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突然变得如波浪状剧烈起伏。
起伏的幅度起初只有半寸，让人以为是激战后的幻觉。
但紧接着，半寸变成了半尺，半尺变成了半丈。
坚实的地面变成了海面上的甲板，随着无形的巨浪上下颠簸，起伏的浪峰上石板纷纷翘起，浪谷里泥土向内塌陷。
营地废墟上残存的建筑开始崩塌。
一座被烧掉一半的箭塔最先支撑不住，烧焦的塔身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缓缓倾倒，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焦黑的木片。
紧接着是一段还在燃烧的外墙，墙体从根部裂开，整段墙壁像被推倒的骨牌般向外倒塌，砖石滚了一地辎重营的残骸里，一辆烧得只剩下框架的粮车被地面拱起又摔下，车轮脱轴飞出去，弹跳着滚进了黑暗中。
药无忌眉头微微皱起。
“坊主大人？”薛百草低声唤道，手指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药囊。
药无忌没有回答。
他缓缓擡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大地。
那些正在战场上穿梭的碧绿光针同时停了，悬在半空中轻轻颤抖，发出细密的嗡鸣。
光针的尖端齐刷刷转向那个大地波动传来的方向。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一根接一根地飞回药无忌身边，在他周围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光网。
从进攻转为防御。
这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姿态。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药无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薛百草从这平静中听出了一丝不同。
坊主在描述一个事实，而不是下达一道命令。
这意味着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
一个让八脉脉首都无法一眼看透的东西，这本身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地面波动的幅度还在加大。
波浪的中心正在从远处向战场移动，那移动的速度并不快。
每一步都沉稳而从容，但每移动一步，地面波动的幅度就加大一分。
远处，正在撤退的妖魔大军也感受到了这股波动。
它们停下了溃逃的脚步。
那些刚才还在被光针追得哭爹喊娘的小妖们，此刻忘记了恐惧，转头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它们的鼻子在空气中疯狂抽动，捕捉着那股混在大地波动中的气息，那是，同族的气息。
不远处，金羽妖站在废墟的最高点上。
他的竖瞳死死盯着北方那片黑暗的荒原，瞳孔在急剧收缩。
“从北方来的。速度不快，但没有停。”墨鳞巨蟒妖盘踞在他旁边的残墙上。
声音低沉而压抑：“这气息……玄龟妖大人，你感觉到了吗？”
霜牙虎妖蹲踞在另一侧，满脸凝重。
玄龟妖缓缓点头，望着北方那片黑暗的荒原。
金羽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问向另外几头妖魔：“还撤吗？”
显然，就是在刚才，他们几个看到妖魔大军溃败，还想着撤退的事。
他们都在看着玄龟妖。
如果是刚才，玄龟妖肯定认同撤退的意见。
但现在……
忽然，他面前三尺处，一块石头正在凸起，凝聚，最后化作小人形走出。
是石碎妖子分身！
石碎妖子环顾众人，没看战场情况，只是平静说道：“石辽大人到了。”
就这么六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六个字，让在场的四只超级大妖全部被镇住了。
苦厄山下来的大人。终于到了。
空气凝固了数息。
金羽妖率先打破沉默，擡起一只爪子指向远处的药无忌，压低声音问出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那还走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就在几息之前，他还在为药无忌那恐怖的光针瑟瑟发抖，但现在，他的语气已经变了。
玄龟妖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场大战，他知道八脉脉首有多强大。
但他更知道苦厄山的妖魔有多强大。
“不走。”玄龟妖的冷笑越来越浓，竖瞳中闪过一道精光，“有石辽大人在。八脉脉首，也不是不能碰。”
“好。”金羽妖第一个回应。他双翼猛地展开，翼展足有七八丈宽，每一根金色翎羽都竖了起来，在妖气的冲击下发出金属般嗡鸣。他的竖瞳中重新燃起战意，那战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那我们几个就出手！为石辽大人铺路！”
“铺路！”墨鳞巨蟒妖的回应低沉而有力，蟒身重新盘紧，鳞片一片片竖起。
霜牙虎妖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低低吼了一声，剑齿上重新凝结出冰霜，利爪在石地上划出五道深深的抓痕，它蹲下身子，后腿肌肉隆起，那是即将扑击的姿态。
金羽妖率先展开双翼，翼展足有七八丈宽，金色翎羽在月华下折射出凛冽寒光。他冲天而起，翅膀只扇动了两下就升到了数十丈的高度，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弧线，朝着战场最核心的方向俯冲而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金色身影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残影。
目标是灵药队的前沿阵地。
收拢双翼，身体如同一颗陨石般砸向地面，在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猛然张开翅膀，掀起一阵狂暴的金色飓风。飓风将前排的灵药队战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修为稍弱的战士直接被吹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废墟上。他们的药粉和毒雾在狂风中被吹得四散开来，原本严密的防线出现了缺口。
“稳住阵型！”薛百草的吼声在狂风中显得支离破碎，他双手紧紧抓住地面上一根残柱才没被吹飞。但余音还在风中飘散，金羽妖的第二轮攻击已经来了。
双翼一振，数百根金色翎羽如暴雨般射出，每一根都带着破空的尖啸，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落在人身上直接穿甲而入。
霜牙虎妖从侧翼扑入雪岭府兵的阵线。
他冲进那群身穿冰蓝色战甲的战士中间，剑齿在月光下闪着凛冽寒光。
