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张质地精良,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暗红色墨水写成,笔画瘦硬,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方羽快速略过一眼,很快明白了绝门,或者说大皇子的计划。
依旧还是直指天机阁,但这次的目标是天机阁阁主的第九个义子金销,也就是高梦的顶头上司。当然,也并非是杀死金销,至少杀死义子这个活,在大皇子那边,还轮不到他这个无名小卒出手。他这边的任务,只是通过高梦为跳板,接近和取得金销的信任。
具体的话,便是去往城北“凝香苑”。
金销会在“凝香苑”出现,并为一名新晋花魁“雾明如”赎身。
方羽这边要做的事,是以争夺者身份介入,制造冲突,展现实力。
而“雾明如”,也是大皇子这边安排好的人手,她会“意外”显露出妖魔特征。
这时候,就需要自己出手将其击杀。
此举必会引起金销注意。
后续,凭自己这边与高梦之关系,金销有很大概率主动接触。
毫无疑问,绝门这边的刺杀天机阁阁主计划,已经开始进入启动阶段,而这个任务就是其中一个环节而已。
方羽的目光在信件上停留了很久。
在他忙于各种事情的时候,绝门已经在暗中将计划推进到了需要具体执行者去接触关键人物的阶段。金销……天机阁阁主的九义子之一。
据说此人性情高傲,喜好美人,精通享乐,但同时也手段狠辣,心思缜密,为天机阁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务,深得阁主信任。
如果能通过他打入天机阁内部,那对刺杀计划的意义不言而喻。
而自己,因为与高梦的“关系”,被绝门选为了这个接触金销的“棋子”。
而且不是直接引荐,而是间接接近,这个切入点的选择,确实巧妙。
方羽快速思考着任务细节。
凝香苑,城北有名的青楼之一,档次不如红袖楼,但也不低。
雾明如……新晋花魁,显然是绝门早就安排好的暗桩,甚至可能就是妖魔伪装,关键时刻“变身”制造冲突点。
让自己以争夺者身份出现,展示武力解决“妖魔”,既能合理展现实力引起金销注意,又能因为“处理”了金销感兴趣的美人,而与之产生直接交集。
计划本身听起来环环相扣。但风险同样巨大。
首先,要在金销眼皮底下演戏,还不能暴露绝门身份和真实意图,这对演技和应变能力是极大考验。金销不是傻子,能被天机阁阁主看重的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看出破绽。其次,“雾明如”既然是暗桩,她的“退场”必须天衣无缝,不能引起金销或其身边高手的后续调查怀疑。再者,现场还有绝门安排的“指挥者”,自己需要听令行事,这增加了不确定性。
谁知道这个指挥者靠不靠谱?会不会有别的算计?
方羽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深沉的光。
璐璐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权衡与算计。良久,方羽擡起头,看向璐璐:“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关于雾明如的真实身份、能力,暴露妖魔真身的具体安排和时机,现场指挥者是谁,如何辨认与联络,撤退方案,以及……如果出现计划外变故,我的自主权限有多大。”
他的问题直指要害,显示出他并非盲目听从的棋子,而是有自己思考和底线的人。
璐璐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淡淡的欣赏。
“雾明如是那边圈养的“影魅妖’,擅长幻术与隐匿。她会在你与金销争执达到顶点、且金销注意力最集中时,“意外’暴露。现场指挥者是戒律长老,你见过。他会以凝香苑管事身份在场,左耳戴一枚银色耳钉为记。撤退有预设通道,但情况危急时,你可自行决断,以保全自身和隐蔽为首要。”
她的回答同样简练精准,显然对计划细节了如指掌。将指挥者设定为戒律,倒是让方羽稍微安心了些,至少是打过交道的人,虽然态度并不友好。而“自行决断”的授权,也给了他一定的自由度。“金销身边护卫力量预估如何?”方羽又问。
“明面上通常有木境高手,暗处可能还有六魄境高手暗中保护。”璐璐答道,“你的任务是引起注意和初步接触,不是刺杀,尽量避免与护卫发生生死冲突。展示一定实力足矣。”
方羽点点头,心中快速评估。
正如璐璐所说,只是制造冲突引起注意,不是生死搏杀,风险可控。
他将任务纸张仔细折叠好,收入怀中。这代表他接下了这个任务。
璐璐见他收下,这才继续说道:“静大人让我转告你,只要此次任务顺利完成,证明你的能力和价值,动用朝廷力量深入调查“黑枯圣门’与你所寻之人的事,便不再是问题。大皇子殿下,对于真正有用的人才,向来不吝资源。”
这是在画饼,也是在施压。
任务成功,才有后续;任务失败或不配合,一切免谈。
方羽自然听得懂。
他面色平静:“我明白了。”
璐璐点了点头,正事似乎谈完了。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方羽心头一震。“另外,还有一事,算是……提前告知你。”璐璐看着方羽的眼睛,缓缓说道,“大皇子殿下,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讨伐妖都’的事宜了。”
讨伐妖都?!
