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妖魔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吼，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哀嚎。
“我们妖魔，“堕灵妖的声音陡然拔高，“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我们生来便是天地之子，日月为眸，山河为躯！却要被人族踩在脚下，当作牲畜，当作猎物，当作他们修行路上的踏脚石！“
“凭什么！“它猛地一挥袖，一股磅礴妖力横扫而出，震得整座山巅的碎石都悬浮起来，“凭什么人族坐拥万里江山，凭什么他们自诩万物灵长，凭什么！“
“大夏的王朝，是用我们妖魔的尸骨堆起来的！大夏的强盛，是踩在我们妖族的血泪上的！“
它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群山之间滚滚回荡，激起千万妖魔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今夜！“堕灵妖高举双臂，暗红长袍无风自动，周身妖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气柱，“就是改变这一切的时候了！“
“我，“它猛地转身，那双狭长的眸子在暗夜里亮起两点猩红，直直射向京城，“将率领你们，踏平京城！“
“我们要撕开那虚伪的盛世！要打碎那腐朽的王朝！要让这天下的王座，重新属于妖族！“
它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天地：
“建立——真正的妖魔时代！“
“覆灭——大夏王朝！“
“覆灭！“
“覆灭！“
“覆灭！“
“报——！“
一声尖利的嘶鸣由远及近。一头背生双翼的赤炎妖从远处疾掠而来，落在山巅之下数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收了翅膀，单膝跪地，周身还带着一路飞行擦出的火星：“禀大人！东北方三路妖军已至！赤炎妖、玄冰妖、铁甲妖三部共计三十七万，已列阵于山脚！“
堕灵妖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赤炎妖领命退下，翅膀一振，又朝山下飞去。
“报——！“几乎同时，另一侧一道阴风卷过，一头身形半透明的阴魂妖从地底钻出，跪倒在地，“禀大人！毒雾妖、幽冥妖两部已至！另有千足妖、三目妖等小部陆续抵达，正在收拢队伍！“
堕灵妖依旧没有动。
它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在血月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它缓缓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山下的妖海，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堕灵妖身后走了出来。
蛇头妖。
一条猩红的长信，时不时从嘴角探出，在空气里“嘶嘶“地抖动着。
它来到堕灵妖身旁，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
“大人。“
堕灵妖没有看它，依旧望着山下的妖海：“说。“
蛇头妖凑近了几分，在唇边抖了两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熔心窟的那两位大人，已经到了。“
堕灵妖握拳的手，微微一顿。
“到了？“它终于转过头，看了蛇头妖一眼，眼底似有一丝意外，又似有一丝满意，“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蛇头妖低声道，“那两位大人不愿走正路，是从地脉熔流一路焚过来的。如今已到了熔心窟前哨，正与赤炎妖部的前锋会合。我已派心腹前去迎接，只等大人一声令下。““好。“堕灵妖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分难得的温度，“熔心窟的老朋友，到底还是来了。这一战，有他们压阵，我们的胜算，便又多了三分。“
蛇头妖也跟着激动起来，蛇尾在身后不自觉地轻轻摆动：“大人，还不止如此。那两位大人此次出山，把熔心窟底下的数万岩浆妖兵，也一并带了出来。此刻正循着地脉，朝京城方向涌来，用不了半日，就能抵达京城外围！“
“数万岩浆妖兵……“堕灵妖低低重复了一句，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洪亮而狰狞，如同千钧巨石滚下山崖，震得整座山峰都隐隐发颤。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最终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声浪，席卷向山下的千万妖魔。
“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天地变色。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原本就浓得化不开的妖气，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疯狂翻涌、凝聚。乌云自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如墨汁泼洒，眨眼间便将那轮血月彻底吞没。
紧接着——
“咔嚓！“
一道惊雷劈开天幕，紫白色的电光如巨蟒般贯穿云层，照亮了整片山野。那一瞬间的光明，照出了妖海的规模：山脚到山腰，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无穷无尽。
雷声滚滚，电光阵阵。
而就在这电闪雷鸣之中，堕灵妖的身影，忽然暴涨！
它的身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拔高，暗红长袍炸裂开来，露出袍下那具缠绕着无数黑色妖纹的躯体。妖气自它体内喷薄而出，在其身后凝聚、放大、拔高——
一个接天连地的巨大投影，缓缓成形。
那投影足有百丈之高，几乎顶到了云层，双足踏在山巅，双目如两轮猩红血月，冷冷地俯视着大地上的一切。它的面容与堕灵妖一模一样，却放大了千倍，每一道妖纹都清晰可见，每一丝妖气都如实质般翻滚涌动。
整个妖魔之海，沸腾了。
“大人！大人！大人！“
千万妖魔齐声嘶吼，声浪如山崩海啸，震得百里外的京城城墙都似乎轻轻一颤。无数小妖激动得浑身发抖，跪伏在地，朝着那巨大投影拼命叩首；血蝠妖在空中疯狂盘旋，翅膀拍得“啪啪“作响；骨狼妖仰天长啸，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凄厉的狼嚎；蛮牛妖用前蹄刨地，喷着白汽，红着眼；石像妖们缓缓抬起双臂，发出沉闷的、如同山岩开裂般的吼声。
更有那毒雾妖，兴奋之下竟原地爆散成一片绿雾，在妖群头顶翻涌舞动；那赤炎妖，浑身燃起冲天烈焰，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那玄冰妖，周遭气温骤降，脚下凝结出一圈圈寒冰，冰晶在闪电映照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寒光。
群妖振奋，士气如虹。
蛇头妖站在山巅，望着这前所未有的盛况，激动得乱颤，浑身鳞片都竖了起来。它转头看向身旁一道身影，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亢奋：
“青妖，妖都那边……怎么说？“
