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妖的第二个字落下。
这一次没有黑针射来，没有手掌接触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攻击。
但方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丝线中极速渗透进他的身体。
通过那些丝线直接将力量传导进了他体内的每一个节点。
力量在他体内爆发了。
那感觉太熟悉了。
身体被外力强行注入破坏之力，然后破坏之力在节点中生根发芽，最后从内部破体而出。和方羽自己的开树如出一辙。
但方式截然不同。
方羽的开树必须将黑针直接贯入对方体内。
需要手掌接触，需要黑针穿透防御，需要在物理层面打通一条从掌心到妖力节点的通道。
而青妖的开树，是从外部催生，隔空施展。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丝线在“树”字落下的瞬间全部硬化，从比发丝还细的丝线变成了比钢针还硬的尖刺，从他的皮肤表面向内扎入。
方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硬化丝线刺穿皮肤的刺痛感。
然后那些尖刺在体内和体表同时生长，各自寻找最近的妖力节点，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其中，引爆节点，生出新的枝条。
一棵黑树从方羽脚下拔地而起，将他整个人托上了半空。
树干比方羽自己的开树粗了至少三倍。
如果说方羽的开树是一棵碗口粗的小树，那青妖的开树就是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树皮上的符文更加古老、更加深奥，每一个符文都有拳头大小，在树皮上缓缓旋转，像是古老阵法的阵眼。
符文和符文之间以暗绿色的光脉相连，光脉中流淌着浓郁到近乎液体的妖力。
树枝更加坚硬，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晶质甲壳。
树冠延伸出的枝条将他牢牢钉在树干上。
双臂被两根粗壮的枝条贯穿，双腿被另外两根贯穿，胸口和腰腹也被数根细密的枝条穿透固定。这就是隔空“开树”的原理？！
方羽若有所悟。
将破坏之力细化到极致，变成无数根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在对方体外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然后通过丝线将力量传导进对方体内，从体外向体内渗透。
这样做的好处太大了。
不需要手掌接触对方身体，不需要突破对方的防御，只需要能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就能在任何距离发动攻击。
他在脑海中飞速记录着这一招的核心要点，试图理解它。
而就在这时，青妖还在继续。
他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对着方羽的方向紧紧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千裂。”
下一刻，无数原本贯穿方羽身体的细小灰色树杈猛地从更深处爆裂穿刺而出。从已经贯穿他身体的那些枝条上分裂出更细、更密、更尖锐的次级枝桠。
那些新生的灰色树杈以原本的枝条为根，在他体内疯狂生长。
它们沿着经脉蔓延，像蛇一样在肌肉纤维之间游走。
刺穿肌肉纤维之间的每一道缝隙，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体内攒动。
穿透内脏之间的每一寸空隙，连心脏外膜和肺叶之间那道极薄的组织都没有放过。
方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细枝在自己体内生长的轨迹。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被穿刺。
眨眼之间，方羽整个人就被更多的枝桠刺穿，全身没有一处完好。
双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穿透而出的灰色细枝，最细的只有头发丝粗细，最粗的也不过牙签大小，但它们数量太多了。
每一条手臂上至少有上百根细枝同时从内部刺出，将手臂变成了两只灰色的人形刺猬。胸口如同刺猬般炸开无数根尖刺，密密麻麻地排列成一片灰色的针林，护心骨纹被十几根细枝同时贯穿，骨铠上的暗金纹路在这些细枝面前如同纸糊。
双腿上连膝盖骨都被细枝从内部穿透。
膝盖骨正中央有一个细密的小孔，一根灰色细枝从小孔中穿透而出，在膝盖前方延伸了半尺有余。鲜血如同泉涌，从每一个孔洞中喷涌而出，沿着灰色树杈往下流淌，将整棵黑树都染成了暗红色。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残忍破坏、支离破碎的残缺艺术品，被钉在半空中，体表覆盖着一层由鲜血凝成的薄薄血膜。
但伤害依旧只是111而已。
每一根穿透他身体的细枝，无论穿透了多少重要器官，无论造成了多么触目惊心的伤口，都只造成了1点伤害。
密密麻麻的1在他视野边缘疯狂刷过，数字之多让他几乎看不清自己还剩多少血量。但伤害始终只有1点。
方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让每一根细枝都只造成1点伤害，却需要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一个近乎荒谬的精度。
每一根细枝的力度、角度、穿透深度，都经过了精确到毫厘的计算。
少一分则刺不穿皮肤，多一分则会造成实质伤害。
青哥将力量分散到成千上万根细枝上，每一根都控制在最低的伤害阈值上，既要让他感受到完整的痛苦和压力。
那种被万箭穿心的恐惧感和压迫感，比真实的死亡体验只差一层窗户纸。
又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种控制力，比一击秒杀要难上百倍。
青妖这时候还没有停。他的右手从握拳缓缓展开，化拳为掌，五指张开。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修长而有力，每一根手指的指节都分明可见。
他对着方羽的方向，手掌向下微微压了一下。
只是几寸的微小幅度，手掌几乎没有移动多少距离，但那个下压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沉重感，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岳正在随着那只手掌的下压而缓缓坠落。
“葬地。”
嘭！！
那棵禁锢着方羽的巨大黑灰之树应声骤然崩裂开来。
无数坚硬的木屑碎片裹挟着恐怖绝伦的冲击力，从树干核心处向外猛烈喷射。方羽被碎片风暴卷着身体疯狂地向下方大地坠去。
那些高速旋转激射的木屑堪比最残酷的凌迟刑罚。
每一片木屑都薄如蝉翼、锋利如剃刀，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妖力光芒。
它们在飞速旋转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成千上万片木屑同时旋转激射，破空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阵刺耳的尖啸，像是无数把刀刃同时在磨刀石上刮擦。
木屑切开皮肤表面后还要在伤口中搅动半圈才飞出去，将每一道伤口的边缘都搅成了锯齿状。方羽的骨铠在碎片风暴中剧烈颤抖，暗金色的纹路疯狂闪烁，竭力抵挡。
骨铠表面的微型花朵全部绽放，花孢子将吸收的全部灵气转化为防御力，在骨铠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膜。
