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话像是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几乎没有给方羽任何插嘴的余地。
从各个角度论证为什么方羽不应该去,大皇子的为人,宴会的凶险,陷阱的可能性,被利用的风险。他们把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说了出来,用尽了他们能想到的所有词汇。
方羽看着他们,笑了笑。
“就算是鸿门宴,我也要闯一闯。”方羽的声音里带着坚定,“而且,以大皇子的能耐,真想弄死我,应该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我也好奇,大皇子想要做什么。”
左绿和黑傲看着方羽,说不出话来。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知道方羽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们只能站在这间破败的祠堂里,看着方羽,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方羽为了救他们,要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宴会。
这份情,他们记在心里。
这份恩,他们会用一生来还。
方羽拍了拍左绿和黑傲的肩膀。
“走吧,先回去。你们需要好好休息,吃点东西,换身干净的衣服。”
两人应声回应。
转过身,方羽带着他们走出祠堂。
方羽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轻了很多。
他走在前面,左绿和黑傲跟在后面,三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方羽没有回头。
他知道左绿和黑傲跟在他身后,他听得到他们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快一慢。左绿的脚步声很重,似乎有所情绪,黑傲的脚步声很轻,仿佛有些忐忑。
但不管如何,这两人还活着,所以,方羽是松了口气的。
至于后续赴宴,怎么赴宴,那都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了。
方羽把这件事暂时压在了心底。
“我们接下来去哪?“
左绿问道。
绝门他们肯定是不能再回去了。
但方羽现在又成了欧阳府的敌人,再加上天榜第一的名头,几乎在京城没有容身之地。
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方羽能带他们去哪。
方羽回头朝他们笑了笑。
“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找机会带你们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
黑傲和左绿两人同时脸色一变,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
显然,他们都不想离开京城。
可今天的事,又在一次次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的实力,在这京城,完全是任人鱼肉,只会成为他人制衡方羽的软肋。
所以哪怕心中再有不甘,他们也不好再开口拒绝方羽的安排。
三人就这样沉默着前行。
直到路上变得逐渐人烟稀少,黑傲和左绿两人才逐渐从那股低落的情绪中走出,开始观察周围。第一感觉是,这里是很偏僻,很隐蔽。
然后就是感觉古怪。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们立刻意识到,这是进入了某些守卫的监视范围了。
“这是什么地方?“左绿忍不住问道。
“涅槃组织。“方羽头也没回的应着,带着他们打开机关,随着往下走去的长长暗道阶梯出现,两人错愕的看向方羽。
他们可不知道,方羽什么时候加入了这么神秘的组织。
而且涅槃组织?听都没有听说过啊。
看着方羽往前,他们连忙跟上。
回到涅槃组织的基地,方羽招来下人,把他们安排在了东侧的一排偏房里。
“是!骨虎大人!“
方羽虽然加入组织不久,但作为十二将,排面还是有的。
黑傲和左绿两人自然很错愕,仿佛第一次认识方羽似的。
他们忽然发现方羽很陌生,他们对方羽的了解远远不够多。
什么时候,方羽还加入这样庞大而神秘的大组织??
方羽给左绿和黑傲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吩咐厨房送来了热饭热菜,然后方羽转头看向他们。
“你们好好休息,”方羽说,“有什么事就找门口的守卫,报我的名就行。另外等会我会让丁惠过来,具体怎么安排离开京城的事,到时候再说。”
左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言说的情绪。
黑傲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方羽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心中的那点不甘,在逐渐褪去,然后如终于屈服认可了般,微微低下了头。
虽然一直视方羽为同等的地位,但黑傲内心其实早就清楚,不知不自觉间,方羽已经成长到他们怎么都追赶不上的地步了。
“别想太多,听我安排,不会有事的。“
方羽朝他们笑笑,而后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左绿和黑傲两人,他们忍不住再次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深深叹了口气。他们内心再有雄心壮志,此刻也说不出来半句话了。
而另一边,方羽走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想一件事,大哥刁瑞年的事。
方羽没准备把大哥的事说给二姐听。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想得很清楚,事情还没成,大哥刁瑞年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是生是死?
是自由还是被囚禁?
是自愿还是被迫?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在大皇子那边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被利用的,还是主动投靠的?
