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的年龄、身材、穿着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被通缉多年的人才会有的警觉。他们的目光在诸葛诗和方羽进来的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诸葛诗站在门口,折扇从腰间抽出,张开。扇面在身前划了半圈,扇面上那枝梅花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位是十二将的骨虎,天榜第一,这次拦截行动的实际领队。”
诸葛诗说。
声音不大,但屋子小,声音在墙壁上反弹,形成了轻微的共振。
六个人的目光从诸葛诗身上移到方羽身上。
方羽站在门口,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坐在最左边条凳上的男人精瘦。
刘元清:60000/60000。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旁边坐着一个矮胖的男人。
孙霁掌:56842/56842。
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布袍的下摆卷起来塞在腰带里。
脸圆圆的,鼻子塌塌的,嘴唇厚厚的。
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伤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疤肉是粉色的。
第三个是一个女人。
红依美:48364/48364。
她穿着一身红色衣裙,头发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眼白上有一丝血丝。
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左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镶着一颗很小的红色宝石。
第四个是一个老者。
鬼向明:51013/51013。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皮肤松弛下垂。
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了。
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方羽注意到,他半眯的眼皮下,瞳孔在缓缓移动,从诸葛诗身上移到方羽身上,又从方羽身上移到门口的方向。
第五个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衣袍,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
白湃旷:50144/50144。
他的面容清秀,皮肤白净,头发用一根白色丝带束在脑后。
手上没有茧,腰上没有兵器,看起来像一个读书人。
但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
第六个人坐在最右边,身体靠着墙壁。
破合乐:60000/60000。
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破旧衣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伤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将他的脸分成两个不对称的部分。
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
诸葛诗依次指向众人。
“刘元清,六魄境,善用短刀。”
“孙霁掌,六魄境,擅长踏地而战。”
“红娘子,六魄境,擅暗器。”
“鬼向明,六魄境,斥候。”
“白湃旷,擅剑。”
“破脸人人,六魄境,拳法大师。”
诸葛诗每念一个名字,那个人就微微点一下头。刘元清点头的动作最轻,下巴只向下移动了一寸。
孙霁掌点头的动作最重,下巴几乎碰到锁骨。
红娘子没有点头,她眨了一下眼睛。
鬼向明的眼睛睁开了一些,露出浅棕色的浑浊瞳孔。
白湃旷只是将目光移到了方羽脸上。
破脸人停止了敲击手臂的动作。
方羽将他们的细微动作和细节记在心里。
因为从细节处,就能看出这些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各自性格。
“拦截任务的目标,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诸葛诗将折扇在左手掌心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朝廷大军的必经路线上,设置障碍,拖延时间,制造混乱。具体路线和方案,到时细说。”
她将折扇指向方羽:“从现在起,你们听他的。”
六个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方羽身上。
方羽张开嘴,说:“出发。”
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刘元清从条凳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腰、肩、头,每一个关节都在伸展,像一匹在休息了很久之后重新站起来的马。站直了之后,他右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
孙霁掌也跟着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个被弹簧弹起来的人偶。
从条凳上弹起来,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
红娘子红色衣裙的下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然后被她一脚踢开。
眼睛从方羽脸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
鬼向明动作最慢,双手撑着条凳的凳面,身体一点一点地直起来,像一个被压弯了慢慢回弹的竹片。白湃旷站起来动作最轻,身体的移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衣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拂过,没有带起一粒灰尘。
站直了之后,他的身高比方羽高出半个头。
破脸人站起来。
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十指交叉着向下压了一下,指关节发出哢嚓哢嚓的声响。
六个人站成一排。
方羽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诸葛诗跟在他身后。
六个人鱼贯而出。
脚步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嗒嗒嗒嗒,像一阵急促的雨点。
京城东区,福关客栈。
客栈不大。
面宽三间,进深两间。灰砖砌的墙,黑瓦铺的顶。
门面的宽度不到两丈,夹在左右两家店铺中间。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幌子,幌子的布料已经发硬,边缘翘起来。
幌子上写着“福关客栈”四个字,“来”字最后一笔的墨迹已经模糊了。
客栈的一层是饭堂。
摆了六张方桌,每张方桌配四条条凳。
桌面上一层薄薄的油光。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柜,柜是松木做的,面上铺着一块蓝色粗布,粗布上放着一把算盘和一个茶壶。算盘的珠子被磨得发亮,茶壶的壶嘴缺了一个口。
掌柜站在柜后面。
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长衫的下摆拖到脚面。
手指在算盘上拨动,算盘珠子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饭堂里。
