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潘紫说的“我们”,不是指他和沈黑莲。
他说的“我们”,是他和沈黑莲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赐下这道剑气的人。那个剑意强到让裴潘紫都感到震惊的人。
他不想和那样的人为敌。
不是怕,是不值。
没有必要。
赐下那道剑气的主人,日后成就,恐怕不可估量。
沈黑莲自然也听懂了对方的意思,笑着点头。
“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沈黑莲说。
裴潘紫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我去找刁德一。”
有几个好事的也站起来,跟在裴潘紫身后。
他们也想看看热闹,也想看看裴潘紫怎么杀刁德一。
铁头陀看着裴潘紫的背影,又看了看薛岛历。
薛岛历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看着裴潘紫离开的方向,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摩擦。
铁头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薛岛历擡了一下手,他的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铁头陀闭上了嘴。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方羽从屋内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越过对面屋顶的飞檐,将他脚下的青砖照得发白。
他站在门廊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让瞳孔适应光线的变化。
身后,脚步声陆续响起。
因为这次只是见个面,打个招呼。
所以并没有一直跟着方羽的需求。
短暂见面后,自然是各自散去。
第一个说话的是刘元清。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有吃完的干粮,干粮是杂粮面做的,灰扑扑的,上面有几个牙印。
他一边走,一边将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
刘元清走到方羽面前,停下脚步。
他将手中剩下的半块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双手抱拳,微微弯腰。
“刁领队,告辞。”
刘元清说着,目光在方羽脸上停留了片刻。
方羽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刘元清的鞋底磨得很薄,鞋帮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而整齐,不是他自己缝的,应该是他家里的人缝的。
刘元清直起身,转身向巷口走去。
刘元清走了之后,其他人陆续从屋内走出来。
孙霁掌是第二个,他走到方羽面前,没有抱拳,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很轻,下巴向下移动了不到一寸,然后迅速擡起来。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转身走了。
似乎并没有什么礼貌,但对方的实力,也确实有高傲的资本。
第三个是白湃旷,走到方羽面前,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了一下腰,腰弯的幅度比刘元清大得多,他的额头几乎和他自己的膝盖平齐。
“刁领队,等你消息了。”
方羽又点了一下头。
白湃旷直起身,迈着碎步向巷口走去。
第四个是破合乐。
她走到方羽面前,没有抱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方羽一眼,然后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笑。
然后她从方羽身边走过,走向巷口。
最后走出来的告辞的,是白湃旷走到方羽面前,停了一下。
眼皮擡起来一些,露出浅棕色的浑浊瞳孔。
那瞳孔在方羽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又垂下去。
没有说话,没有抱拳,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径直离开。
几人反应,其实都有些冷淡。
但方羽也不太在意。
这些家伙终究是涅槃组织的人,只是临时当做自己手下,听从自己指挥而已。
再加上自己这个骨虎也算是空降下来的,在组织里都没待多久,其他人多少有点不服气也正常。这几人走了之后,门廊下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屋顶的飞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将门廊的地面切成两半。
方羽站在光的半边和影的半边的交界处。
身体左侧被阳光照着,右侧隐在阴影中。
诸葛诗站在他的左边,身体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折扇夹在手指间。
她的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落在方羽脸上,然后从方羽脸上移到屋内。
屋内还有两个人没有走。
红依美坐在条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红裙在幽暗的屋内像一团没有烧起来的火。
红依美目光从方羽的后背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她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镶着一颗很小的红色宝石。
她用左手的拇指抚摸着那颗宝石,一圈,又一圈。
鬼向明坐在另一张条凳上,身体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
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落在一块脱了皮的白灰上。
诸葛诗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屋内。
脚步声很轻,但屋内太安静了,那轻微的脚步声还是被放大了,嗒,嗒,嗒,像有人在用指尖敲击桌面她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张开,在胸前扇了两下。
“你们两个,不回去准备?”
诸葛诗开口。
声音不大,但屋内小,声音在墙壁上反弹,形成了轻微的共振,嗡嗡的。
红依美的手指停止了抚摸宝石。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擡起来,先看了诸葛诗一眼,然后转向门口,落在方羽的后背上。“我想和方领队多交流交流。”
红依美说。她的声音柔和,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笑。
鬼向明坐在条凳上,没有动。
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落在方羽的后背上,然后移开,落在诸葛诗的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张开。
“我也是。”鬼向明说。
鬼向明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很认真,一丝不苟的。
诸葛诗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变浅了。
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
“行。”诸葛诗说。
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方羽还站在门廊下。
虽然方羽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屋子里的对话。
红依美和鬼向明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巷口,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
诸葛诗从他身边走过时,直接停下。
“刁公子,刁领队,两位手下好像有什么话想和你说呢,不回去看看他们?“方羽瞥了眼诸葛诗。
其实在场几人,对各自心思都有所猜测,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想到这,方羽转身,走回屋内。
红依美还坐在条凳上,鬼向明也还靠着墙壁,两人连姿势也没有变。
看到方羽走进来,红依美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她的双手从膝盖上擡起来,交叠放在小腹前。
鬼向明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方羽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目光从红依美的脸上移到鬼向明的脸上,又从鬼向明的脸上移回红依美的脸上。
红依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嘴角保持着那个淡淡的笑容,直视着方羽的眼睛。
倒是鬼向明的目光在方羽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方羽看着红依美和鬼向明,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他们。
今时不同往日。
方羽已经渐渐懂得驭人之道。
所以他在等。
很快,红依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笑容僵了一下,那僵硬很短暂,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还是被方羽捕捉到了。
鬼向明已经彻底不再看向方羽,反应更为明显。
方羽笑了。
“边走边聊?”
