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斤。
方羽的脑海中浮现出吉斤的样子,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挑衅张扬的脸,那副“老娘天下第一”的嚣张姿态。
这女人买这么多画像干什么?
方羽在心里嘀咕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该不会……
他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猜测,吉斤就是旗梦?
这个念头一出来,方羽自己都吓了一跳。
吉斤是旗梦?那个泼辣又嘴巴毒的吉斤,是旗胜伯父那个大女儿?
不对!怎么说起来,好像确实有点像啊。
旗梦本来就张扬跋扈的,倒是有点符合吉斤的性格。
但是旗梦是植物人进入的游戏,难道她忘光了现实里的记忆,只有游戏里角色的记忆?
不是方羽多想,而是旗梦如果真的进入游戏里了,变成谁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吉斤是旗梦,不是不可能。
方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目光在“吉斤”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资料上写着吉斤目前所在的地方,钱府。
她不是钱家的人,而是和钱家大小家是好闺蜜,近期好像还和钱武关系有点不清不楚。
吉斤在不久前购买了多张方羽散播的画像,购买的方式很隐蔽,不是通过公开渠道,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用假名支付的银两。
这种购买方式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吉斤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买这些画像。
为什么?
方羽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可能性,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融合,谁也分不清谁。
“我会去一一接触这些人的。”
方羽把资料折好,塞进了怀里,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赶时间,找到旗梦的希望就在眼前,方羽不想浪费一秒钟。
他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方羽的身体被那只手轻轻一拉,就停住了。
“相公。”丁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是那种平静的语气,但方羽听出了那声音下面的意思。那是一种“你急什么”的无奈,是一种“听我把话说完”的意思。
方羽转过身来。
丁惠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脸上带着一种方羽很少看到的、近乎顽皮的神情,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说“你又犯傻了”。
“相公,”丁惠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何必这么麻烦?”
方羽愣了一下:“什么?”
“何必一个一个地去接触这些人?”
丁惠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个弧度虽然依然很小,但比刚才明显了很多,“把这些人全部都抓回来不就好了。”
方羽瞪大了眼睛。
抓回来?
全部抓回来?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不是因为不理解丁惠的意思,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思维方式中,“找人”就意味着“自己去找”。
他亲自去查线索,亲自去跟踪,亲自去接触,亲自去确认。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做事方式,也是他习惯的方式。
他觉得这样最可靠,最直接,最不会出错。
但丁惠说的没错,为什么要亲自去?为什么要一个一个地去接触?为什么不干脆把这些人全部抓回来,集中在一起,一个个地盘问确认?
这样既省时又省力,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我已经通过诸葛诗,派出涅槃组织的尊奴过去抓人了。”
丁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今天吃了早饭”一样理所当然。
她松开方羽的手腕,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应该很快就会带人回来了。”
方羽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然后,他笑了。
他太习惯单打独斗了。
有了组织的力量,方羽也只想着自己去亲力亲为。
但他忽略了,有些小事,利用组织人手办起来,反而效率更高。
比如抓人这种事儿。
他只有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
他一天最多能接触几个人?而丁惠通过诸葛诗派出尊奴,一次可以抓几十个人回来。
这就是组织的力量。
“好。”方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那就等着吧。”
他重新坐回了丁惠身边,靠在她肩膀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着急。
因为他知道,有人已经在替他做事了。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城东,钱府。
钱府在前端时间,可谓名声大噪。
当然,不是钱府本身,而是钱武自己闯出来了。
虽然靠的不是钱武的修为,而是他的运气。
加入天机阁的义子宇文无极组建远征队,招募各方人才。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钱家家主高兴得差点没晕过去。
天机阁是什么地方?朝廷八脉之首!
宇文无极是什么人?天机阁义子之一!
能加入宇文无极的远征队,那是多大的荣耀?
