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听到了高梦与军官的对话，听到了检查士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掀动油布的哗啦声、长矛捅刺货物的闷响……
当检查到他们这辆马车时，脚步声停在了旁边。
油布被掀开一角，光线和新鲜的空气短暂涌入，又很快被遮挡。
方羽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麻袋被长矛捅了几下，炭块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然后，一只戴着皮革手套的手，似乎想要更深入地拨开表层的麻袋，查看下面的情况……
方羽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瞬，但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紧挨着他的那头妖魔，颤抖得更加厉害了，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被拚命压抑的抽气声。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藏匿层麻袋的瞬间一
“够了！”
高梦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响起，带着明显的怒意。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登记在册的银丝炭！你再这么磨蹭下去，耽误了天机阁诸位大人的正事，这责任你一个小小的宫门守卫担得起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天机阁会夹带什么违禁品进宫？！”高梦几步走了过来，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正欲深入检查的士兵，以及旁边那位军官。
他的话语犀利，直接扣上了“耽误天机阁正事”、“质疑天机阁”的大帽子，语气中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那士兵动作一僵，犹豫地看向自己的长官。
军官的脸色也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天机阁的权势，更清楚这些衙门里的“大人”们有多难缠。
真要较起真来，他一个小小的宫门守卫头目，确实吃罪不起。
规矩是规矩，但规矩在更大的权势和“责任”面前，有时候也得让路。
尤其是对方手续齐全，看似也只是例行公事的检查，若因此惹来天机阁的记恨，甚至被扣上一个“故意刁难、延误公务”的罪名，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职场潜规则，有时候比明面上的规矩更可怕。
你可以严格执法，但因此惹来的麻烦和黑锅，很可能需要你自己独自承受。
短短一瞬，军官心中已权衡利弊。
他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对着那士兵喝道：“行了！天机阁大人押运的物资，还能有什么问题？还不快把油布盖好！”
接着，他转向高梦，拱手赔笑道：“大人息怒，手下人不懂事，过于小心了。既然手续齐全，自然没有问题。这就放行，这就放行！”高梦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翻身上马，对着车队一挥手：“走！”
“吱呀呀……”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
车队重新启动，在高梦的带领下，依次驶入了那道象征着大夏王朝最高权力核心的厚重门洞。当方羽所乘马车碾过宫门门槛的瞬间，他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稍稍落下。
然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他们进入的，只是皇宫最外围的区域。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宫门在车队后方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内，是另一片天地。
皇宫内部的道路宽阔平整，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和巍峨的殿宇飞檐。
即使是在深夜，一些主要道路和重要建筑附近，依旧悬挂着灯笼，有巡夜的太监、宫女和侍卫小队不时走过，秩序井然，肃穆无声。
高梦显然对皇宫外围的路径颇为熟悉，他带领车队在复杂的宫巷中穿行，避开了一些明显戒备更加森严的主干道和宫殿区域，专挑相对偏僻、多用于物资运输和杂役通行的巷道前进。
沿途也遇到了几波巡逻的侍卫，但高梦亮出天机阁的令牌，简单说明是押运物资，对方查验无误后，便都予以放行，并未过多为难。
天机阁的名头，在皇宫内部，尤其是在这些中下层侍卫和杂役管理的区域，确实相当好用。它独立于常规官僚体系之外，直接对皇帝和少数几位核心重臣负责，职权特殊，涉及机密众多，寻常宫人侍卫自然不愿轻易得罪。
但方羽也敏锐地察觉到，随着车队深入，周围的建筑越发恢弘，巡逻队伍的频率和精锐程度也在明显提升。
他们现在所处，依旧是皇宫的“外围”，属于前朝政务区域与后宫生活区域之间的缓冲地带，多是库房、杂役院、低等太监宫女住所、以及一些职能部门的办公偏殿。
想要进入真正的核心区域，比如传闻中关押重要犯人的“内狱”所在，恐怕就不是高梦这块“天机阁外务司”的令牌所能畅通无阻的了。
果然，在又拐过几条巷道，来到一处更为偏僻、四周都是高大库房、看起来像是某个宫内物资储备区域的院落门前时，高梦示意车队停下。
这里灯火暗淡，只有院门口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四周寂静无人，只有夜风吹过高墙的呜咽声。
高梦翻身下马，仔细聆听了片刻，又用某种特殊的手法，在院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过了几个呼吸，院门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脸，那人穿着宫内低等杂役的服饰，对着高梦微微点了点头。
高梦回头，对车队的护卫和车夫们打了个手势。那些护卫和车夫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并未进入院子，而是迅速将马车赶到院墙阴影下，然后四散开来，占据院落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四方，显然是在布置警戒。
而高梦则亲自走到方羽所在的那辆马车旁，对车夫点了点头。
那车夫跳下车辕，走到马车侧面堆放银丝炭麻袋的位置。
他没有去搬动麻袋，而是伸出双手，手掌紧紧贴在了马车厢体的木质外壁上。
接下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原本普通的木质马车厢体，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开始缓缓蠕动！
