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没有推辞,接过玉瓶,再次道谢。
“明府那边,火势已起,动静闹得颇大。”
影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不过你无需担心后续麻烦。愚地府的人已经赶到,正在救火善后。明家与“暗鹤’那边或许会有些反应,但这些,自有大人去斡旋、压制、乃至利用。你既为大人办事,这些首尾,自然不会让你来操心。否则,岂非寒了办事人的心?”
这番话说的明白。
金销会负责摆平明府事件的后续影响,不会让麻烦落到方羽头上。
这既是上位者对得力下属的庇护,也是一种掌控和展示能量的方式。
方羽心中了然,脸上适当地露出感激和松了口气的神色,拱手道:“有劳影九兄,有劳金销大人费心。刁德一必不负所托。”
影九见他如此识趣,心中更觉满意。
“此间事毕,你且回去好生休整。令牌和丹药收好,近期或许还有用你之处。若有急事,可持令至城西“墨韵轩’,自会有人接应。”
“是。”方羽点头应下。
“从此处后门离开,巷子尽头右转,自有安排好的“干净’马车送你回欧阳府附近。”
影九指了指后堂方向。
方羽不再多言,对影九再次抱拳,然后转身,掀开后堂门帘,身影迅速融入后面的黑暗通道之中。影九站在原地,目送方羽消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蠕动的黑色包裹,脸上那丝刻板的平静终于被一抹真正的笑意取代。
他蹲下身,重新检查了一下明世荣的状态,确认无虞后,低声自语:“如此干净利落,实力心性皆是上佳……大人此次,倒是捡到一把好刀。只是不知,这把刀,最终会握在谁的手中,又是否会反噬其主……”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提起包裹,也消失在后堂深处。
杂货铺前堂,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样气息,证明着方才那不为人知的交割。
京城,某处深宅大院,临水暖阁。
夜色已深,但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
阁外是一池残荷,在秋夜凉风中瑟瑟作响。
阁内却温暖如春,角落的兽首铜炉里燃著名贵的银丝炭,散发出怡人的暖意和淡雅香气。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博古架上陈列着珍玩玉器,处处彰显著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地位。
临窗一张紫檀木矮几旁,相对坐着两人。
主位之上,正是天机阁义子金销。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暗紫色绣金螭纹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散发随意垂在肩侧,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冷峻,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慵懒与闲适。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莹白润泽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跳动的烛光。
客位之人,则是一位面容清瘫、眼神深邃、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坚韧不拔气质的男子。他穿着素雅的青灰色文士长衫,坐姿端正,正是宇文无极。
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佐酒小菜,一壶显然价值不菲的陈年佳酿。
两人似乎正在闲谈对饮,气氛看似融治。金销举杯,向宇文无极示意,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宇文兄,明日便要启程,探寻那“赤仙遗产’之地,山高路远,凶险莫测。我虽不能亲身前往助阵,但若有何需要,比如人手、物资、或是某些……沿途关卡的便利,不妨直言。你我相识一场,能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当。”
他话语温和,姿态摆得颇低,仿佛真的只是出于朋友情谊,想要提供帮助。
宇文无极连忙双手举杯相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金销大人太客气了。此行确实前途未卜,能有金销大人愿意援手,无极心中感念不尽。若真有需要,定不会与大人客气。”
他嘴上说得漂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以示诚意。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嘲弄与警惕。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滋味,他尝得太多了。
金销的“好意”,他岂会不懂?
无非是想在他这次探寻赤仙遗产的行动中,掺入沙子,安插眼线,甚至分一杯羹罢了。
赤仙遗产的诱惑太大,即便强如金销,也不可能完全不动心。
所谓的帮助,更像是投资,或者……监视与控制。
赤仙遗产,他宇文无极志在必得,那是他摆脱眼下困境、真正崛起的唯一希望,绝不可能让与他人,哪怕是部分。
但眼下,他势单力薄,确实需要借助外力。
金销的人手,用好了是保障,用不好就是掣肘甚至毒药。
他必须小心周旋。
心思电转间,宇文无极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道:“不瞒金销大人,此次探寻,觊觎者众,水比想象中更深。除了大人美意,另……另有几位天机阁的义子大人,似乎也对此次行程颇感兴趣。”
金销把玩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脸上笑容不变:“哦?不知是哪几位义兄弟,也有此雅兴?”
宇文无极却面露难色,苦笑摇头,含糊道:“这个……请恕无极不便明言。只是其中一位大人,更是……更是有意与无极结伴同行。”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只是拿起酒壶,为金销和自己重新斟满。
金销的眼神沉静下来,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除了他,还有其他义子也盯上了宇文无极的这次行动?
甚至有人准备亲自下场,结伴同行?
会是老五“暗鹤”?
还是老七?
或者……是那个一向深居简出、却没人敢小觑的家伙?
