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个暗号不是以前的那些“危险”、“安全”、“见面”之类的简单符号,而是一个地点连具体的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羽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左绿和黑傲在告诉他,他们就在那里。
但,可能会是陷阱吗?
方羽在心中想道。
他不确定。
这个暗号的画法和以前的太不一样了,刻意的痕迹太明显了,但模仿得不够像,因为真正左绿和黑傲的暗号,应该是更加随意的。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背后的人一定不熟悉左绿和黑傲的习惯,也许是一个看了几眼暗号就试着复制的外人,也许是被逼着留下假暗号的左绿或黑傲本人。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暗号都不正常。
但事关左绿和黑傲的安危,方羽还是决定去。
就算真的是陷阱,他也要去。
因为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陷阱。
万一不是呢?万一左绿和黑傲真的在那里呢?
如果他因为担心是陷阱而没有去,而左绿和黑傲在等待他的救援,这种后果,方羽不愿面对。深吸了一口气,方羽将转身离开了巷子。
按照暗号上标注的地点,方羽来到了京城西边的一座废弃祠堂。
祠堂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
正殿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供奉着几尊牌位,牌位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供奉的是谁。牌位前的香炉里没有香,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殿内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地面上的石板有好几块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上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杂草,绿油油的,和周围的荒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祠堂的四周是破败的院墙,院墙上有些地方的砖已经松动。
荒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很高,高到大约有半人高,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羽站在祠堂的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祠堂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细节都没有放过。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风声、树叶声、远处的狗吠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以及祠堂内若有若无的另一种呼吸声。有呼吸声。
方羽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而是两个,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深的那一个很平稳,一呼一吸之间有着固定的节奏,没有一丝波动。
浅的那一个则有些急促,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呼吸的节奏不均匀,时快时慢,时轻时重。方羽的手握紧了腰侧的剑柄。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做好了随时备战的姿态。迈步走进了祠堂。
正殿里,两个人站在牌位前。
他们的衣服有些脏,有些皱,像是好几天没有换过,衣领上有汗渍的痕迹,袖口上有灰尘。脸上有些疲惫,有些蜡黄,眼袋很深,嘴唇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
但他们的眼睛,在看到方羽的瞬间,亮了起来。
赫然就是黑傲和左绿。
方羽当场大喜。
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黑傲!左绿!“
大喊一声,方羽大步走向左绿和黑傲,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他们。
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方羽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左绿和黑傲的神色,他们的神色不对劲。
他们转过身来,第一时间看到方羽的瞬间,浮现出的居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甚至左绿都已经拚命朝他眨眼,让他赶紧离开。
而就在这时,方羽猛地感觉到了什么。
在后面?!
谁?!
停下了脚步,方羽转过身来。
一道虚影,在他身后正在缓缓浮现。那人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说“我们又见面了”。
方羽的面色猛地一沉。
“静大人。”
被算计了。
这个暗号,不是左绿和黑傲留给他的信号,而是静大人设下的陷阱。
左绿和黑傲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想来,而是因为他们被带到了这里,被当作诱饵,用来钓方羽这条鱼。
而这诱饵,也确实让方羽无法抗拒的。
想到这,方羽脸色阴沉如水。
嘭!!
周身骨粉猛地爆开。
看到这一幕,静大人的虚影却是神色不变,微笑应对。
“刁公子,你先别急。”静大人的声音从虚影中传出来“且听我说说原由,为何不惜以这黑公子和左姑娘为饵,也要请刁公子出来见上一面。“
方羽冷笑。
黑傲咬牙身体紧绷,愧疚感让他去几乎红温,哪怕是死了,他也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左绿则深深低下了头,她自认为掌控者局势和计划的推进,没想到,别人压根不和他们玩计谋,直接掀桌了。
而对方,也确实有这个实力。
还是那句老话,在绝对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没有意义的。
“说吧,找我什么事。“
方羽冷冷说道,视线却在黑傲和左绿身上,脑子快速转动着,寻找救出两人的方法。
然而没想到,静大人却忽然语出惊人。
“大皇子有令,设宴,邀约刁公子一叙,不知刁公子这个天榜第一,可否赏脸,赴宴一叙?”方羽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皇子。
居然是大皇子要找我。
去还是不去?
方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快速地分析着利弊。
左绿这时已经擡头,平明朝他摇头。
黑傲也神色紧绷,羞愧难当。
方羽想了下,开口道。
“如果我不去呢?”
