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将木匣子、布包、纸卷装进一个布袋里。
布袋是粗麻布的,口子用绳子扎紧。
他提着布袋走出房间,布袋的重量不轻,提在手里往下坠,他的手臂微微伸展开一些,让布袋悬在空中。
红依美和鬼向明跟在他身后。
一切,已准备就绪。
第二天早晨,太阳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
葬礼在卯时三刻正式开始。
言温溪旧宅院门上挂着的白布挽联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联上的黑字笔画粗壮,是博昌全托京城最好的裱画铺子连夜赶出来的。
院子里摆了三十六把素面竹椅,分列灵堂两侧,中间留出一条铺了白布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灵堂正位。
言温溪的骨灰盒安放在紫檀供桌中央,前面一盏长明灯,两侧依次排着砚、旧剑、玉簪、剑纹玉佩、冬袍、字画。
每一样物件都在晨光里泛着各自不同的光泽。
砚暗沉、剑身锈迹斑斑、玉簪温润、字画的纸边微微卷起。
陈芸芸跪在蒲团上,一身素白麻衣,头发用白绳束在脑后。
她跪了快半个时辰,膝盖下面的蒲团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浅坑。
博昌全站在回廊左侧,欧阳大师站在回廊右侧。
吊唁的宾客从卯时起陆续进门。
来的人里有言温溪当年的邻里街坊。
有在共过事的旧识。
也有受过她恩惠的人。
每个人走到灵堂前鞠躬上香,然后退到两侧落座。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布鞋底踩在青砖上的慈窣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辰时正,第一批不受欢迎的人到了。
院门口的光线被一群人影堵住了大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出头的瘦高老者,穿一身暗青色绸袍,袍子上绣着低调但用料极考究的云雷纹。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护卫腰间的刀鞘是镶银的。不是普通武人的制式。
瘦高老者跨进院门的时候,目光先在灵堂方向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跪在蒲团上的陈芸芸身上。博昌全从回廊左侧往外迈了一步。
他认出了这个人。
京城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姓贺。
言温溪当年和东城兵马司有过一段极不愉快的交集。
贺副指挥使曾托言温溪护送一批军需物资出城,言温溪接了,但在途中发现这批物资并非公务调拨而是贺副指挥使私贩的禁品。
她把物资原路押回,直接送到了兵部备案。
贺副指挥使因此受了大过处分,三年没能升迁。
贺副指挥使站定在院门内侧。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自动分开站在他左右。
“言温溪的徒弟。”
贺副指挥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公堂上念判词。
“你师傅当年做过什么事,你大概不清楚。她害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欧阳大师从回廊右侧走出来,往院门口一站,双手拢在袖中。
他的站姿和他上朝时的站姿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穿的是墨青色素袍而非官袍。
“贺大人。”
欧阳大师的声音很稳,稳到像在例行公事。“今日是故人葬礼,不想闹事的话。请回。”
贺副指挥使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还没接话,门外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
五六个,簇拥着一个体形臃肿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酱紫色的锦袍,手指上戴了三枚戒指,每一枚的宝石成色都不同。
他跨进院门的时候下巴微擡,目光从贺副指挥使身上掠过,落在欧阳大师脸上。
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院子里涌。
先是西城临采商会的会长。
当年和言温溪竞争失败了的那位,带了一帮商会的人。
接着是北城琴家的二爷,当年追求言温溪追了好几年,被当众拒绝之后一直耿耿于怀。
再往后是三个并排进来的老人,都是京城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个退下来的老郎中,一个还在任的礼部官员。
每个人进来时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目光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当面清算的机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已经站了将近二十个不速之客。
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在灵堂前面,把原本肃穆的葬礼场面搅成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博昌全往前站了一步,站在灵堂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诸位今日来,如果是为温溪上一炷香。请排队。如果是为别的,请回。”
博昌全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沉。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袖口的白布条在风里轻轻飘。
人群静了片刻。
然后礼部官员开口了。
他不急不缓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几步,站在灵堂阶下面,仰头看着博昌全和欧阳大师。
“博大人,欧阳大师。”礼部郎官的语调平缓得像在念公文。
“你们二位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我们来。不是闹事。是要一个说法。言温溪当年做下的事,她的徒弟跪在灵堂前替她接香火,那这些旧账。是不是也该一并接了?”
