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宵禁时分。
街道空旷寂寥,白日的喧嚣与繁华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厚重的门板后面悄无声息。
住户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家,从窗纸后面透出极其微弱、仿佛生怕被人察觉的昏黄光亮。高大的坊墙在夜色中投下连绵的、沉默的阴影,将街道切割成一段段幽深的甬道。
空气清冷,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寒意和淡淡的尘土味,偶尔有枯叶被风卷起,在青石板路面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
一队人马,正踏着规律而略显沉重的步伐,在这寂静的街道上巡逻。
大约二十人,皆穿着统一的深紫色劲装,外罩轻型皮甲,腰佩制式长刀,神情肃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队伍前方,是一个身材格外魁梧、宛如铁塔般的男子。
他正是继承雅青璃之位的新任愚地府府主。
愚地府府主年约四旬,方脸阔口,肤色黝黑,如同经年风吹日晒的岩石。
一双浓眉又粗又黑,几乎连成一线,此刻正紧紧锁在一起,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有神,开阖之间精光隐现,如同时刻准备扑击的猛虎。
他身上穿着与手下略有不同的深紫色官服,用料更讲究,肩头和胸前绣着代表品级的暗纹,腰间挎着的也不是制式长刀,而是一柄刀身更宽、刀背更厚的玄铁重刀,即便在鞘中,也隐隐散发着一股沉凝的煞气。他的步伐迈得很大,很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下盘功夫和对自身力量精妙的控制。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这沉稳步伐不符,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凝重和烦闷,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官服的下摆和额前几缕不服帖的硬发。
他仿佛浑然未觉,只是目光如冷电般,一寸寸掠过前方黑黟簸的街道、紧闭的门户、高高的围墙,以及那些易于藏身的拐角和阴影。
很烦。
愚地府府主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他本是奉天府下辖“铁狱司”的掌司,专门负责处理最为棘手凶残、牵扯复杂的重案要案,手下亡命之徒不知凡几,作风以强硬、迅猛、不择手段著称,在奉天府内也算是一号让人头疼又不得不倚重的悍将。结果,一纸调令毫无征兆地落到他头上,让他担任愚地府府主。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调查雅青璃的案子,他现在都还没有头绪。
现在还冒出一个七皇子大人神秘失踪的传闻。
刹那间,整个皇城的注意力,如同被无形巨手强行扭转,全都聚焦到了七皇子上。
所有部门,所有力量,无论情愿与否,都必须优先为此事服务。
维稳,排查,监控,情报收集……一切以“七皇子案”为最高优先级。
他这愚地府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投入调查雅青璃案子的人手,被毫不留情地抽走大半,撒到皇城各个角落,去收集任何可能与七皇子相关的流言蜚语、异动迹象、可疑人物。
雅青璃的案子?暂时搁置吧。上面虽然没有明说停止调查,但资源和关注度的倾斜已经说明了一切。
优先级,被无限后移了。
愚地府府主对此并无太大怨言,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在奉天府“铁狱司”这么多年,他早已将“服从命令”刻进了骨子里。
上面指向哪里,他就打向哪里,绝不质疑,绝不犹豫,也绝不多想。
想太多,不仅无益,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老老实实执行上峰指令,把交代的事情办好,不出纰漏,就是他为官处世、保全自身和下属的唯一法门。
所以,这几天,他对那个“刁德一”的关注,也自然而然地降低了。
不是不查,而是暂时没那么多精力和人手去深挖细究。
一切,都要为“七皇子案”让路。
这是规矩,也是生存之道。
至于七皇子的追查…
愚地府府主压根不觉得他们愚地府能起到什么关键作用。
这种直接震动国本、牵扯到皇室内部倾轧、甚至可能波及到八脉博弈的天大案子,最终必然八脉处理。他们愚地府,只配在外围打打下手,跑跑腿,负责一些维持治安、监控市井、收集底层情报之类的粗活累活。
就像现在,宵禁巡逻,防范可能因局势紧张而趁机作乱的宵小之辈,或者监视有无可疑人物在夜间活动,这就是他们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枯燥,乏味,但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
街道空旷,只有他们这一队人的脚步声、皮甲摩擦声、以及兵器偶尔碰到盔环发出的轻微“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远处,打更人那悠长而单调、带着浓浓倦意的梆子声和吆喝声,隔着几条街巷隐隐传来:“亥时三更,平安无事喽……”
愚地府府主擡头看了看天色。弦月的位置显示,时辰已近子时。
再巡逻完东市这片区域,差不多就可以交班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多日的高度紧张和睡眠不足。
就在他精神微微松懈,想着交班后回去泡个热水脚、喝壶浓茶提神的时候。
“轰!!!!!!”
一声绝非寻常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又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咆哮,猛地从东南方向炸裂开来!那声音沉闷而厚重,极具穿透力,并不特别尖利刺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震颤感,仿佛整个地面都随之轻轻一晃!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毫无阻碍地传播,瞬间压过了打更人的梆声,也压过了巡逻队本身的脚步声!这绝非建筑倒塌的连续轰鸣,也不像火药爆炸的尖锐爆鸣,更不是武者交手的气劲碰撞。
它更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物体,以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地撞击在了同样坚固的屏障上!