他张嘴发出一声咆哮，咆哮声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被冻出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雪岭府兵身上的冰甲在这道冲击波面前竞然也结出了更厚的冰层，战士们的动作被冻得迟缓了几分。
霜牙虎妖趁机扑入人群，剑齿横扫，将三名战士连人带甲扫飞出去，剑齿上凝结的血珠在夜风中化成冰粒，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墨鳞巨蟒妖的蟒身在地面上蜿蜒游动，速度比任何脚步都快。他贴着地面滑行，鳞片与碎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绕到灵药队的后方，准备从背后发动突袭。
他的信子在空中快速颤抖，捕捉着每一个人类的气息。
他在找那些正在燃烧自己生命战斗的灵药队战士，那些浑身弥漫着紫色雾气的人是他最忌惮的对手，他想趁他们不注意从背后偷袭。
他的蟒身缓缓收紧，腹部鳞片撑起身体，准备从阴影中弹射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
药无忌动了。
他的身形在原地一晃，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半空中，正好挡在金羽妖俯冲的路线上。
金羽妖想要改变方向，但俯冲的速度太快，惯性太大，根本来不及。
药无忌擡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金羽妖的胸口。
一道淡绿色的光柱从掌心轰出，光柱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张由无数光丝编织而成的巨网。
金羽妖一头撞进网中，光网瞬间收紧，将他整个人兜住，挂在半空中。
金羽妖拚命挣扎，金色翎羽如刀刃般竖起，试图割断那些光丝。
但光丝比任何金属都更加坚韧，每一根细如发丝，却韧如天蚕丝。金色翎羽割断了一根，马上就有两根重新连接起来。
他在网中越挣扎越紧，光网深深勒进他的翅膀，将金色翎羽勒出了细密的裂纹。
“不会以为，你们几个出手，就能改变什么吧？我早就注意到你们几个了！”
药无忌的声音平淡如常，手上又加了一道光柱。
光柱从掌心喷出，化作第二张光网，将正在地面上冲锋的霜牙虎妖也兜了个正着。
霜牙虎妖的冲击波还没来得及吐出就被光网勒住了嘴，寒气从嘴角溢出，把自己半张脸冻出了一层白霜他被光网拖倒在地上，四条腿在网中乱蹬，利爪割断了几根光丝，但网子反而勒得更紧。
金羽妖咬紧牙关催动全身妖力，翎羽缝隙间渗出数百道金线般的光芒，将整张光网映得金光璀璨。光网在金光冲击下出现了细微的松动，网眼被撑大了几分。
他趁机从网中挣脱出一只翅膀，那只翅膀上的翎羽已经折断了大半，断裂处渗出金色的血液，顺着翎羽滴落。
他用那只受伤的翅膀斩向药无忌，翅膀边缘燃烧着金色的妖火。
药无忌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了那只翅膀的尖端。金色妖火在两指间疯狂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妖火的边缘舔舐着药无忌的指节。
但药无忌的手指纹丝不动。
他轻轻一拧，哢嚓一声，那只翅膀从中间折断，金色血液喷涌而出。
金羽妖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整个人被光网重新弹了回去，再次困在半空中，断翅无力地垂在身侧霜牙虎妖趁机挣开光网扑上来，剑齿上凝结着前所未有的厚重冰霜，张开血盆大口对着药无忌的脖颈咬下。
药无忌偏头闪过，剑齿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咬了个空。
他反手一巴掌拍在霜牙虎妖的脑门上，那只枯瘦苍白的手掌落在虎头上，爆发出完全不匹配其外观的恐怖力量。
霜牙虎妖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掌拍得横飞出去，砸在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深沟才停下。
墨鳞巨蟒妖从药无忌背后的阴影中弹射而出，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头牛，獠牙上滴落的毒液落在地上腐出一个个小坑。
药无忌头也没回，只是将右手反手一甩，一道光柱从袖口倒射而出，正中墨鳞巨蟒妖的胸口。墨鳞巨蟒妖被轰飞出去，砸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胸口的鳞片被击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他挣扎着重新盘起身体，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水从嘴角渗出。
交手兔起鹘落。
四只超级大妖联手出击的雷霆攻势，被药无忌在转瞬之间一一化解。
金羽妖折了一只翅膀，霜牙虎妖被打得口鼻溢血，墨鳞巨蟒妖胸口鳞片碎裂。
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药无忌连气息都没有乱。
金羽妖咬紧牙关，率先振翅重新升空，羽翼边缘再次凝聚金色妖焰。
霜牙虎妖从废墟中爬出来，抖掉头上的碎石，咆哮声比之前更加低沉。
墨鳞巨蟒妖重新盘紧蟒身，鳞片一片片竖起。
他们都知道凭自己单独一妖不是药无忌的对手。
但此刻他们已不是为了求胜，而是为了迎接石辽到来。
只要石辽到达，一切付出都值得。
药无忌负手站在虚空之中，墨绿色的长袍在妖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这三只伤痕累累的超级大妖，落向北方那片黑暗的荒原。
大地的波动还在持续，那股恐怖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
药无忌明白，这些超级大妖不过是铺路的棋子，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他要速战速决。
金羽妖、霜牙虎妖、墨鳞巨蟒妖同时从三个不同方向扑上来。
金羽妖从上空俯冲，霜牙虎妖从正面冲击，墨鳞巨蟒妖从背后卷土重来。
药无忌右手一挥，光针如暴雨般射出，将金羽妖的俯冲路线全部封死。
金羽妖在光针雨中拚命闪避，但光针太密太快，数十根穿透了他的翅膀和身躯。
他全身翎羽几乎被剃光了大半，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金色秃鸟，惨叫着坠向地面，砸起一片尘土。左手一指点出，一道光柱精准击中霜牙虎妖的前腿关节。
霜牙虎妖在高速冲锋中突然失去平衡，左前腿被打断，身体侧翻着栽倒在地，惯性带着他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
剑齿在翻滚中磕在地上一块石板上，崩断了一截，断齿的碎屑溅在泥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