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楼:1000/1000。
黑楼:875/875。
黑楼:621/621。
黑楼:505/505。
数字在快速地下降,每一个数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变小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与此同时,大皇子的最大生命值也在同步下降。
方羽瞪大了眼睛。
这很诡异。
大皇子正在做什么事情?可明明就在自己身边,方羽却看不出大皇子做了什么。
莫非是什么功法的原因?
与此同时,刁瑞年那边。
血雾爆开。
血雾中,一团阴影急速膨胀,却是双手撑在地上,头低垂着,头发散乱地跪地上的姿势,毛发遮住了他的面目。
却藏不住身上那些被鲜血浸透的伤口。
妖魔真身下的刁瑞年,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生锈的风箱,发出嘶哑刺耳的声响。
刁瑞年缓缓擡起头,看向大皇子。
那双深绿色的竖瞳中满是恐惧和震惊,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着,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在他的瞳孔倒映中,大皇子,朝他走来。
不是“走来”,而是“逼近”,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砸在他的灵魂上。在那股无形的压力下,刁瑞年几乎要崩溃了。
而大皇子,已经对着他擡起了手。
宴会上。
“已经解决了。”
大皇子忽然再次出声。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原状,不再虚幻,不再透明,血量也跟着急速回升。
黑楼:1000/1000。
大皇子嘴角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
方羽错愕地转过头,看了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也在看他。
那目光中有一丝审视。
方羽没有说话。
大皇子的手段,说实话,把方羽有点震住了。
没一会,几个下人擡着东西走了进来。
那东西很重,需要四个人才能擡动,每一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中,深一脚浅一脚的。
方羽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之后,闭上了嘴。
一头妖魔的尸体。
那妖魔的身体很大,大到需要四个人才能擡动。
身体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鳞片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伤口。
头大到像是一个被放大数倍的野猪的头,嘴巴张开着,露出两排尖锐且参差不齐的牙齿。还有一堆破损的人皮。
人皮被叠得整整齐齐,安放在妖魔的尸体旁边。
那是刁瑞年的人皮。
方羽震惊地看向尸体,又看向大皇子。
大皇子则转过头,目光扫过整个厅堂,扫过那些亡命之徒的脸上那些震惊的表情。
如果说之前大家敬畏的只是大皇子的身份,那么现在大家敬畏的就是大皇子那深不见底的实力。方羽明白,这是施压。
大皇子在用自己的手段和实力,恩威并施,让所有人听话。
方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着那张人皮,方羽正要开口,大皇子的声音就已经先一步响起了。
“刁公子,这些,归你了。“
大皇子所指的,自然就是那些破碎的人皮。
方羽看向大皇子。
“谢过大皇子大人!“
方羽重新坐回座位上,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辛辣的、灼热的力量,在他的胃里燃烧。
大皇子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诸位,”大皇子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着,平静而有力,“宴席继续。”
音乐重新响了起来。
舞姬重新走了进来。
厅堂中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那些亡命之徒重新端起了酒杯,重新谈笑风生,重新互相攀比。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方羽知道,一切都变了。
一套恩威并施,已经服众。
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都已被镇压。
宴会结束,厅堂中的人散得很快。
那些亡命之徒走的时候,有的勾肩搭背,有的低头私语,有的独自跟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在空旷的府门外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被夜风吹散,最终什么也听不到了。
厅堂中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局的下人。
他们弯着腰,无声地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走,将酒杯和碗碟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
方羽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的面前还摆着半杯残酒,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泽,像是一潭死水,沉淀了这整晚的喧嚣与血腥。
烛花在灯芯上凝结,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劈啪”声,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厅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方羽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动,感受到瓷器的光滑和微凉。
那触感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圆镇的某个夜晚,二姐在深夜里担忧着大哥的安危而茶饭不思。现在大哥已经确定了生死,等待二姐的,只有一个她无法承受的消息。
方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
目光从酒杯上移开,擡起,落在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也坐在原位,没有动。
姿态放松,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锦袍在烛光下依然金光闪闪,五爪金龙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此刻,厅堂中安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哪个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更漏声。那些下人也收拾完了,端着摞满碗碟的托盘鱼贯而出,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不可闻。大皇子的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拢的门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转向方羽。
“你还没走。”
大皇子的声音不大,语调平淡。
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还有话要说”的笃定。
好像知道方羽之所以没有离开,就是因为有些话必须在私下里问。
方羽直起身来,脊背从椅背上离开,微微前倾。
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中,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
“我大哥刁瑞年,”方羽开口了,直奔主题,“大人是从哪找到的?”