灵堂里跪着的陈芸芸把背挺直了一些。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明显地收紧了。欧阳大师看着礼部郎官,嘴唇动了一下。
“你要什么说法。”欧阳大师问。
“很简单。”
礼部郎官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右手举起一根手指。
“第一,言温溪当年私扣我祖传药材一事,至今没有个交代。我那批药材是准备进贡太医院的,被她扣下来退了回来,害我被罚俸三年、降职一级。”
他顿了一下,“第二。”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一个粗壮的汉子挤了上来。
那汉子穿着旧军甲,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左眼瞎了,眼眶里只留了一道闭合的缝。“我替她偷朝廷贡品去救人!被打入天牢蹲了四年!四年!”
瞎眼汉子的嗓门极大,声音在院子里来回撞。“她在哪?她连封信都没给我写过!老子出狱那天在牢门口站了大半天,以为她会来接我。结果呢?”
人群里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开始是低语,然后是越来越大的议论。
陈芸芸跪在蒲团上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言温溪。”
那瞎眼汉子伸出手指着灵堂里陈芸芸的后背,“你睁开眼看看,是谁忘恩负义?”
这句话像是一勺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院子里炸开了锅。
二十多个仇家同时开始数落言温溪的旧账。
这些旧账每一笔单拎出来都站不住脚。
不是因爱生恨的偏执就是利益受损的迁怒,但当它们被同时倒进同一个容器里,就混合成了一种足以煽动所有人的东西。
陈芸芸直直地跪在那里,嘴唇紧紧抿着,声音压在嗓子里。
欧阳大师往前迈了一大步。
靴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环视着面前这群人,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某种极其锋利的鄙夷。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一群人合起来的时候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散了之后没有人会为自己的话负责。
“芸芸,不用担心。”
欧阳大师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对身后的陈芸芸说,又像是在对面前的所有人说。“有我在……”他的话断了。
博昌全往前站了一步和他并排。
“还有我。”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和他平时处理家族事务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不需要提高音量,他已经在最前面了。
礼部郎官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欧阳大师看看博昌全,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欧阳大师,你当真要护着她?”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后的二十多人同时往前压了半步,人群的影子盖住了灵堂前面的大半块青砖地。“欧阳大师。博昌全。这丫头是言温溪的徒弟,你们护她就是和言温溪那桩旧案站在一起。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你二位要拦。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朝廷那边。”他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欧阳大师,你想想清楚。”
欧阳大师站在原地。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那一下攥得很快,快到他身边的博昌全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手指松开之后又在袖口里轻轻蹭了两下。
那是他每次在朝堂上陷入两难决定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他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辈子,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上。
今天这一步踩下去,要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有武将有文官有世家有商会,每一个人都在朝廷的某个环节上有自己的位置。
陈芸芸从蒲团上站起来。
她转过身面朝院门口那群人,她的脸上没有泪,刚才在灵堂里守了半天的眼泪已经全部咽回去了。她的目光从欧阳大师的侧影上扫过去,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他的难处。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灵堂阶最前面。
“我是言温溪的徒弟。”
陈芸芸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师傅已经走了。她的因果。我来承。”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人群里爆发出几声零散的笑。
贺副指挥使摇了摇头,往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步迈得很大,靴底在青砖上踩出一声干脆的响。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同时拔刀,刀身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瞎眼汉子从腰后解下了一把短柄斧。礼部郎官没有武器,但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对方让出了空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巷口挤满了听到动静赶来的街坊。
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真是言温溪的葬礼?”
“言温溪?碎崇关那个守关人?”