这些问题,方羽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对刁瑞年的了解几乎为零,所有的信息都来自静大人的那一句话,而静大人的话,方羽一个字都不敢全信。
贸然和二姐说,如果结果不如意,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说。方羽太了解二姐了。
二姐是一个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如果她知道大哥还活着,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都会燃起全部的期待。
而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大哥死了,或者大哥不愿意回来,或者大哥变成了一个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人。那种打击,比一开始就不知道还要沉重。
毕竟这么久以来,二姐也都是当大哥刁瑞年失踪甚至死了。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无数次的失望,二姐已经学会了接受“大哥不在”这个事实。
这个伤口已经结痂了,虽然疤痕还在,但至少不疼了。
方羽不想再去揭开那个伤疤。
所以如果情况不好,还不如当对方已经死了得了。
这不是方羽冷血,而是一种理性的判断。
毕竟他又不认识刁瑞年,对刁瑞年没有任何感情。
在他的世界里,二姐是重要的,刁茹茹是重要的,丁惠是重要的。
刁瑞年?一个陌生人。
如果他在大皇子那边,如果刁瑞年和自己立场对立,或者他的存在会威胁到方羽和他身边的人。方羽不介意亲手解决这个麻烦。
甚至必要时方羽都不介意亲自送大哥刁瑞年上路。
睁开眼睛,方羽从墙壁上直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思路明确,方羽步伐坚定了不少,迈步向丁惠的房间走去。
妖都。
这座从天圆镇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城市,和京城完全不同。
京城的街道是笔直规整,横平竖直的,每一条街道都按照某种精密的规划排列。
而妖都的街道是弯曲交错,蜿蜒曲折的,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人为的束缚。
舒鸟妖此刻,刚从大殿中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舒鸟妖的心情很复杂。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放蓝羽鹤刚才在大殿中说的话。
“进攻京城。”
蓝羽鹤说这四个字的时候。
舒鸟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蓝羽鹤,脑子嗡嗡的。
进攻京城。
不是“考虑进攻京城”,而是“进攻京城”。
舒鸟妖走出大殿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思绪还停留在那座大殿里,停留在蓝羽鹤说的命令上。他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进攻京城?
妖都建立的时间不长,根基还不稳固,内部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外部还有许多威胁需要应对。在这个时候发动一场战争,而且是对京城,发动一场战争,这是明智的吗?
但舒鸟妖没有问。
因为当他看到蓝羽鹤的眼睛时,他知道问也没有用。
那双眼睛中没有犹豫和动摇,只有做好某种决定的决心。
穿过大殿前的广场,再穿过一条弯曲的街道,舒鸟妖穿过一座低矮的石桥,来到了一片被妖魔们称为“圈养地”的区域。
他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一下。圈养地是妖都中一个特殊的区域,专门用来关押人类。
那些人类有的是被妖魔从各地掳来的,有的是因为各种原因被送到妖都来的。
他们被关在低矮简陋的木笼里,像牲畜一样被喂养,像牲畜一样被对待。
但至少还在这个遍地都是妖魔的城镇里,好好的活着,呼吸着空气,这就是妖魔们对这些人类最大的仁慈了。
不过,这也仅限于,青妖还在妖都的时候。
此时此刻,舒鸟妖站在圈养地的边缘,看到的,是空空荡荡的木笼。
这些被圈养的人类,全都被吃了。
那些木笼的门敞开着,门上的锁链被粗暴地扯断,散落在地上,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木笼里面一片狼藉。
地面上有干涸的血迹,墙壁上有抓挠的痕迹,空气中有一种浓烈的腥臭味。
舒鸟妖知道发生了什么。
青妖不在。
青妖被蓝羽鹤派去了京城,作为妖都的使者,负责和京城的妖魔势力联络。
青妖离开的时候,把圈养地的事务交给了其他妖魔。
但青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离去,代表着很多东西。
其他妖魔揣测着他在妖皇心中的地位,揣测青妖在妖都的地位。
一天两天还好,但时间长了,青妖的威慑在逐渐褪去。
所以,有妖魔出手了,或者说,这是一种试探。
有妖魔开始把圈养的人类,给吃了。
一次两次,都没有人管,没有妖魔受到责罚或者为被圈养的人类出头。
这些妖魔自然更加大胆了,没多久,被圈养的人类就被吃完了,舒鸟妖他们几个老妖王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只是帮忙保留了一些人类而已,毕竟他们也不再势大,而且不可能时时刻刻关心这种小事。是的,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就是小事,妖魔吃人,天经地义,毕竞,青妖的做法,其实在他们之中也觉得很反逻辑。
不过,舒鸟妖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那些人类,对任何妖魔来说,人类的生死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他皱眉的原因是,这件事反映出了一种他不愿看到的变化。
青妖在的时候,那些新妖王们多少还会给一些面子,不会做得太过分。
青妖不在,那些新妖王们就直接无视了青妖的存在,把青妖辛苦经营的一切都毁掉了。
毕竞那时候还传闻妖皇蓝羽鹤送青妖去京城送死。
舒鸟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流言蜚语。
那些话像是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但它们在妖都的大街小巷中传播着,从一个妖魔的口中传到另一个妖魔的口中,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夸张。
有人说青妖得罪了蓝羽鹤,被发配到京城去等死。
有人说京城那边已经设下了陷阱,就等着青妖自投罗网。
有人说青妖根本不是什么妖都使者,而是被蓝羽鹤抛弃的弃子,用完了就扔。
舒鸟妖不知道那些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传言已经产生了影响。那些新妖王们开始不把青妖放在眼里,开始不把青妖的规矩放在眼里,开始不把青妖的权威放在眼里。
青妖又不是死了。
舒鸟妖在心中冷冷地想。
他迟早会回来的。等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圈养地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舒鸟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大人。”
一个声音在舒鸟妖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舒鸟妖转过身来。
一头妖魔站在他身后,距离大约三尺,神态恭敬。
狡蜊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