只是目光时不时地瞥向二楼的楼梯口,每次瞥过去,目光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来,继续盯着算盘。
二楼的楼梯在饭堂的左侧。
楼梯的木板上钉着防滑的木条,木条已经被踩出了凹槽。
楼梯口的右侧有一条走廊,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走廊的两侧各开着几扇门,门板的漆是暗红色的,每一扇门上都钉着一块铜制的门牌,门牌上刻着数字甲一,甲二,乙一,乙二。
最里面的那间,门牌上刻着“丙三”。
门板关着,门缝中透出一线光。
光很弱,弱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到。
门内的房间里,那十几个人已经等了很久。
房间不大。
东西宽不到三丈,南北长不到四丈。
摆了四张桌子。
三张桌子是方桌,一张是长条桌。
方桌配条凳,长条桌配太师椅。
长条桌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太师椅放在长条桌的后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着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
他就是薛岛历。
此刻,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体靠着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十指微微分开。
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
但他的眼珠在缓缓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将房间里的每一张脸都扫了一遍。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十三个人。
他们围着方桌坐着,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靠着墙。
穿着不同的衣服,带着不同的兵器,但他们的目光都看着薛岛历。
坐在薛岛历对面的是一个光头男人。
他是铁头陀。
薛岛历的老部下,跟了他七年。
铁头陀的身体前倾,下巴几乎碰到了桌面。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薛老大。”
铁头陀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房间的墙壁都在嗡嗡作响,“那姓刁的小子,天榜第一,我们不服。”
他的话音落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震动了一下。
坐在条凳上的几个人坐直了身体,站在墙边的几个人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靠墙的几个人从墙壁上直起了身体。
铁头陀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他在天榜上排名第一,但我们谁见过他杀人?谁见过他出手?之前名不见经传,突然就变成天榜第一。这算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铁头陀旁边的一个瘦高个接话。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上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金色的丝线。
“就是。天榜高手,哪个不是一路厮杀过来的?天榜杀神黑凝雨,在天榜上待了多少年,杀了多少人?那是一步一步杀出来的。那才是实至名归的天榜高手。这刁德一,他算什么东西?”
瘦高个说完,将长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桌面上。
剑鞘和桌面碰撞,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
铁头陀又接了一句:“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欧阳府的客卿,吃软饭的。谁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去的。”铁头陀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的喉咙都在震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房间里响起几声附和。
“对,算什么东西。”
“没听说过。”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一个坐在角落、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溅在桌面上,泅开一小片水渍。
“天榜第一?我看是笑话第一。”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就接了一句:“就是。谁知道他这天榜第一来路正不正!”
铁头陀将双手从桌面上擡起来,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得更多了。
“薛老大,您说句话。我们跟着您干。姓刁的不配当这个领队。”
薛岛历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叩击的声音被房间里的嘈杂声淹没了。
薛岛历的内心在躁动。
领队这个位置,他当然想要。
谁不想要?
带领一队人马去赤仙遗产,如果成了,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大皇子那边还会记你一功。
如果不成,如果不成,也没什么。
反正他们是亡命之徒,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
死在哪里都是死,死在赤仙遗产和死在刑场上,没有区别。
但他不认为方羽有什么真本事。
天榜第一?天榜第一是靠什么上的?就冲了一波皇宫牢狱,就天榜第一了?
这个榜单的含金量还没这么低呢。
所以薛岛历不认可方羽。
所以这空降的天榜第一,有没有本事带着一群人去赤仙遗产发财,薛岛历很持怀疑态度。
薛岛历的担心不在方羽身上。
方羽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京城的根基尚浅,之前背后最大的靠山也就是欧阳府,而现在欧阳府已经和他撇清关系了。
大皇子宴会上,方羽连一个自己的随从都没有带,孤身一人来赴宴。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有自己的人马,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自己的班底。
这样的人,不足为惧。
薛岛历担心的是,方羽是不是大皇子的亲信?
是不是大皇子安插在队伍里的眼线?
如果他们动了方羽,大皇子会不会翻脸?
薛岛历调查过了。
方羽来京城的时间不长,背景清白。
调查起来不难,方羽在欧阳府当过客卿,没有和大皇子有过直接联系,不是大皇子的门客,不是大皇子的手下,不是大皇子的任何关系户。
方羽的底细,像一张白纸,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至于现在嘛,大皇子用他,多半只是看中他的名头。
天榜第一,四个字说出去好听,能服众,真实实力存疑。
等到了路上,真的遇到了危险,真的需要人拿主意的时候,他那个天榜第一的名头能顶什么用?薛岛历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将双手从扶手上擡起来,交叉放在桌面上。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那些人的嘴都闭上了。
“不急。”薛岛历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