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南疆行商传闻,见黑枯圣门外门弟子三人,现身于瘴病沼泽深处,疑似追捕一名自圣门叛逃,擅使巫蛊毒术的叛徒麻骨。双方于沼泽中短暂交手,波及当地一苗寨,毁坏毒瘴林一片,圣门弟子赔付金银并赠解毒丹药,事乃息。麻骨下落不明。”
“中原多地有零星消息流传,称黑枯圣门前代圣女,于门内禁地中坐化,死因未明。圣门对外仅宣称圣女闭关参悟功法中,,不慎走火入魔,神魂俱灭。同期,有隐于黑枯山脉附近的采药人,曾于深夜遥见圣门方向有奇异光华冲天而起,伴有低沉梵唱与隐约悲泣之音,持续三夜方歇。疑圣门内部举行某种隐秘仪式,具体情况外界无从得知。”
““瀚海商盟’有模糊信息传出,称黑枯圣门两位“护法尊者’联合大轮寺高僧,于死亡流沙绝地“葬魂海’深处,成功封印一头堕灵妖,具体能力、特性、封印地点,皆属圣门机密,半点未曾外泄。”“数月前,黑枯圣门活动迹象锐减,山门封闭,巡守弟子罕见,与外界联系几近断绝。有分析认为,此或与圣女之突然坐化,以及“堕灵妖’事件消耗过大有关,圣门内部可能正在进行大规模调整,肃清或闭关休养。”
林林总总,记录了五六条看似颇为轰动引起波澜的事件。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对黑枯圣门的实力和行事风格产生诸多联想。
然而,方羽看罢,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凉和更深的疑虑。
信息太模糊了!
几乎每一条都语焉不详,充斥着“不详”、“疑似”、“传闻”、“模糊信息”、“外界无从得知”、“皆属机密”这样的字眼。
怎么斩的叛徒?用了什么手段?为什么称为叛徒,叛徒有何特异?没说。
圣女到底怎么死的?真的是走火入魔?还是有内情?没提。
堕灵妖封印在哪里?更是半点实质内容都没有。
这与其说是情报,不如说是一份经过高度提炼和模糊处理的“事件简报”。
只告诉你有这么些事发生了,至于事情具体如何,内里有何乾坤,一概屏蔽。
朝廷,或者说大皇子这条线,对黑枯圣门这种隐世宗门的渗透和了解,难道就仅限于这种道听途说、浮于表面的程度?
方羽将纸页轻轻放在光滑冰凉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黄花梨木扶手,发出低沉而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看来,哪怕是朝廷,对黑枯圣门这种传承久远、门规森严、行事诡秘的隐世宗门,掌握的信息也少得可怜。”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冷清,嘴角扯起一抹带着讥诮意味的弧度。
“真就超然物外,连大夏王朝铺天盖地的耳目,都能屏蔽掉十之七八?是宗门防护太严,还是……朝廷的触角,在某些领域,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孔不入?”
但念头一转,他又缓缓摇头。
不,或许并非朝廷能力不济。
大夏王朝的底蕴深不可测,监察天下的机构层出不穷,八脉之中更会有专司情报刺探,监控宗门动向的存在。
对黑枯圣门这种级别的势力,不可能真的只掌握这么点皮毛。
更可能的原因是,自己的权限不够。
在大皇子那边势力里,他方羽处于最末端。
大皇子将某些不愿或不能明面处理的事情,“外包”给了静大人。静大人再将这些具体执行的任务,“转包”给了“绝门”这个影子组织。
“绝门”内部京城负责事务的璐璐,把事情交给了他方羽。
层层转包,层层过滤。
到了他这里,他的地位,他能得到权限,其实相当的低。
大皇子或许掌握着关于黑枯圣门更详细、更核心、甚至涉及某些隐秘交易的消息,但那些,绝不是他这样一个最外围的“临时工”有资格窥探的。
说得好听点是合作者,说得直白点,他现在就是一条被雇佣的的“高级狗腿子”。
上面的大人物们,只会在需要你拚命时,才会稍微擡擡手,施舍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下来,以便更好地驱使他。
现在?给这点模糊不清的情报,已经算是“开恩”和“预付酬劳”了。
“指望不上啊。”
方羽轻轻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他原本的盘算中,甚至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
是否可以用知晓妖魔势力正在策划大规模袭击皇宫这个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情报,去和大皇子做一笔交易?
换取更高的权限,更直接的庇护,或者更丰厚的修行资源?
