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组织基地。
方羽走在最前面。
陈芸芸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方羽推开石室的门。
这间石室比他自己的那间大一些,是丁惠之前收拾出来给陈芸芸住的。
墙角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床头一个小木柜,柜子上搁着一盏石灯和一只粗陶水杯。陈芸芸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摊开又慢慢蜷起来,重复了好几次。然后她擡起头看方羽。
“刁大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方羽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陈芸芸她擡起头看着他的脸。
从下巴到嘴唇到鼻梁到眼睛,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人在今天的混乱中没有受伤。
“今天,谢谢你。”
说完了,她的手擡起来,擡到一半又放下去,手指在腿侧轻轻攥了一下。
方羽看着她把那只手放下去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他说。然后偏过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师傅的仇家比我想的多。”陈芸芸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那些人一”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大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今天看到的每一张脸。“他们其实都是因为师傅不爱他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愤怒。
不是在替师傅辩护,也不是在谴责那些人。
更像是把一件在脑子里想了很久的事情终于用语言整理出来了。
然后她重新擡起头看着方羽,嘴唇微微张开,刚要说什么。
方羽已经把手放在了她头上。
那一下很轻,轻到她的头发几乎没有被压下去,但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你师傅有她的选择。”方羽说。说完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门框上。
石灯在床头柜上嗡嗡响着,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布帘上,一高一低,交叠着晃了几晃。陈芸芸在这个距离上能闻到方羽衣领上残留的气味。
她的呼吸节奏在这两个呼吸的时间里微微变了一下。
方羽低头看了她一眼。
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
走廊那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芸芸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有些快,后脚跟磕到了床脚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方羽回过头。丁惠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日常的素色衣裙,头发用银簪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杯口冒着热气。走到石室门口,丁惠目光先在方羽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陈芸芸。
陈芸芸站在床边,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在互相绞着。
丁惠把手里的陶杯递给陈芸芸。
“热姜汤。驱驱寒。”
陈芸芸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身的温度透过陶壁传到她掌心里,烫得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丁惠看她接稳了,才转向方羽。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和平时一样平稳。
“相公。”丁惠叫了一声。方羽在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丁惠继续说下去,语调平平的,“我有个新的阵法入体的思路,方便来一下吗。”
方羽从门框上直起身,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看了陈芸芸一眼。陈芸芸站在床边,两只手捧着陶杯,姜汤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她半边脸。
她低着头,下巴快碰到杯沿。
方羽跟着丁惠走出去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石壁之间来回弹。
走过了第一个拐角之后,丁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芸芸姑娘今天受了惊,让她好好休息。”
方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丁惠又走了几步,然后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石室里。
陈芸芸坐在床边,两只手捧着陶杯。
姜汤已经不烫了,杯壁的温度从烫变成温。
她没有喝。
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那张被姜汤液面切成两半的脸。
她用两根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就是刚才方羽的手落过的那个位置。
发丝还是原来的发丝,温度已经散了。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好一阵。然后她把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的辣味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走廊里。