讨论声从巷口往院子方向蔓延。
碎崇关守关人。
这个名号在京城或许已经不常被提起,但在某些圈子里它曾经和另一个词连在一起:“冷血无情”“处处留情”。
今天这些来讨债的人里,很多人等这一天等了不止十年。
“欧阳大师,退下吧,今日,谁都别想把言温溪的葬礼给办下去!“
包围圈在缩小。
陈芸芸站在灵堂阶上握紧了腰侧的剑柄。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穿过所有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直接传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是吗。”两个字。不急不缓。然后那声音继续道:“那如果。我说,我要办呢?你们当如何?”人群从后排开始往两边让。
方羽从巷口方向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脚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是一二是二。他从人群中走过时目光没有朝任何一个人多看一眼。
“谁?”贺副指挥使皱着眉头问出所有人的疑问。
方羽走到灵堂阶前面站定。
他把后背朝向陈芸芸,面朝那二十多个仇家。
然后他偏过头对陈芸芸说了句什么。
“处理了点事情,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陈芸芸才能听清。
陈芸芸在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就在看着院门口。
看到他跨进院门的那一步开始,她的眼眶就开始发热。
她往前迈了半步。
“刁公子!”情绪上头,她做出了一个自己都吓了一挑的动作,整个人突然扑过去,双手绕过方羽的腰侧,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方羽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肩膀往上收了一下,右手擡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本来要按在她肩上把她推开的,手指已经张开了,但在碰到她肩膀之前那只手停住了。
方羽低头看了她一眼。想了下,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没事了。”他说,“一切有我在。”
陈芸芸在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脸从方羽怀里撤出来,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在灵堂阶上。
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她低下头把双手交叠在身前。
“刁公子。小心点。”
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层。
她退到灵堂前,站姿重新恢复了端正,但她看方羽的眼神和看任何别的人都不一样了。
方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已经转回身面朝那二十多个仇家了。
目光从左往右平扫了一遍,扫完一遍之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梁丘哲彦:21642/21642。
巨密思:40000/40000。
富浩溉:1000/1000。
千德水:31512/31512。
贺醉香:1000/1000。
都什么臭鱼烂虾!除了几个有点水平外,简直乌合之众。
“小子,你谁啊。”
瞎眼汉子往前跨了一步,斧头在手里转了个花。
“英雄救美。知道我们这边站的都是什么大人物不?识相的滚远点。”贺副指挥使在旁边抱着胳膊笑了人群后排忽然有人抖了起来。
一个站在最边缘位置的商贩。是跟着灵材商会会长来凑热闹的。擡手指着方羽,手指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好几回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等等。他,他,他是。”
他的脸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变成了白纸的颜色,“天榜第一!天榜第一刁德一啊!!!”
院子里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同时消失了。风把灵堂上的白布挽联吹得啪啪响了两下,那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
贺副指挥使脸上的冷笑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凝固了。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其中一个人的刀尖在退的过程中碰到了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他们不敢再往前。灵材商会会长的三枚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三道不同颜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瞎眼汉子的斧头还举着,但举着斧头的那条手臂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稳了。
方羽的嘴唇往两边拉开,冷冷一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他面前的二十多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这退的一步里没有组织没有协调,是纯粹的本能。
“你。大胆!”礼部郎官的声音从人群后排传出来,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稳,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尖音。“本官乃是礼部。”
“天榜第一通缉犯,”方羽打断他,“还怕你们官不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接看着礼部郎官。
礼部郎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发出声。
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
“杀了他!天榜第一的脑袋值多少钱你们知道吗。杀了他人头值钱!重重有赏!”
但喊这话的人自己站在原地没动。
已经有人开始默默从后排撤出院子了。
先是那个商贩,然后是商会的几个跟班,然后是几个被临时拉来凑声势的闲人。
他们退出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自己的脚步声太大惊动了谁。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刚才还挤得严严实实的院子已经稀薄了近一半。
围观的人在巷口也悄悄往后挪。
看热闹归看热闹,天榜第一和朝廷命官当面对峙的热闹,看了可能就和没看是两个世界了。沉默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我来!”