宇文无极不说,他也能理解。
夹在几位义子之间,透露任何一方的信息,都可能引火烧身。但这消息本身,就足以让金销警惕。他哈哈一笑,仿佛浑不在意,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语气爽朗:“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无极兄不必为难,我方才所言,只是出于朋友之谊,绝无他意。你能得到其他几位兄弟的看重,那是你的本事。我只盼你此行一切顺利,马到成功,待你载誉归来,我再为你摆酒庆功!”
他表现得极为大度,似乎完全放弃了安插人手的打算,只纯粹祝福。宇文无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感激更甚,连连道谢,将杯中酒再次饮尽,心中却对金销的城府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人能屈能伸,心思深沉,绝非易与之辈。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风月闲话,气氛似乎重新恢复了和谐。
但金销心中,却已无半点品酒赏景的闲情。
待到宇文无极告辞离去,暖阁内只剩下金销一人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思。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黑暗中摇曳的残荷影子。
“结伴同行……哼。”
他低声冷笑。宇文无极这个滑头,看似透露了一点信息,实则什么都没说,反而搅浑了水。但无论如何,有其他义子插手,是大概率事件。
他原本打算暗中派人混入宇文无极的队伍,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就算能混进去,也可能立刻被其他义子的人盯上,甚至引发直接冲突。
“赤仙遗产……”金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得到它,固然能极大增强自身实力和筹码,但争夺必然惨烈,且宇文无极此人,也绝非甘愿为人作嫁的平庸之辈。
投入与产出,风险与收益,需要仔细权衡。
忽然,一个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既然难以确保自己得利,那么……破坏这次探寻行动,让所有人都得不到,或者让行动变得极其艰难、代价惨重,是否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尤其是,如果能让某个竞争对手在这次行动中损失惨重,甚至折损重要人手,那对自己而言,岂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
既削弱了对手,又阻止了可能打破目前平衡的“遗产”落入他人之手。
破坏,往往比建设容易得多。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
义子之间的竞争,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对方使绊子、下黑手,是常态。
只要不留下确凿的把柄,不触及阁主的底线,些许“意外”和“挫折”,谁又能说什么?
“明日出………”
金销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时间,倒是仓促了点。不过,也未必没有操作的空间。至少,给他们的行程添点“乐趣’,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转身,走回矮几旁,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喉间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却丝毫温暖不了他眼中渐起的寒芒。
“来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外,淡淡唤了一声。
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躬身听令。“去,查清楚宇文无极明日出发的具体时辰、路线、随行人员的详细名单。另外,动用我们在城外“黑风驿’和“老鸦口’的人,准备点“小礼物’,务必“热情’地送一送宇文先生的车队。记住,要“恰到好处’,别真的把人弄死了,但也要让他们印象深刻。”金销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身影低应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去,融入夜色。
金销独自站在暖阁中,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明灭不定。
赤仙遗产的争夺,似乎还没正式开始,暗地里的刀光剑影,却已悄然出鞘。
而他,这位以谋略和掌控力着称的天机阁三义子,已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即使得不到,也绝不让对手好过。
至于宇文无极·……棋子而已。
若能成事,或许还有合作价值。
若不成,或者成了他人的棋子,那便……弃之亦。
夜,还很长。
次日清晨,钱府。
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秋雾笼罩着皇城。
钱府侧门外的街道上,却已是一派车马喧嚣的景象。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集结。前后护卫的劲装骑士超过百人,个个精气饱满,眼神锐利,跨下骏马神骏非凡。
中间是十余辆坚固宽大的马车,有载人的,也有装载物资箱笼的。
车队前方,一面绣着复杂家族徽记和“宇文”字样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宇文无极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外罩挡风披风,骑在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漆黑如墨的骏马之上,面容沉静,目光扫视着整支车队。
江涌和钱武各自骑在马上,位于车队中前部,两人低声交谈着,钱武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江涌则显得沉稳许多,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吉斤站在钱府侧门的台阶上,望着车队中钱武的身影,眼神复杂。
有离别的愁绪,有昨夜未消的怨气,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这次出行,据说是探寻什么上古遗迹,凶险异常。
钱武虽然武功不错,但毕竟……她咬了咬唇,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去嘱咐什么。
直到宇文无极一声令下,整个车队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长龙,朝着城门方向迤逦而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和薄雾之中,吉斤才收回目光,有些失落地转身,返回钱府。
府内,清晨的宁静尚未被完全打破。
吉斤心绪不宁,不知不觉走到了琴儿所住的小院附近。
她想起琴儿昨日昏睡一天一夜,醒来后又执着于那幅怪画,心中放心不下,便拐进了小院。琴儿的房门虚掩着。
吉斤轻轻推开,只见琴儿背对着门口,坐在临窗的梳妆台前,正对着一面铜镜……不,不是铜镜,是她手中捧着的一卷画轴,怔怔地出神。
晨光从窗棂透入,洒在她单薄的背影和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静谧到近乎诡异的氛围。“琴儿?”吉斤轻声唤道。
琴儿似乎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定在展开的画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