方羽跟着丁惠走进了她的工坊。
一张宽大的铁桌占了半个屋子,桌上铺着防火毡,毡子上搁着淬炼炉的便携式模型、一叠图纸、几根炭笔、一瓶淬炼液的样品。墙壁上挂着几组不同规格的阵盘,阵盘上的纹路有的在发光有的已经暗淡了。角落的架子上堆着损耗件和备用材料,架脚处搁着两桶淬火用的冷却液,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丁惠走到铁桌前把图纸摊开。
“欧阳大师给的那个思路,我回来之后又推了几遍。预推淬炼液的时间节点卡在浓转稀之前半息,理论上是通的。但实际操作的时候,需要一个能在承受这套阵法的载体。”她把手从图纸上移开,转过身看着方羽。
方羽靠在工作旁边。
他看了丁惠一眼,又看了那张图纸一眼,然后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内侧。
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几条极淡的蓝青色纹路,那是他上次被丁惠用来做实验时留下的阵纹残留,已经淡得快看不到了,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纹路的走向。
“来吧。”
方羽把袖子推到肘部以上,露出手臂。丁惠从铁桌下面搬出来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打开之后里面分了好几层。
最上面是一排细如毫毛的刻针,中间是几瓶不同颜色的导液,最下面是备用阵盘和一块记录用的小石板刻针的针尖在灵石灯下反射出极细的银光。
她拿出一根刻针,又拿出了一瓶颜色最深的导液,把导液的瓶塞拔开。
导液的气味很淡,带一点金属的冷香和某种灵植特有的清香,在空气中很快就散开了。
她握住方羽的前臂,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门上。
脉门的皮肤很薄,能摸到底下血液在流动的节奏。
她用另一只手把刻针蘸上导液,针尖在导液瓶的瓶口蹭了一下,把多余的液滴蹭掉。
然后她把针尖抵在方羽手臂内侧的一处穴位上。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方羽的手臂微微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丁惠的手指很稳。
针尖在方羽的皮肤上划出一条又一条极细的纹路。
每划完一段,她就等导液渗透进去,等纹路在皮肤下面形成稳定的引导,然后再划下一段。这个过程非常慢。
一道完整的阵纹从起笔到收笔需要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任何停顿都会导致导液在回路里凝固成一个不规则的节点,影响后续的传导效率。
方羽靠在墙上,把手臂搁在铁桌边缘。
他没有看刻针的走向,他看的是丁惠的手。
她的手很瘦,手背上的皮肤薄到能看到底下细小的血管,手指的关节微微凸起,握刻针的姿势和她握笔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拇指和食指扣住针身,中指的侧面顶在针的下端做支撑。这个手势是所有造器师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刻到第三道阵纹的时候,方羽的前臂上已经浮现出了一片极淡的纹路网。
那些新刻上去的阵纹呈浅银色,和他之前的旧纹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组不完整的图案。
丁惠停下来,把刻针搁在防火毡上,拿起那块小石板记录了几笔数据。
记完之后她擡头看了方羽一眼:“感觉怎么样。”
“凉。有点麻。”方羽活动了一下手指。
“正常。第三段阵纹会牵引侧脉的分流,侧脉平时用得少,一下子被拉出来会有些麻。等回路完全贯通就好了。”
她看着刚完工的那一块阵纹区,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候她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方羽手指那个区域旁边的一小块尚未触及的皮肤。“这个位置也需要覆盖。下次吧。”
接下来几天里,方羽每天清晨会先到丁惠的工作室里报到,把手腕交给她当实验体。
丁惠新的阵法入体方案在前几次尝试中逐渐成熟。
陈芸芸有时候会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站着看一小会儿,然后默默走开,谁都没惊动。
只有一两次,丁惠擡头时眼角的余光扫到走廊那头有什么人影晃过,她转头看时,里头已经空荡荡了。碎崇关。
镜俊在卯时整准时走出营房。
他的作息几十年没有变过。
卯时整起床,卯时一刻晨练,卯时三刻巡关。
碎崇关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从戈壁方向吹过来的干燥的风,风里混着沙尘和某种极淡的硝石气。镜俊站在营房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他刚进兵营时老教头教的。
深呼吸三次,能清掉肺里积了一夜的浊气。
他沿着碎崇关的石板路往训练场走。
路上经过关口的时候看见值夜班的哨兵正在换岗。
值夜班的是个年轻的新兵,脸上还带着困意,眼泡有些肿,打哈欠的时候嘴张得很大。
镜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训练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硬土,四周立着几根老旧的木人桩。
镜俊抽出腰间的刀。
一把标准的关防佩刀,刀身宽厚,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卷口。
他先做了一百次正手劈砍,再做了一百次反手撩刺,然后用刀尖在硬土地上画圈,小的圈越画越小最后画到只有一枚铜钱那么大,大的圈越画越大最后画到整个人蹲下来才能够得到边缘。
碎崇关的晨练号角声从关口方向传过来,准时而沉闷,像一面旧鼓被单锤敲了一下然后就收住了。镜俊收刀入鞘,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不知道这是碎崇关最后一次在完整的岗位上吹晨号。
练完之后他照例巡关。
碎崇关不大,从东头的关口到西头的兵器库加起来不到三里地。