木头的纹理扭曲、变形，颜色迅速加深，呈现出一种类似血肉的暗红色泽和质感！
车辕、车轮、篷布……整辆马车仿佛融化了一般，在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团不断收缩膨胀、表面布满诡异脉络的、巨大的暗红色肉瘤！
肉瘤约有一辆马车大小，微微搏动着，散发出一股混杂着木质腐朽与血腥气的怪异味道。
在肉瘤的正面，“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边缘布满细小触须的“口子”。
方羽只觉得身下一空，原本坚硬的车底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粘稠、带着吸力的包裹感。他和另外三名妖魔伪装者，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他们藏匿的狭小空间中“吐”了出来，落在了院子内干燥冰冷的地面上。
紧接着，那肉瘤如同完成了使命，开始剧烈收缩、硬化，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类似树皮或岩石的灰褐色物质，最终凝固成一尊不起眼的、仿佛废弃石墩般的物体，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再难看出原来的模样。而院子里，除了方羽，还多出了另外数十道身影！
他们形态各异，高矮胖瘦不一，但此刻都已褪去了人类伪装，显露出妖魔的本相。
有的身高过丈，皮肤覆盖着鳞甲，头生特角。
有的四肢着地，形如猎豹，尾如钢鞭。
有的则相对接近人形，但面容狰狞，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幽光……不加掩饰的妖气在院落中弥漫开来，却被某种预先布置的阵法或这处院落本身的特殊构造束缚在一定范围内，并未向外扩散。数十头妖魔！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大夏皇宫的腹地！
整个过程看似简单顺利。
假借天机阁名义，利用内应放行，以特殊妖魔伪装成马车混入。
但方羽深知，这“简单”背后，是京城妖魔势力经年累月的潜伏、渗透、腐蚀！
他们花费了不知多少时间、资源、心血，才在天机阁这样的要害部门埋下钉子，摸清了皇宫外围的守卫规律和漏洞，甚至掌握了将妖魔伪装成死物混入的诡异秘术！
这不是皇宫守卫无能，而是时间和内部腐败的力量。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被慢慢蛀空。当守卫系统的一部分早已被侵蚀，当规章制度被利益和人情撬开缝隙，再严密的防御，也会出现可供利用的“路径”。
方羽稳住身形，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妖魔。
大多数妖魔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或排斥？
毕竟，他是一个“人类”，哪怕暂时“合作”，非我族类的观念在这些妖魔心中根深蒂固。就在这时，妖魔群中，一道身影越众而出。
这是一头形态奇特的妖魔。它大致保持着人形，但身体从中线处，如同两扇门板般，可以纵向裂开！裂开的身体内部，并非血肉骨骼，而是深邃的、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黑暗。
它的头颅则是一个三角形的蛇头，竖瞳冰冷，信子不时吞吐。
正是之前曾与方羽有过接触的蛇头妖。
蛇头妖裂开的身躯缓缓合拢，走到方羽面前，三角形的蛇头上，竟然挤出了一个类似人类微笑的、极其怪异的弧度，声音嘶哑难听：“刁公子，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要并肩作战了。真是……令人期待啊。”它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意味。
在它看来，方羽参与这次行动，就等于彻底踏上了妖魔的船，在人类世界再无退路。
这对于它们招揽这个实力不俗，和青妖有着特殊羁绊的人类，无疑是巨大的进展。
方羽看着蛇头妖那令人不适的“笑容”，眼神冰冷，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少废话。青哥在哪？”他现在没心情跟这些妖魔虚与委蛇。
进入皇宫，距离青哥越近，他心中的急切和担忧就越发强烈。
他必须尽快确认青哥的准确位置和状况。
蛇头妖被他冰冷的语气噎了一下，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狡黠所取代。
它嘶嘶笑道：“刁公子不必着急。“青妖’大人被关押的地方，我们自然已经探明。不过那里戒备森严，想要进去，还需一番周折。高梦正在与里面的“朋友’做最后确认。我们只需在此稍候片刻，等人齐了，自然会告知具体行动方案。”
它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方羽：“刁公子实力超群，又是“青妖’大人的“故友’，此次行动，怕是少不得要仰仗公子之力了。只希望公子……到时候可别“手软’才好。毕竟，这皇宫里的守卫，可不会对任何闯入者客气。”
方羽听出了它话里的试探和激将，面无表情，只是重复道：“告诉我青哥的具体位置。”
他的态度强硬而直接，显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蛇头妖眼中凶光闪了闪，正要再说些什么，院落深处一间厢房的门被推开，高梦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气息更加隐晦深沉、完全看不出妖魔特征的“人”。
高梦的目光扫过院中集结的妖魔，最后落在方羽身上，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沉声对所有人道：“人都到齐了。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青妖’从软禁的偏门宫殿，被转移关押在掖庭宫东北角的“寒水牢’最底层。那里是关押犯事宫女太监和某些特殊囚犯的地方，守卫相对“内狱’要弱，但也不容小觑。我们安插的人已经买通了今晚寒水牢的部分守卫，并破坏了部分警戒阵法。但进去之后，如何突破最后几道关卡，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妖魔：“计划很简单。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带领，从正面制造混乱，吸引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另一路，由蛇头妖大人和刁德一带领，从寒水牢后方的废弃水道秘密潜入，直抵最底层囚室，救出青妖！救出后，立刻按原定路线撤退，到“丙三’区域汇合！记住，行动要快，要狠，尽量不要惊动太多人，尤其是不能引来宫里的真正高手！一旦得手，立刻撤离，绝不可恋战！”
“现在，检查装备，熟悉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