一种极其屈辱、极其狼狈、极其讽刺的方式。
大仇得报的快意,如同烈酒般瞬间冲上头顶!
但与此同时一
轰!!!!
一股庞大、冰冷、暴戾、充斥着无尽怨恨与死亡气息的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黑蔽那无头的尸身中爆发出来,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怒涛,疯狂涌向近在咫尺的方羽!
这股煞气之强,之恐怖,远超方羽之前接触过的任何负面能量!
它不仅仅是一种气息,更仿佛携带着黑蔽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不甘、怨毒,以及其身为皇子、身负特殊血脉与力量而蕴含的某种位格诅咒!方羽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催动早已准备好的“木血三千遁”逃离,但煞气来得太快、太猛,几乎瞬间就将他吞没!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
“不错。”
一个平静、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仿佛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欣赏意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幽深死寂的坑洞入口深处,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尊上的声音!
那重叠扭曲、非男非女的音色,方羽绝不会认错!
伴随着这声音一同传来的,是一股无形、却浩瀚如渊、深不可测的恐怖气势!
这气势并非针对方羽,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无意识的存在感外放。
但即便如此,仅仅是被这股气势的“余波”扫过,方羽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冻结,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之前准备发动的遁法,更是被彻底压制、中断!但同时,那恐怖的煞气诅咒,也随之被这股气势轰然冲散,荡然消失无踪。
尊上......果然还在!而且,听这声音,中气十足,平稳淡漠,哪里有半点受伤的迹象?!
之前那惊天动地、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战斗波动,难道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开胃小菜?他甚至可能......毫发无损?
这个认知,让方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怕!
庆幸!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因为贪婪或侥幸,在杀死黑蔽后,还想着进去“一探究竞”甚至“一石二鸟”!如果自己刚才真的那么做了,那么现在躺在地上的尸体,恐怕就要多上一具了!尊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骨虎。你敢斩杀大夏王朝的皇子......不错。“
”黑蔽的尸体,归你了。”
“带上它,离开这里。”
命令,简洁,直接,不容置疑。
方羽心中凛然,连忙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朝着坑洞入口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恭敬地低下了他那枯木般的头颅。
“是......谨遵尊上之命。“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灵魂的颤栗。
他不敢再看那深不见底的坑洞,也不敢去猜测尊上此刻的状态和想法。
抱着这具烫手山芋般的皇子尸体,他转过身,一步一顿,异常小心地、朝着巷子另一端,缓缓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的阴影中,再也听不到脚步声,那幽深的坑洞入口处,才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涅槃组织基地深处。
与外界想象的、经历大战后的残破废墟截然不同。
这里,并非方羽之前到过的那个大厅。
而是一个更加隐秘、更加深邃、仿佛天然形成、又经过精心改造的巨大地下洞窟。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铭刻着无数古老、晦涩、散发着淡淡幽光的诡异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变化,如同活物。
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整块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祭坛。
祭坛表面光滑如镜,此刻却倒映出洞窟顶部垂落的、如同钟乳石般的暗红色晶体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祭坛之上,空无一物。
只有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立在祭坛中央。
“太粗浅了......对那股力量的研究,实在太粗浅了啊,我愚蠢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