关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夯土已经开始松了,缝隙里长出了几丛不服管教的野草。
镜俊走到关墙上沿着墙沿往外看。
墙外是荒凉的戈壁,地势平坦,视线开阔,一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但现在他的视线被一群从戈壁深处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人吸引了。
大约十七八个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几个骑马的把鞭子抽得很急,步行的跟在马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队伍最后面的人身上裹着旧毯子,毯子上有烧焦的痕迹。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前方有人烟,然而连这丝希望都已经带着绝望惯性在跑的表情。
镜俊让人开闸,人下去问情况。
他站在关墙上看着那群人涌进关门。其中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地上之后挣扎了好几下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此后三五天里,越来越多残缺不全的逃难者零零碎碎地出现在关外戈壁上。
有时候一天能来几十人,有时候一天下来收到三四拨,每拨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破胆的表情。镜俊把人安排到碎崇关内那片平时用来堆放军用物资的空场上临时扎营。
帐篷不够用了,就把仓库里的旧帆布拉出来用竹竿撑起来,挡风不挡寒但总比露宿强。
熔心窟这个名字频繁地出现在询问中。
镜俊对这些报告最初并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
熔心窟那种地方,本来就是凶险之地,能活着回来都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直到有一天傍晚,来了整整一个营地的人。
镜俊当时正在空场上安排伤员登记。
擡进来的伤员里有人手脚上全是不同程度的裂疮。
那是一种高温气体灼出来的伤口,表面不收口,边缘不停地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他在一位伤员旁边蹲下来,拿起登记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熔心窟最近一一出什么事了?”
没人能给出统一答案。有人说熔心窟底部一直在往上涌热浪,有人说听到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某种低频率的震动,有人说他们营地夜里突然被一股从地缝里喷出来的岩浆雨砸中。
镜俊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了三个斥候出去。
斥候往西南方向出发,三天后第一个斥候回来报信。
熔心窟周边区域的温度比正常值高了不少,地裂边缘有新的岩浆喷涌痕迹。
第二个斥候紧跟着也回来报。
熔心窟南侧的地形发生了可见变化,原本是平坦戈壁的地方现在拱起了一条好几里长的脊状隆起。第三个斥候没有回来。
镜俊在空场旁边靠着兵器库的墙根坐下,把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图铺在膝盖上。
图上的熔心窟被他用炭笔描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往外扩一层,扩到最后一圈时他的手停住了。他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攥了好一阵,攥到纸边在他掌心压出了红印。
第八天的清晨,天还是灰蒙蒙的。
镜俊照例在卯时整走出营房,照例做了三次深呼吸。
这次他闻到的戈壁风里除了沙尘和硝石气之外,多了一种极淡的硫磺味。
他走到训练场,抽出刀,刚劈到第三下的时候地面动了一下。
那一下震动不是地震。
地震的震动是从脚底往上传,有一种软的余波在晃。
刚才那一下是从脚底往上顶,硬生生的顶,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撞了一下。
他停住刀站在原地,等着。过了大约三个呼吸,第二下震动来了。
比第一下更重,兵器库的屋梁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咯吱声,训练场边上那根最老的木人桩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镜俊擡起头往西南方向看。
灰蒙蒙的天际尽头,有一道极细极亮的橙红色光带正在升起来。
他看见那道橙红色的光带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喷上去。
看不清楚是什么,但那个高度不对。
任何正常的东西都不该被喷到那么高的高度。
然后第三下震动来了。
这一次不是顶,是炸。
西南方向的地平线在那一刻被一片极其刺目的橙红色光焰撕开了。
那道光焰从地底下往上喷涌,把整个西南天际照成了橘红色。
翻涌的烟柱往上冲,越往上越粗,冲到云层的时候把那些灰蒙蒙的云推操开,云被推开的边缘被岩浆的强光照成了金红色。
紧随而至的是熔岩,那些被喷到半空中的熔岩块在空气中翻滚飞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之后砸向地面,每一块熔岩砸落的地方都会被激起一小片飞尘和一圈向外扩散的烟圈。
最远的一块就砸在碎崇关关口外面不到两百步的位置,砸进硬土里冒起一小丛白烟。
就在那片熔岩喷涌的根部,在那片被撕裂的地平线底层,无数黑点在往外涌。那些黑点从地裂边缘爬上来,从岩浆河里直接跨过来,从还在继续拱起的地壳褶皱里钻出来。
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它们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妖魔。
成千上万。
不是一队一队往外涌,是整片整片像洪水一样往外淌。
淌出来的妖魔群在戈壁上铺开然后往这个方向推过来。
它们的脚步震动了戈壁的硬土,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隆隆声,从西南方向往碎崇关压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敌袭!!