静大人笑了。
那笑容很随意,但方羽看到了那笑容下面的含义。
“左姑娘他们会死。”
像是杀死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左绿他们只是筹码。
筹码没有发挥作用,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方羽现在,拒绝了上桌。
黑傲和左绿的下场,自不用多说。
所以静大人很平静,如同宣布两人的死刑。
说着,虚影就要走向那两人。
“等等!“
方羽脸色一沉。
“我需要考虑考虑。“静大人的虚影这才停下脚步。
“需要吗?倒也合理。“
虽然静大人的口味很让人不舒服,但毕竟人家是问道院院长,实力地位非比寻常,方羽也就不计较了。重要的在于怎么救回黑傲他们。
静大人这时候又开口了。
“你为天榜第一,应该很像离开京城吧?城门那边最新加强的守卫,是大皇子大人下面的人手。一句话就能放行。如果你有离开京城的想法,跟着大皇子,他可以安排你离开京城。”
拉拢人心的手段,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复杂。
静大人的话,简单,直白,却高效。
方羽眉头当场皱紧。
真的在仔细考虑了。
静大人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方羽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虚影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着,马上就接着抛出新的筹码。
“绝门不是一枚好棋子。”
静大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方羽能听到,“大皇子大人现在很需要人手。大皇子迟早有一天会……到那时,你这天榜第一在暗,大皇子在明,大皇子主内,你在外面主外,这天下,就是大皇子和你说了算。”
方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静大人暗示这种话,简直大逆不道。
如果被别人听到,是会掉脑袋的。
但方羽这个天榜第一,往外说什么,别人都不会信的。
朝廷通缉犯的话,谁会当真?
就算他把静大人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别人也只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而且,当今圣上占着位置这么多年,大家一直心怀不满。
早就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放在心里,不说出来而已。
那些话像是地下的暗流,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存在。
方羽沉默着。
目光从静大人身上移开,落在左绿和黑傲身上。
左绿和黑傲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方羽看着左绿和黑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左绿他们不希望让自己去冒险。
但方羽自己不能不去。
他不能看着左绿和黑傲因为他而死。
深吸了一口气,方羽正要开口时,静大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说起来,刁公子。”
静大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情绪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的意味。
“我查过你的案牍。原天圆镇人士,家有一位兄长和一位姐姐,你为家中排名老三。那位姐姐先不提,不知道那位刁瑞年,你还想不想见一见?”
方羽先是一愣,神色有些茫然。
那一瞬间的茫然,让静大人都愣了下,似乎有点不理解方羽的反应。
实际上,方羽是在想,刁瑞年……是谁?
等等!
方羽猛地反应过来了。
刁瑞年?自己身体名义上的大哥??
静大人把我的底细查得底朝天了?
而且,把自己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的大哥,给找出来了?现在被作为筹码用来威胁自己?
方羽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他的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什么大哥刁瑞年,而是二姐神色憔悴偶尔发呆,安然神色的画面。那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定格,他看到二姐坐在窗边,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泪水突然无声滑落。那泪水,是为谁流的?
是为大哥刁瑞年。
方羽对刁瑞年没有任何感情。
他没有见过刁瑞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不知道他是好是坏。
在方羽的心中,刁瑞年只是一个名字。
他不在乎刁瑞年,不关心刁瑞年,不想知道关于刁瑞年的任何事情。
但为了二姐,他想把刁瑞年找回来。
如果二姐知道大哥还活着,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想到这,方羽擡起头,看着静大人。
“你认识我大哥?”
方羽问。
静大人笑了笑。
“他会在大皇子的宴会上出席。”
静大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方羽听出了那句话中的分量。那是承诺,是筹码,是一张让他无法拒绝的王牌。
方羽沉默了片刻。
心中快速地权衡着利弊。
去大皇子的宴会,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控制的环境,周围都是大皇子的人,如果大皇子想要他的命,他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但反过来想,大皇子既然是发出邀请和而不是和自己动手,就说明对方其实没打算要自己的命。在这个前提下,赴宴的收益,明显就很大了。
可以当场救下黑傲和左绿,安排他们和丁惠一起离开。
还能见一见,那素未蒙面的大哥刁瑞年。
想到这,方羽有了决断。
“好,”方羽说,“我去宴会。”
左绿和黑傲同时脸色大变。
“不要!”他们齐齐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恐惧。
声音发出的瞬间,他们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虽然身体还不能动,但已经能出声了,顿时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静大人,静大人却连正眼都没看两人一眼,如同放走了路边的两条野狗,不值一提。
“好,刁公子果然爽快人,如此我留着这两人,就显得我不体面了。“
黑傲和左绿这时也顾不上被静大人在羞辱的事了,直接朝方羽喊道。
“刁德一!不能去!“
“刁公子,去不得啊!“
方羽笑了下,用眼神示意两人安静。
然后目光便落在静大人身上。
“多谢静大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看方羽如此配合,静大人心情大悦,摸着胡子,大喜。
“孺子可教,善。”
静大人说完,虚影开始变淡,逐渐消散。
“大皇子的宴会那天。会有人来接你的。”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左绿和黑傲在静大人虚影消失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松,像是一个被绑住的人终于被解开了绳索。他们的双腿一软,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扶着牌位桌,才稳住了身体。
然后,他们两人连忙跑向方羽。
“你疯了。”左绿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你为什么要答应?你不知道那是一个陷阱吗?”
“不要答应。”黑傲的声音更低沉,更稳重,但方羽听出了那声音中的焦急,那种焦急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的出口,“明显是陷阱。你去了,就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