红依美和鬼向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好!“
几人走出院子,踏上巷子。
方羽走在最前面,诸葛诗走在他左边,红依美和鬼向明走在后面。
四个人排成一条线,方羽在最前,其次是诸葛诗,再次是红依美,最后是鬼向明。
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
等走出了巷子,他们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
街道两侧开着几家店铺。
铁匠铺,铺子里传出锤子击打铁砧的声音,一声一声,间隔均匀。
杂货铺,铺子门口摆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干枣、核桃、柿饼。
方羽的目光从这些店铺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他在想刚才在屋子里看到的那些人的实力。
那些人不是四万血就是五万血的。每个人起步都是六魄境的势力。
而这居然还只是涅槃组织十二将的候补人手。
这就是涅槃组织的底蕴啊。
方羽不由发出感叹。
他想起了绝门。
绝门势力其实已经不小了。
但绝门的长老,只有到了长老那一层次,才是六魄境的实力。
一个门派的中坚力量,在涅槃组织只是十二将候补。这就是差距。
不是个人的差距,是组织的差距。
涅槃组织的底蕴,比绝门深厚了不知多少倍。
它的资源、它的传承、它的训练方法、它的选拔机制,都领先绝门不止一个档次。
所以能培养出更多的六魄境强者,能吸引更多的六魄境强者投靠,能占据更高的位置。
方羽忽然感觉自己能成为十二将,竟有点走后门的感觉。
要不是诸葛诗推荐,要不是和骨虎功法的契合度高,就自己这纸面上的实力,想要当上骨虎,还真有点难说。
想着这些差距,方羽有些走神。
诸葛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次行动,风险不小。”
诸葛诗说着,将折扇张开,挡在额前,遮住了照在她脸上的阳光。
“朝廷的大军不是吃素的。”诸葛诗继续说,“领兵的是谁,你知道吗?”
方羽摇了摇头。
他确实没有打听过这件事。
“是李玄感。”诸葛诗说。
方羽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厉害吗?“
“厉害,他手下的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诸葛诗说,折扇在额前扇了两下。
方羽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时候,红依美和鬼向明正走在后面。
红依美走在方羽的正后方,距离他大约三四步。
红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裙摆下面的脚尖若隐若现。
鬼向明走在最后面,距离红依美大约两步。
方羽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头。
他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发生了变化。
红依美的脚步声变重了一些,鬼向明的脚步声变快了一些。
他们在靠近。
红依美加快了脚步,走到方羽的身边。
身体微微倾斜,向方羽靠近了一些。
红裙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骨虎大人。”红依美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柔和,很甜,像蜂蜜水。
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笑,眼睛直视着方羽的眼睛。
她的手臂碰到了方羽的手臂。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方羽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擡头看她。
“行动时还请骨虎大人多多照顾。”
红依美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两个人听到的秘密。
她的手指从戒指上移开,从身侧擡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方羽的衣袖。
方羽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鬼向明也加快了脚步,走到方羽的另一侧。
走到方羽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放慢了,和方羽的步伐保持一致。
转过头,看着方羽的侧脸。
“骨虎大人,我愿效犬马之劳。”
鬼向明抱拳说着,双手叠在胸前。
然后腰弯了下去,那一下弯得很深,弯到他的额头几乎和他的膝盖平齐。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有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直起身。
红依美的反应还在方羽预料中,但鬼向明的认真姿态,倒是让方羽略感意外。
比起有点心机的人,方羽还是喜欢憨厚一些的老实人。
这次拦截朝廷大军的行动,其余人想必在来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了。
尊上让他们去拦截,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但和送死的距离也不远。
谁也不想在战场上送命。
一场行动,哪里安全,哪里危险,领队最清楚。
领队会在行动前分配任务。谁去哪儿,谁做什么。
这些任务的风险不一样。
有的任务风险小,活下来的概率大。
有的任务风险大,活下来的概率小。
不和领队搞好关系,被安排到危险的任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