镜俊这两个字是从肺腑最底部硬生生吼出来的。
他的嗓子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条缝声音变得又尖又破。
“敌袭敌袭!”
他一边喊一边从训练场往关口跑,跑的时候脚在硬土地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训练场上几个早起的士兵在听到第一声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但当地面的震动越来越频繁、关墙上的夯土开始往下掉土渣时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撤退!关内所有人,全部往高处撤!往高处撤!”
有人推开器械库开始往袋子里胡乱塞武器然后扛上肩往外跑。
有人抱着伤员担架跑出十几步才意识到担架上只有白天换下来的旧军毯。
有人牵来战马,马在震动里不安地嘶鸣,踢着蹄子在原地打转。
镜俊把一个正在试图把营地帐篷拆下来的士兵拉了一把,“你别想着卸帐篷了,快走。”
人群往碎崇关东西两侧的高地涌去。
镜俊最后一个撤出关口。
他站在关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西侧土坡跑去。
他的脚步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半又拔出来,身后留下了一串深深的靴印。
妖魔海涌过来了。
从关墙上翻过去,从关口门柱之间挤过去,从坍塌的缺口处涌进去。
碎崇关的关墙在妖魔群的碾压下先是裂缝,然后碎裂,然后整段整段地往后倒塌。
墙体倒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激起一大片黄土的烟尘。烟尘还没落地,更多的妖魔从烟尘里直接穿过去。
兵器库的屋梁折断了,断裂的木头刺穿了屋顶的瓦片向外翘出来。
空场上那些临时支起来的帐篷被踩踏得七零八碎,帆布被利爪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在热风里翻滚。镜俊趴在土坡顶上往下看。
他的手抓着一把黄土,土在指缝间慢慢碎成沙粒往下淌。
他看见了那条从西南方向延伸到碎崇关废墟上的妖魔洪流。
数量多到没办法估,只能看到无数个兽形的轮廓挨在一起挤在一起堆在一起。
最先头的已经冲到关口废墟更远一端继续往东卷去,末尾的还在熔心窟方向往上涌。
在这股黑压压的洪流中央,在无数低矮兽形中间,有一个被共同托举着的王座。
王座是黑色的。从镜俊的角度看不清材质,只能看到它的轮廓。
在黑色王座的椅面上,开着一朵黑色莲花。
镜俊旁边的斥候喃喃地念了几个可能的方向然后自己又否掉了。
“怎么王座上开着一朵一一黑莲?”身后有人低声议论这片荒原上的地裂从来没有人真正探到底过,熔心窟里面到底蛰伏着什么级的妖魔没人知道。
镜俊没有参与讨论。
他把目光从那朵黑莲上移开,看向妖魔洪流前进的方向。
然后他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京城。从碎崇关往东一直走就是京城。
妖魔过碎崇关碾平了碎崇关,然后继续往东。
他用手背蹭掉脸上的黄土,爬起来朝土坡另一侧喊道:“赶快备马,往京城方向,立刻把这里的事情报过去。”
他又转头喊另一个斥候过来,“告诉陈芸芸,告诉她碎崇关不在了,让她暂时留在京城别回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她已经在京城那就直接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急着回来。”通传兵把话记下来跑向马棚方向。
镜俊转过身重新趴在土坡顶上看着那条从碎崇关废墟上空穿过的妖魔洪流。
戈壁上的晨风已经把刚才炸上天的硫磺气吹过来大半,镜俊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那朵黑莲在王座上纹丝不动,随同洪流一起往东边去了。
另一条通往京城的路上。
石疗带着他那一队从苦厄山跟下来的妖魔正走在群山之间的驿道边沿。
忽然像是感知到什么,他停了下来。
身边的两头妖魔没反应过来往前多走了两步才跟着停住。
石疗侧过头往西南方向望过去。