方羽瞳孔微缩。
“为什么是现在?”方羽忍不住沉声问道。
“天机阁阁主,与妖都某些大妖魔,过往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璐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刺天’计划一旦成功,天机阁必乱。届时,以此为借口,发兵妖都,扫清后患,同时也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整合兵权,树立威望,震慑朝堂内外……一举多得。”
她顿了顿,看着方羽:“时间点,大概就在天机阁阁主身亡,朝廷局势因此动荡之后。殿下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出征,来稳固地位,压制其他皇子的心思。”
方羽心中念头飞转。
大皇子这是要借铲除天机阁和讨伐妖都两件大事,来压过如今风头正盛的二皇子!
果然是天家无情,权谋似海。
每一个动作,背后都牵连着无数势力与生命。
“你对讨伐妖都……有什么看法?”璐璐忽然问道,目光紧盯着方羽的表情。
方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看法?他能有什么看法?
如果青哥没有被软禁在皇宫,他或许会对妖都的命运有些关心。
但如今,青哥就在京城,妖都死活,他根本不在意。
“我说过,讨伐妖都,我没兴趣。”方羽斟酌着词句,给出了一个棱模两可的回应,“不过如果朝廷有所需求,我可能会考虑的。”
璐璐盯着他看了几秒,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但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了。“刺天’计划优先。至于以后……到时候再说。”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是送客的意思。
“任务细节已交代清楚。记得准时到场。若有变动,我会设法通知你。”璐璐放下茶杯,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
方羽站起身:“告辞。”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璐璐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重新关上的窗户,油灯的光芒在她英气勃勃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刁德一……”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你究竟……是难得的利刃,还是潜在的危险呢?”
凝香苑。
城北最有名的销金窟之一,坐落于相对僻静的“风月街”深处。
这条街白日里门庭冷落,如同一位迟暮的美人,慵懒而沉寂。
可一旦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便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妖异的生命力,骤然苏醒,焕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凝香苑的门面在这条街上并不算最气派的,没有夸张的飞檐斗拱,也没有金光闪闪的匾额。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常年半掩,门上各镶着一排碗口大的黄铜门钉,被经年的手泽摩挲得锂亮。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凝香苑”三个行楷大字。
门两侧各挂一盏硕大的八角琉璃宫灯,灯纱是极薄的绛红色鲛绡,内里烛火透过纱面,洒下一片朦胧而暧昧的暖光,将门前三五阶青石台阶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流动的胭脂。
尚未入内,那喧嚣声浪便已穿透门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丝竹管弦、猜拳行令、娇声笑语、杯盘碰撞、以及各种含糊嘈杂话语的、庞大而黏稠的声浪。
它不像市井街头那种直白粗粝的喧闹,而是被华屋美器包裹过后,发酵出的一种奢靡的热浪。仅仅是站在门外,便能感党到一股无形的热力与躁动,仿佛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将白日里所有礼法规矩都暂时搁置,只余下欲望与享乐的浮华幻境。
亥时已过,正是凝香苑最热闹的时辰。
方羽站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两扇吞吐着暖光与声浪的朱门。
他没有立刻进去。
感知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扫过凝香苑周边范围。
明处、暗处、屋顶、巷角……他需要确认是否有异常的埋伏或眼线,尤其是天机阁可能布置的暗哨,或者绝门安排的其他接应人手。
反馈回来的信息繁杂而模糊。
凝香苑附近气息混乱,既有普通寻欢客的浮躁,也有护卫打手的剽悍,还有些深藏不露、刻意收敛的高手气息混杂其中,难以一一分辨。
但至少,没有感应到那种针对性的、充满敌意的窥探。
他又擡眼看了看凝香苑斜对面的一座三层茶楼。
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后,隐约有烛光和人影。
按照约定,那里应该有绝门安排的一名瞭望手,负责监控凝香苑大门动向,并在必要时发出信号。方羽没有去确认,保持距离才是安全之道。
观察了片刻,确认暂无异常,方羽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汇入三三两两走向凝香苑的人流。
越是靠近,那声浪便越是震耳。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复杂起来。
昂贵的熏香、酒菜的油气、女子身上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建筑本身木质结构的陈旧气息,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青楼楚馆的、甜腻而微醺的味道。
走到门前,两个穿着青色短打、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门房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视着进出的客人。
他们没有阻拦或盘问,能在这种时候来凝香苑的,要么是熟客,要么是不差钱的主,要么就是有些来头不好招惹的人物。
他们只需确保没有明显闹事的醉汉或乞丐混入即可。
方羽目不斜视,迈过门槛,踏入了那片声光交织的浮华世界。
眼前豁然开朗。
凝香苑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奢华。
迎面是一个挑高近三丈的巨大厅堂,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暗红色水磨砖,倒映着上方数十盏垂下的水晶琉璃灯散发出的璀璨光芒。
厅堂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圆形舞台,以雕花红木围栏圈起,此刻正有一队约莫七八人的歌伎在台上翩翩起舞。
这些歌伎皆穿着轻薄飘逸的彩色纱裙,臂挽彩帛,随着悠扬的丝竹乐声旋转、腾挪,身姿曼妙,裙裾飞扬,如同一群在花丛中嬉戏的彩蝶。
她们的容貌也算得上清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流转间试图与台下的客人产生勾连。
然而,台下客人们的反应,却与这精心编排的歌舞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