巨响之后,似乎还有如同琉璃破碎般的细密“哢嚓”声,以及一阵短促而混乱的惊呼或惨叫?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愚地府府主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
他魁梧的身躯在这一刻绷紧如弓,方才那丝倦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一双虎目在刹那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死死刺向巨响传来的东南方!
他的耳朵微微抽动,凭借多年刑侦练就的敏锐听力和对京城地形的熟悉,迅速在脑海中锁定了大致的区域范围。
那个方向……是明德坊和安业坊交界一带?
那里多是官员宅邸和富商巨贾的府院,其中似乎就包括……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闪过一丝惊疑。
出事了!
而且,听这动静的规模和性质,绝非寻常的走水失窃、或者小规模私斗!
这动静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感!和破坏力!
“所有人!!”
愚地府府主的声音如同炸雷,瞬间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最高戒备!跟我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做更多分析和部署。
作为负责本片区夜间治安的最高长官,任何突发重大事件,他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控制局面,查明情况!
“噌郎唧一”
一片密集而整齐的刀剑出鞘声响起,二十名愚地府精锐府卫瞬间从巡逻状态转为战斗姿态,迅速结成前后呼应的突击阵型,眼神锐利,杀气隐现。
愚地府府主更是一马当先,脚下猛地一蹬!
“砰!”
青石板路面被他踏出一圈细微的裂纹。
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又似扑食的巨鹰,朝着东南方向那巨响的源头,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深紫色的官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愚地府府主带着麾下精锐,如同离弦之箭,在空旷寂寥的宵禁街道上狂奔。
他身后的队员们亦是个个拚尽全力,脸色紧绷,队列却丝毫未乱,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距离每拉近一分,愚地府府主心头的压力就逐步增加。
怎么会……
“尔敢!!!”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如同九天惊雷,骤然从明府深处炸响!
这声音中蕴含着一股磅礴、威严、带着惊怒交加的恐怖气势!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压过了所有动静!
狂暴的火光,直接冲天而起,笼罩了整个明府。明府瞬间陷入火海,熊熊燃烧。
远远看去,府邸内外,人影杂乱,哭喊声、呼救声、泼水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一些幸免于难、或者从火场边缘逃出来的明府仆役、丫鬟、护卫,正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或者徒劳地试图用木桶、盆钵从附近的水井打水救火,但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遏制那恐怖的火势。
到底什么人盯上明家了?
愚地府府主脑海中快速闪过念头的刹那。
“开,树。”
面度猎物的反抗,在愚地府府主听不到的明府内部,一个人无声开口。
轰!!!
下一瞬,一颗参天黑树拔地而起!
轰隆隆!
黑树通体漆黑,如同最深沉的黑夜凝聚而成,树皮斑驳嶙峋,仿佛覆盖着厚厚的沥青。
树干异常粗壮,需要四五人合抱,高度更是惊人,直接越过了明府最高建筑的屋顶,狰狞的枝桠如同扭曲的鬼爪,向着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刺破火光映照的天空。
整棵树散发出一种冰冷、死寂、与周围炽烈火海格格不入的邪异气息。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黑色巨树离地约三丈高的一根粗大横枝上,赫然悬挂着一个人!那人身穿华贵的紫金色锦袍,此刻却破碎不堪,沾满尘土和疑似血迹的污渍。
他头戴的玉冠歪斜,头发散乱,四肢软软地垂着,如同被猎户挂在树枝上的猎物,随着夜风和巨树本身微微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虽然距离尚远,火光晃动,人脸模糊,但愚地府府主凭借过人的目力和对京城权贵资料的熟悉,瞬间就认出了那身标志性的服饰和大致体态!!
那是明世荣!明府的家主!
怎么可能?!
愚地府府主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这么一点时间,一个底蕴不浅,护卫森严的家族府邸,就被人攻破、点燃,连家主都被人生擒,如同示众般挂在了这诡异的黑树之上?!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何等嚣张的气焰?何等高效率的行动?!
袭击者是谁?目的何在?是仇杀?是绑架勒索?还是……有更深层的图谋?!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愚地府府主。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刑狱,震惊之余,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
“快!分散开,配合行动,疏散人群!控制火势蔓延!救助伤者!封锁四周街巷,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他一边向身后的府卫厉声下令,一边脚下不停,朝着明府大门,朝着那棵诡异的黑树猛冲过去!他必须确认明世荣的死活,必须尽可能靠近,获取第一手现场信息,必须找到袭击者的蛛丝马迹!然而,就在他距离明府大门还有一段距离,身形刚刚掠起的刹那。
一道人影,如同鬼魅,又似早已站在那里,凭空显现,立于黑树之巅!
那人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纯黑衣袍,脸上似乎罩着某种模糊不清的面具或阴影,完全看不清面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黑树之巅,脚下是狰狞舞动的枝桠,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仿佛掌控这片毁灭领域的君王。
夜风猎猎,吹动他黑色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冰冷、死寂的诡异气场。
他的出现,毫无征兆,却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本就是这棵黑树的一部分,是这场毁灭盛宴的主宰。
愚地府府主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玄铁重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