那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极其模糊的橙色光晕,呼吸过后消失了。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石疗走路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京城。
朝廷演武场。
寅时将尽,东方尚未泛白。
演武场上万把火把同时点燃,松脂浸泡过的麻布绑在铁杆上燃烧,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和一股浓烈的松油气味。
火光照亮了整片演武场,也照亮了演武场北面那座高。
高上插着三面大纛。
左边一面墨黑底绣冥火纹,属于九幽殿。
右边一面雪青底绣霜花纹,属于神渊府。
中间一面翠绿底绣灵植纹,属于御灵坊。
三面大纛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下站着一支整合完毕的远征军。
前锋营在左,统一深黑战甲,每个人胸甲左侧漆着妖锋军的狼头徽记。
中军在中央,分成左中右三个方阵。
左翼是九幽殿殿主统领的冥火卫,右翼是神渊府府主统领的雪岭府兵,中间大阵里站着御灵坊的灵药队和问道院的道士队。
后勤营在右侧,保障阵列的尾部停着几十辆辎重马车和几便携式淬炼炉。
欧阳大师站在这支队伍的尾部。
后勤营前列。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阵法师战袍,袍子是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镶着欧阳府的银色齿轮纹。
战袍比官袍更短更窄,不妨碍走动和弯腰,但领口系得太紧了,他时不时用手指去勾一下。他身后站着欧阳府的六名随队阵法师,年龄最大的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最小的才二十几岁额头上还带着紧张冒出来的细汗。
九幽殿殿主从右侧方阵前列迈步踏上高。
他的墨黑战袍在火光里几乎不反光,冥火纹在袍面上若隐若现。
神渊府府主跟在他后面上,雪青战袍的下摆拖在木阶上,每升一步脚下都若有若无地飘出极薄的霜雾。
御灵坊坊主第三个上,身上的深绿色战袍在夜风里微微波动,腰间还挂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篓。三位八脉之首在高上一字站定。
最后上的是问道院院长静大人。
他换上了正式的道门法袍,袍子是深灰色的,上面绣着问道院的星斗阵纹。
他走到高前沿将手中的玉尺高举过顶。
演武场上所有的声音,全都停了。
静大人的声音被放大之后传遍了整片演武场。
“大夏将士,今日,你们面前的这条路,不会因为诸位的胆怯而变短,也不会因为诸位的勇气而变平。它只是在那里,等着你们征服!”
他顿了一下。
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你们的殿主在你们中间。府主在你们中间。坊主在你们中间。所有人一视同仁,为了此行,赌上性命!为了圣上!为了大夏王朝!!”
全场上万人同时单膝跪地。
铠甲磕在硬土地面上的声音像一阵密集的闷雷从演武场这头滚到那头又从围墙弹回来。
御阶方向,龙辇慢慢擡起帘幕,传出声音。
“出发吧。”
九幽殿殿主将腰间的冥火剑拔出来高高举起。
幽蓝色的火焰从剑身上缭绕而起映亮了他半张苍白的脸。
“九幽殿一一!”
冥火卫的二十名士兵同时起立转身,脚步整齐如一地踏上驿道的碎石路面。
神渊府府主的雪青剑指向同一方向,“神渊府一一!”
御灵坊坊主只是擡起右手往前轻轻一挥,中军的灵药队与问道院道士阵列便跟着动了起来。欧阳大师站在后勤营前列看着前锋中军次第踏出营门。
他身后那个年轻阵法师小声问了句:“大人咱们现在走吗?”
欧阳大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战袍领口上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北面那个方向。
那排槐树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些送行的朝臣。
然后他转过头往前迈了一步,“走吧。后勤营跟着。保持间距。”
他的战袍下摆在的夜风里被吹得往后翻了一下,心中忐忑,无法与外人说也。
另一边。
涅槃组织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