从那以后,钱家在京城商界的地位水涨船高。
以前那些不怎么搭理钱家家主的大商人们,开始主动和他攀交情。
以前那些对钱家爱答不理的小官员们,开始笑脸相迎。
钱家家主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儿子钱武。
不,不是因为他儿子本人,而是因为他儿子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宇文无极。
本来一切是如此顺风顺水,直到远征队传来消息,巨大的噩耗打击之下,钱家家主瞬间从意气风发,到万念俱灰,整个人一下子都颓废了。
钱家上下自然也因为陷入了一片阴霾之中。
而原本终于开始对钱武芳心暗许的吉斤,在听闻远征队出事的消息时,吉斤的天塌了。
此刻,钱府后花园。
月亮挂在夜空中,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悬在天上。
花园中有一座小亭子,亭子不大,四面通风,亭中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茶已经凉了,点心也没有人动。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两个女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五官很精致,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皮肤白皙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但此刻,这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愁容。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皮有些浮肿,显然哭了很久。
鼻子也是红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赫然就是吉斤。
右边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劲装,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
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分开,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突发情况。
赫然就是梦儿。
她少见的没有在院落习武。
不是因为她不想练,而是因为她实在练不了。
实在是因为旁边的吉斤哭得太凄凉了。
眼泪一波接一波地流,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吉斤的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鼻子也哭得通红,声音都已经哭得沙哑,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石头。
“呜呜呜……你说……你说钱武他……他会不会……”吉斤抽抽噎噎地说着,话都说不完整,每一个字都要被眼泪和鼻涕泡一下才能从嘴里挤出来。
梦儿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吉斤今天第五次哭了。
早上哭了一次,是因为吃早饭的时候看到钱武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中午哭了一次,是听到府里的下人们在议论远征队的事。
下午哭了一次,是钱夫人拉着她的手,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儿啊”。
傍晚哭了一次,是因为看到钱武留在房间里的那件旧衣服。
现在这是第五次,原因不明,也许是因为天黑了,也许是因为月亮太圆了,也许是因为风太凉了,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哭。
梦儿理解吉斤的心情。
心上人参加了远征队,去了赤仙遗产那个凶险万分的地方。
然后远征队出事了,消息传得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远征队全军覆没了,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有人说虽然死了很多人,但还有一些人活着,正在向京城求援。
所有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任何一个是确凿的。
没有人知道远征队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钱武是死是活。
生死不知。
这四个字,是最折磨人的。
如果确定了死了,那就死了,虽然痛苦,但至少有个结果,可以哭、可以痛、可以慢慢地接受现实,慢慢地走出来。
如果确定了活着,那就更好了,可以放下心来,等着他回来。
但“生死不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既不能死心,也不能放心。
你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老鼠,进退两难。
吉斤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她不知道钱武是死是活,所以她既不能放弃希望,也不能抱有希望。
她只能哭,用眼泪来宣泄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和恐惧。“生死不知,多半就是惨了啊。”
吉斤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语气。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石桌上。
“多半就是死了……他肯定是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他那么弱,实力那么低,在远征队里就是个小角色……人家谁会特意传消息回来汇报他的死活……”
吉斤越说越伤心,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
她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钱武在大峡谷中遇到了妖魔,被妖魔一口咬死,尸体被拖进了黑暗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这幅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让她的眼泪多流一桶。
明明都还没正式在一起呢,搞得好像死了相公一样。
梦儿在心中嘀咕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奈。
梦儿不是没有同情心,她也为吉斤感到难过,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不善于安慰人。
所以此刻,面对吉斤的眼泪,她什么行动都做不了。
就连那些安慰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不就是个臭男人。
梦儿心中忍不住嘀咕一句。
得亏她无法言语,无法把话说出口。
但哪想,吉斤一个转头,刚好看到了梦儿的神色,闺蜜这么多年,吉斤一秒就懂了梦儿的意思。“哇!”
吉斤哭得更惨了。
那声“哇”又大又亮,在夜空中回荡。
梦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说刚才不该表露情绪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梦儿连忙补救,一边拍背,一边手语动了起来,神色带着几分尴尬。
我是说……人还不一定死了呢。
“哇哇哇”
吉斤更加库库哭。
梦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吉斤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慢,很有节奏。
吉斤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哇哇哇”变成了“鸣呜呜”,从“呜呜鸣”变成了低声的抽泣,从低声的抽泣变成了轻微的抽噎。
梦儿继续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梦儿。”
吉斤的声音把梦儿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吉斤已经停止了哭泣,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擡起头看着梦儿。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她的表情已经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你说钱武他……真的还活着吗?”
吉斤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梦儿看着吉斤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期待。
梦儿点头,神色坚定,配合手语,表达意思:“一定活着。”
吉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着苦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