但碎片太密太猛，光膜被切得支离破碎，骨铠表面被切出了一道道细密的划痕，最深的一道划痕直接穿透了骨铠的外层，露出了下面青色的妖血纹路。
在那难以想象的巨压之下，方羽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异常的方式从体内溢散流失。一团团黑青色的诡异烟气如同泄气般从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中四散涌出。
那是葬地之力在剥夺他的生命精华。
将他的生命力强行抽出体外，化为实质可见的烟雾。
方羽能看到那些烟气从自己手臂上的每一个孔洞中涌出，从胸口的每一次起伏中散逸，从腿上的每一道伤口中逃逸。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肉眼可见地干瘪、消瘦下去。
脸颊凹陷，颧骨下的阴影越来越深。
眼窝深陷，眼眶周围的皮肤失去了弹性，松松地贴在骨头上。
手臂上的肌肉像是被抽空了水分般萎缩了几分，原本紧实的肌肉变得松弛而干瘪。
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而粗糙，连骨铠的暗金纹路都黯淡了三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尘。仿佛在这短短的几息之内，他被抽空了所有的精华。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方羽在无数木屑碎片中如同陨石般直坠而下。
身体被碎片风暴裹挟着不断加速坠落，耳畔全是木屑呼啸的尖利破空声，那声音震耳欲聋。眼前全是黑灰色的碎木残影和暗绿色的诡异烟气，两者交织在一起，将视野染成了一片末日般的景象。就算是他，心底都控制不住地涌起了一丝恐慌。
哪怕明知道青哥根本不可能对他做任何不利的事，但那种恐慌感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了。这一招太完整了。
开树控制，千裂穿体，葬地剥夺生命精华。
三招连环，每一招都是上一招的延伸和深化，没有任何空隙，没有任何反制的余地。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从控制到杀伤到收割，一气嗬成。
从第一根丝线缠绕上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了。
“回春。”
青妖低语。
就在方羽即将砸落在地面上的刹那。
身体离地面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青石板上的每一道裂纹。
所有正在空中高速旋转的黑树碎片全部倒吸而回。
碎片从四面八方倒飞回来，轨迹和它们射出时完全一致，只是方向相反。
那些原本正在向外扩散的黑青色烟气也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倒灌回他的身体。一团接一团，一束接一束，沿着那些还没完全闭合的伤口重新涌回体内。方羽能感觉到生命精华正以惊人的速度回流。
干瘪的肌肉重新充盈起来，手臂上的肌肉恢复了紧实饱满。
凹陷的脸颊恢复了正常，颧骨下的阴影消失。
黯淡的骨铠纹路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璀璨。
手臂上的每一个孔洞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肉芽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将伤口一点点地拉拢、填平、修复。
一股柔和的浮力从地面涌起，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那浮力温润而绵密，像是把他整个人浸泡在一池温水之中，每一个细胞都在浮力的包裹下加速恢复。方羽落地的瞬间，靴底触碰到青石板地面时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连一粒尘埃都没有溅起。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完好无损。
所有伤口都消失了，连骨铠上的划痕都被修复得干干净净，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比之前更加璀璨的光芒。
体内的生命精华全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充盈。
回春之术不仅治愈了葬地造成的所有损伤，还把他原本在战斗中消耗的体力也一并恢复了。方羽现在感觉自己像是刚睡醒了一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可他擡起头看向那棵已经崩裂的黑树残骸。
树干碎成了无数块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都还残留着暗绿色的诡异光芒。
贯穿青妖身体的那些枝条在回春发动时也一并消散了。
青妖已经从树上下来，身上的伤口在同一时间愈合完毕。
正拍打着袍子上残余的木屑碎片，几片细小的黑色碎木从他肩头滑落，在空中翻滚着落向地面。“青哥？！”
方羽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这几个招式，太强了。
方羽只研究出了开花，而青哥却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青妖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拍了拍方羽的肩膀，手指在方羽肩膀上轻轻按了两下，确认方羽的身体确实已经完全恢复。脸上那个兴奋的笑容已经收敛成惯常的淡淡弧度，但竖瞳中仍然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道：“自从学会你的开树后。我自己一直在研究，最终悟出了千裂和葬地。怎么样？这就是我这段时间以来修炼的成果。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了。”方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在脑海中快速回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正要开口感谢青妖，忽然停住了。
他的身体里，还有一股力量在涌动。
青花果的药力在血脉震荡之后并没有完全平息，太乙洗髓丹残留的淡金色光纹也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和三族合一的震荡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之前掌心中凝聚出的那个三色光球还在他的感知中发光，光芒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凝聚。刚才和青妖的这场对练，特别是亲身体验了青妖那套完整连招之后，他对力量的理解又深了一层。“青哥。”方羽擡起头，眼底有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在缓缓燃烧，那光芒很稳，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暗，“我也有所感悟。我还不能完全控制它，但我想试试。还请青哥见证。”
青妖挑了挑眉。
从方羽的身上，他竟本能地感觉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超出他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