大皇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不带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时的温和。
但笑容深处,方羽看到了一种“你终于问了”的自信。
好像大皇子早就知道,方羽迟早会有此一问。
所以一直等到宴会结束,等到所有人离开,就为了等方羽问出这句话。
大皇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杯中的酒液已经被烛光映成了琥珀色,在他唇间停留了片刻,然后被他缓缓咽下。
随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皇室内部,”
大皇子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发出瓷器摩擦的声音,“会有专门挑选适合的奴隶,送入皇方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等大皇子继续说下去。
“这个规矩,从建立王朝之初就已经存在,一直延续到现在。”
大皇子的语气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背诵一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史料。
“皇宫对奴隶的需要,仿佛无底洞般,源源不断,且对奴隶的品质要求极高。奴隶的来源,有的是从人贩子手中买的,有的是从战俘中选的,有的是从罪臣的家属中罚没的。每隔一段时间,八脉就会组织一次挑选,从奴隶中选出符合标准的奴隶,送进皇宫,分配到各个皇宫各地。”
大皇子的手指停止了在杯沿上的滑动,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轻轻地摩擦着。
“这个妖魔,就是在前段时间的一次挑选中混进来的。我记得,好像就是朝廷大军讨伐妖都失败后的那段时日吧?”
方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时候,自己还在雷霆城?那不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大哥刁瑞年是人类,还是已经是……“这个妖魔隐藏得很好。”
大皇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叹。
“它的演技是精湛的。从披上那张人皮开始,或者说从进入京城进入我们的视野里起,就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它把自己伪装得比人类还像人类,没有任何不符合规范的举止。身份文书是真的,来历是真的,一切都有迹可循,甚至仿佛有人暗中为他铺好了路。”
大皇子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方羽脸上,那双眼睛中有一丝探究。
似乎,大皇子也不明白,这刁瑞年背后牵扯着什么势力。
方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京城的妖魔势力。
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如果妖魔大院那边藏着这样的底牌,早就已经可以动用了,绝对不会藏着掖着。
大皇子的声音,这时候再次响起。
“如果不是调查了你的背景,恐怕我都不会想到要去核查一个奴隶的身份,更不会挖出这个潜伏的妖魔。到时这妖魔进了皇宫内部,不知道会做什么事呢。”
大皇子这时候语速放慢了一些,平静的看向方羽:“这妖魔可能在任何一天夜里,撕下那张人皮,露出它的真面目。皇宫是一个精细运转的磨坊,任何一个小零件出了故障,整个磨坊都可能停摆。而这个妖魔,就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专门用来卡住磨盘的石子。刁公子,你明白吗?有人在背后下着一盘棋,偏偏这棋局,连我都还只是雾里看花。而你和你大哥刁瑞年,都只是棋局中小小的棋子而已。”
说完,大皇子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如此算来,你也算替我立功了。不然我也不会查到这妖魔身上。毕竟,皇宫每天出入的奴隶,数量可庞大了。”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上位者调子,“就凭此功劳,另外再加上你如今的名气,担任这领队之职,实至名归。”
方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大皇子为什么一定要他领队。
不是因为他能打,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忠诚。
而是因为他是天榜第一。
天榜第一,这四个字在外面的分量,比大部分名头都要重。
它是一个符号,一个标志,一个让人听了就不敢轻视的名号。
大皇子需要的不是一个能打的领队。
能打的人他手下有的是,那些亡命之徒中有不少实力在方羽之上的。
大皇子需要的是一杆旗,一面旗,一个能让那些亡命之徒凝聚起来的人。
而他方羽,就是那杆旗。
至于真实实力是否如天榜第一所应有的那般,那是另外一回事。
方羽听着这些,心头涌起一股冷意。
那股冷意不是愤怒委屈,而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清醒。
在大皇子的眼中,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只是一件可以用来服众的工具。
大皇子不在乎他的安危,生死。
在乎的只是大皇子自己的利益和野心。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手中的筹码。
方羽的名声,实力,披着刁瑞年人皮的妖魔,宴会上亡命之徒们,这些都是棋子,都是可以被随意放置和丢弃的东西。
但方羽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的内心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这才符合上位者该有的思路。
本来还对大皇子有些忐忑的方羽,此刻反倒是有点看懂了大皇子的路数,变得冷静了不少。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瞳孔中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然后方羽擡起眼睛,目光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
“大皇子大人英明。”
方羽笑着恭维道。
端起面前的酒杯,方羽向大皇子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大皇子看着方羽,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大皇子仿佛看出了方羽心里的那点小心思。
王不在乎!
注定成王之人,不拘小节!
同样端起酒杯,大皇子放下身段,和方羽一样,一饮而尽。
方羽这时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大皇子拱了拱手。
“大皇子大人,那属下今日还有其他要忙,就此告辞。”
大皇子微微点了点头。
方羽这才转身就走。
而大皇子的目光跟着方羽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厅堂,消失在夜色中。
脸上的微笑,也逐渐收敛,变为一片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