这个情报的价值毋庸置疑。
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可能的方式和价码,就被他自己心中一道更冰冷的壁垒,毫不犹豫地彻底否决了。
任何可能威胁到青哥安全的事情,他都不会做。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可能,一次最谨慎的试探,也不行。
青哥的安危,是他所有行动不可动摇的底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泄露妖魔计划,或许能换取巨大利益,但也必然会导致皇宫戒备等级急剧提升,妖魔行动难度暴增。而青哥,正被关押在某个可能与皇宫戒备森严之处。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首先波及到青哥,增加营救的变数和风险。
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这个念头,只能是一个念头,闪过,然后被永久封存,绝无实施的可能。
将关于黑枯圣门的纸页随手塞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方羽的思绪如同精准的机括,迅速切换到眼前更紧迫、更实际的事情上。
明府家主,明世荣。
金销给的“考题”,或者说“投名状”。今晚,就是行动的期限。
高梦那边,“营救青妖计划”随时可能开始展开。
他必须在此之前,把手头这件麻烦事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不留后患,然后调整到最佳的战斗和应变状态,全身心投入到营救青哥的行动中去。
明府的事,不能再拖,必须就在今夜解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和皇城特有的、混杂着烟火与尘嚣的气息,钻了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弦月如钩,早早挂在东边的天际,光芒黯淡。几颗疏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显得寂寥而遥远。欧阳府内,廊下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庭院的花木山石间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护院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更衬托出府邸的宁静。
但这片宁静,只是表象。
方羽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皇城,就像一口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接近沸点的巨锅。
七皇子暴毙的余波远未平息,反而在暗处酝酿着更激烈的冲突。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试探、清洗、布局。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连锁反应。
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潜入一个颇有势力的官宦之家,生擒其家主,无异于在紧绷的弓弦上跳舞,一个不慎,就会引来多方瞩目,甚至成为某些势力用来转移视线或立威的靶子。
风险,毋庸置疑。
丁惠的担忧,完全在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方羽的思绪。
丁惠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口袅袅升起带着苦味的白气。她穿着素日里那身浅青色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冷,只有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在看向方羽时,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关切。
她将药碗放在书案上,看了一眼方羽站在窗边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书案上似乎被动过的暗格边缘,声音平静无波:“决定今晚动手了?”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这就是丁惠的风格。
“嗯。”方羽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同样平静,“拖不得了。高梦那边,随时会有消息。”
丁惠走到书案旁,用手指背轻轻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然后端起,递给方羽:“温度刚好,趁热喝了。固本培元,宁心安神,对你夜里的行动有好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明府的相关资料,我整理好了,放在你左边第二个抽屉的暗格里。包括府邸的详细地图,护卫的轮班规律和巡逻路线,这都是三天观察和买通眼线的结果。已知的、常驻明府或与明世荣关系密切的高手名单,以及他们大致的武功路数和可能弱点,还有明家几条可能与天机阁五义子“暗鹤’进行秘密联系的渠道和暗号,虽然不一定准确,但可供参考。”
她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得惊人,条理清晰,信息明确。
短短时间,在方羽忙于其他事务和准备的时候,她已经不动声色地织起了一张覆盖明府部分核心的情报网。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背靠欧阳府,有钱有势,做很多事其实都会容易很多。
方羽转身,接过药碗。
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入腹,一股温润中带着清冽的暖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滋养着有些疲惫的经脉,也让他因思虑过度而略显紧绷的精神舒缓了些许。
“辛苦你了。”
他将空碗放回托盘。
“分内之事。”
丁惠接过空碗,用一方素帕擦拭了一下碗沿,动作细致。
她沉默了片刻,擡眼看着方羽,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我还是觉得,时机不太好。”她很少直接质疑方羽的决定,但这次,她再次提了出来。
“七皇子刚死,全城明面上的戒严虽然撤了,但暗地里的排查、监控、各方势力的眼线,只会比之前更多、更密。
明家不是寻常商贾,与朝中多位官员有姻亲故旧,与天机阁内部也有牵扯。
动静闹得稍大,很容易被顺藤摸瓜。
金销让你去做这件事,难保没有一石二鸟的打算,既考验你的能力,也借你的手打击对手“暗鹤’的势力,万一事情败露,他大可将所有责任推到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攀附’的家伙身上,自己置身事外。
你是在为他火中取栗。”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直指核心风险。
方羽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知道。”
他走到床边,那里已经放好了一些零碎物品。
“风险,我看得到。但有些路,明知崎岖危险,也得去走。有些事,明知可能是陷阱,也得去闯。”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迅速更换衣物。
整理完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心念微动,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奇异感觉。对于骨虎的力量,他掌控的更加娴熟了。
“放心吧,”
他将剑负在背后,调整了一下各个装备的位置,确保不会在行动中发出声响或妨碍动作,然后看向丁惠,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会见机行事,尽量不留痕迹。目标只是生擒明世荣,然后交差。不是去屠府灭门。即便真有什么万一……”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还不会跑吗?”
丁惠看着他已然准备就绪,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身影,知道再劝无用,最终化为一句。
“小心。”
“嗯。”
方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不再多言,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夜风更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丁惠,后者站在烛光旁,清冷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下一刻,方羽身形一晃,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灰色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窗外,脚尖在窗棂上一点,整个人便融入了欧阳府邸层层叠叠的屋脊阴影之中,瞬息不见。
丁惠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方羽消失的方向,默默站了片刻。
街道上远远传来打更人悠长而沙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轻轻关上窗户,将渐起的凉风和隐约的梆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