梁丘哲彦从人群中跃出来。
他的身形极高极瘦,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武服,双臂比一般人长了整整一掌。
落地的姿势很稳。
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上,膝盖弯曲的程度刚好够吸收落地冲击。
甩开长臂从腰间拔出两把短刀,刀身细长刀尖带着倒钩,在日光下反射出两道刺目的寒光。与此同时又有一人冲了出来。
富浩肝。
这个人在京城地下圈子里有点名声。
不是因为实力强,而是因为胆子肥,干做一些灰色产业,打出了名气。
他冲出来的速度比梁丘哲彦还快。
手里握着一把窄刃直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刀刃磨得很亮。
富浩河冲到方羽面前五步时张开了嘴,刚要说话。
他身后突然弹出两条身影。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看清这两个身影是从哪个方向出现的。
红依美从茶楼二楼的窗户直落而下,脚尖在院墙瓦当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富浩河身前。
落地的同时她已经完成了拔刀和前刺两个动作。
短刀从腰侧鞘中弹出握在手中,刀尖从下往上斜刺出去。
刀身刺入富浩溉胸口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刀锋切开衣料和肌肉时那种极其细微的撕裂声富浩汧的嘴还张着,但他要说的那句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珠往上翻了一下露出眼白,刀刃从他胸中被抽出来的时候刀身上不带血。刀太快了,快到血还没反应过来。
同一瞬间鬼向明从柳树后闪出。
鬼向明的身法没有红依美那么轻巧,但他的力量远在她之上。
他冲向梁丘哲彦的时候脚下的青砖被踩出了两道裂纹。
他没有拔刀,他的双手就是刀。
左手扣住梁丘哲彦持刀的右腕反关节往外一拧,右手的掌根直接撞在梁丘哲彦的喉结上。
梁丘哲彦的喉结在那一撞之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骨碎声,他的眼睛往外凸了一下,身体往后仰倒,两柄短刀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两声惨叫之后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红依美和鬼向明同时收势。
短刀归鞘,掌劲收敛。
两人转身面向方羽的位置走了一步同时跪下。
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地面上,腰深深弯下去。
“大人。”两人同时开口。“属下来晚了。”
方羽看着他们。
然后他越过他们的头顶看向院里剩下的那些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下。
商会会长在抖。
那个断了一只眼睛的旧兵脸上再也没有愤怒了。
秀才把折扇已经收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贺副指挥使退到了两个护卫身后。
贺副指挥使咬着牙说了句“你等着”。
往巷口退了几步,“我去朝廷调高手来。有本事你别走。”
方羽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在这两个字落地的同时已经动了。
骨甲在他肩膀和肘关节处同时浮现。
灰白色的骨质结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覆盖在体表上,每一个关节处的骨甲都是弧面的,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种类似于瓷釉的冷光。
他追上去追的是贺副指挥使。
贺副指挥使转身就跑,但跑到一半发现方羽已经在他的逃跑路线上了。
他扭身拔刀劈向方羽的脖颈,方羽只偏了一下头,刀锋从骨甲上擦过去留下一道白印。
然后方羽的拳头砸在刀身上,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插在枣树的树干上。
第二拳直接砸在贺副指挥使胸口,护卫冲上来挡但没有用,鬼向明从侧面撞过来把人弹开。红依美在另一边盯住了礼部郎官和那些企图从旁偷袭的人。
博昌全从回廊里跃出来加入了战局。
他不用武器,但他的拳脚功夫根底极深。
一掌拍开一个从侧翼合围过来的仇家,转身一记肘击撞退另一个试图绕过方羽去灵堂方向的人,然后背靠着方羽把他的后背交给了博昌全自己。
敌人开始溃散。
求援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再敢上前。
方羽在人群中央收割着那些还企图坚持的头目。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招都带着骨甲加持的沉重杀伤力,一个两个,三个。
剩下的终于撑不住了一阵喊叫之后奔向巷口方向。
围观的人群早已鸟兽散,巷子里只剩下散落一地的鞋、帽子、一把被踩断了扇骨的折扇。
空气中残留着血和汗混合之后特有的那种铁腥气。
博昌全站直了把溅在袖口上的一点血迹蹭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陈芸芸还站在阶上,她的手指攥着剑柄,指节泛白但姿态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是防御的。
她看着方羽的眼睛在微微发亮。
欧阳大师站在灵堂偏侧的位置。
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加入战局,但他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灵堂。
其手指从袖口里抽出来了,此刻正平平地放在身侧。
他看了方羽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那低头的幅度不大,旁人看来不过是老者调整了一下站姿,但他低头的方向上没有人在看他。他不需要别人看到。
一个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臣很清楚自己刚才在“出面”和“退缩”之间犹豫的那一刻意味着什么。现在战斗结束了,别人用战斗解决了问题,而他没有。
就在巷口的骚动平息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普通巡防的节奏。是军靴踏在石板上、步伐一致、间隔固定、从远到近压过来的声响。欧阳大师擡起头。
他听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对方羽和陈芸芸。
“朝廷的精锐来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逮捕天榜第一的专队。你们快走。我去拦一下。”
说完他已经往巷口方向迈出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灵堂上言温溪的骨灰盒还在长明灯的火苗里轻轻存在。
陈芸芸从灵堂阶上跑下来。
她在欧阳大师面前停了一下,“多谢欧阳大师。”
然后她对博昌全也鞠了一躬。
欧阳大师看着她。
然后他转身朝巷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瘦削,墨青色的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袖口那片之前被泪水浸过的布料已经干了,留下了一圈极淡的盐霜样的白痕。
方羽把陈芸芸的手腕拉了一下往巷尾方向走。
红依美和鬼向明在前面开路,博昌全在最后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