那道身影，便是青妖。
青妖站在山巅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离堕灵妖那巨大投影稍远一些。它的人形极为俊美，一袭青衫，长发披散，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是纯粹的、没有眼白的青碧之色，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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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身边那些亢奋到忘乎所以的妖魔不同，青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它听见蛇头妖的问话，缓缓转过头，声音清冷而平静：
“放心。妖都那边，我早已打点妥当。“
“蓝大人，会到场的。“青妖顿了顿，目光落在山下那片无边无际的妖海上，语气平静得可怕，“而且，皇宫里面，也会有接应。“
“接应？“蛇头妖的猛地一抖，竖瞳骤缩，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你、你是说，皇宫里……也有咱们的人？！““慎言。“青妖淡淡瞥了它一眼，那一眼冰凉入骨，瞬间把蛇头妖满腹的狂喜压了下去，“隔墙有耳，此等要事，岂能在此喧哗。“
蛇头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那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嘶嘶“抖动着。它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底的狂喜怎么也藏不住。
“是是是，我晓得，我晓得。“它压低声音，语气却因为太过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我就说嘛，蓝大人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皇宫里有人接应，那咱们破城之时，内外夹击……哈哈哈！大夏，大夏这次必死无疑！“
它越说越兴奋，蛇尾在地上“啪啪“地拍打起来，溅起一片碎石。
青妖没有再理它，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那座城墙巍峨、气势恢宏的大夏京城，此刻在这片冲天的妖气映衬下，显得那样遥远，又那样……脆弱。
青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悦耳、又带着几分空灵缥缈的声音，从山巅后方响起。
“这……这景象，也太壮观了吧……“
蛇头妖和青妖同时回头。
只见山巅后方的石阶上，站着一个高梦。
“这般盛况，若不助兴，岂不可惜？“
话音落下，她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竟凌空飘起。
下一刻，她的身躯在空中舒展、变化。淡紫色的纱裙化作一片片如梦似幻的鳞粉，乌发如瀑般铺展开来，那张娇俏的脸庞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流转不定的、淡紫色的光雾。
光雾之中，浮现出一头巨大的妖。
大梦妖。
它通体半透明，身披流光溢彩的鳞甲，一条长尾在空中轻轻摆动，洒下万千如梦似幻的紫色光点。它舒展双翼，从山巅滑翔而出，掠过千万妖魔的头顶。
所过之处，无数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如一场温柔的紫雨。
那些躁动不安的小妖，被光点触及，眼中的暴戾竟瞬间平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痴如醉的迷蒙。它们仰起头，贪婪地望着头顶那抹流光溢彩的身影，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呜咽。
大梦妖在空中盘旋，徘徊，飞舞。
那一片妖海，也随之起伏、律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狂热的迷梦之中。
“哈哈哈——！好！好一个助兴！“
山巅之上，堕灵妖的巨大投影突然开口了。那声音比雷声更响，比山崩更烈，滚滚而下，灌入每一头妖魔的耳中：
“熔心窟的老朋友，来了！“
投影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指向京城的方向。
“新妖都的战力，也来了！“
巨手缓缓握拳，指节间迸出黑色的妖雷。
“再加上我这边的妖魔联盟——！“
那握拳的巨手，猛地向前一挥，卷起一股毁天灭地般的妖风，直逼京城方向而去。所过之处，云层翻卷，草木倒伏，连那百里之外的京城城头，都似有守军的战旗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京城——！“
堕灵妖一字一顿，声如九天神雷，在天地间炸响：“这一击——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扛不住！“
“踏平京城！覆灭大夏！“
千万妖魔的嘶吼，如山洪决堤，如天崩地裂，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整片天地，仿佛都在这股震天动地的声浪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山巅上，蛇头妖已经兴奋得快要发疯了。
它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吐得老长，整个人都沉浸在这股狂热的气氛之中。
可青妖，却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青碧色的眸子，始终望着京城的方向。
望着那被妖气与乌云层层笼罩的、遥远而璀璨的京城灯火。
良久，它低声呢喃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京城……“
它听说，天牢那边，似乎也有妖魔的动作。
可是，那些动作，和他们这边，并没有通什么气。
各怀心思，各谋其事。
青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因为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了一个人。
“刁德一……“青妖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青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你还在天牢里吧……“
青妖望向京城，又望向天牢的方向。
“那边的动静……是你搞出来的，还是……“
青妖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更冷了。
血月隐没在乌云之后，只漏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
那红，落在青妖俊美的脸上，映出一种诡异的不安。
大战，一触即发。
而那个本该守着天牢的人，此刻，又正在那白光与妖气交织的地底深处，面对着怎样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冲天的妖气，和那遮天蔽日的血月，在无声地诉说着——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