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
三皇子“啪”地合上折扇,朝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方羽面前。
他弯下腰来,和方羽平视,那对深如古井的眼里忽然有了几分真东西。
“我很少对谁说实话。但你今晚,值这一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头末火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刀子。它要的是你身体里那股它吞不下的气。等你真做了它的手下,它会把你带回它来的地方,把你炼成它重临人间的容器。”
方羽瞳孔一缩。
三皇子直起身来,似笑非笑,“不然你想,他为何不直接吞了他的血肉,非要收他做部下?原因很简单。因为吞噬肉体,需要他心甘情愿。否则,那口气一散,就废了。”
方羽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了一下。
“他在套我。”他心里飞快地转。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万一呢?
末火妖沉默了片刻,那两团炭火眼里的光变得幽深起来,像两扇通往地心的窗。
“小辈,你知道的太多了。”它忽然说。
三皇子却不慌,反而笑了一声:“前人笔记里写得清楚。末火一族,吞堕灵而重燃。所以你才不杀他。因为你杀了他,那口气就飞了。”
他抬起折扇,遥遥指了指方羽胸口。
“你听听。它不要你的命,它要你的‘心甘情愿’。等它把你吃干净,这世上就多了一头完整的末火妖,少了一个刁德一。”
“闭嘴!”喇叭花妖尖啸着扑下来,花瓣如刀阵般展开,直取三皇子后脑。
三皇子早有防备,折扇向后一挡。扇骨展开的瞬间,竟化作一面半透明的青金色光盾,硬生生把喇叭花妖的扑击弹了回去。
“雕虫小技。”他手腕一翻,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敲回掌心。
方羽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本来就对末火妖极不信任,如今三皇子这番话,像把他心里唯一一点侥幸都掀了个底朝天。他看向末火妖,想从那张灰黑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末火妖没有否认。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终于开始思考自身价值的人。
“你是怎么想的?”它问。
方羽没答。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嗤地冒出极小的一朵烟。
“我想活。”他说。
“跟本座,你能活。”末火妖说,语气几近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活得很久,活得比任何人都强。”
“强个屁。”方羽骂了一句,“你想吞了我,还把我当傻子糊弄。”
“本座吞不吞你,是以后的事。但你现在若再打下去,死,是马上就会发生的事。”末火妖平静地说,“本座给你的是活路,还是一条你从未想过的路。”
它向前走了一步。
一股比此前更炽、更沉、更让人无法喘息的热浪,如看不见的铁幕,缓缓推到方羽面前。他靠在墙上的身子,像要被压进石缝里。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末火妖说。
方羽没退。
退无可退。
“殿台。”方羽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火一直熏着,“你刚才说组队,怎么个组法?”
三皇子眼中笑意一闪即逝,像早知道他会开口。
“你站在我这边。我想办法,让你活过今晚。”他说。
“就这?”方羽咳了两声,血沫溅在下巴上。
“方羽,你还不明白吗?”三皇子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折扇不摇了,“孤不是来救你的,是来带你走的。只要你愿意,天牢拦不住你,末火妖也拦不住你。”
“我为什么信你?”方羽问。
“凭我姓什么。”三皇子说,转身面向末火妖,“这个姓,在这皇城里,有些旧账,它比谁都清楚。”末火妖的炭火眼,微微眯了起来。
天牢深处的气温,仿佛又高了一分。
方羽靠在墙角,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最终,只留了一个念头。
留在这真的会死,所以必须走。
“行。”他咬着牙,把它说得清楚、用力。
三皇子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快意。
“好。”
然后,他转身,面向末火妖。
“前辈。”他微微躬了躬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人,晚辈要了。请前辈让一条路。”
末火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它沉默着,像一块真正的火山岩。直到那朵白色火焰在它头顶忽地一跳,它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风。
“小辈,本座……”它说,“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能跟本座抢东西的人。”
末火妖抬起了手。
方羽的心口像是被铁锤狠狠敲了一记。天牢里火光暴涨。
而三皇子,却还是微笑着,摇开了他的扇子。
轰!!
黑白火焰从天牢那般,冲天而起!
同一时刻,京城内。
一栋极高的酒楼顶层。
夜风凛冽,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极远。这里视野极佳,几乎能俯瞰大半个京城。
从巍峨耸立的宫城,到纵横交错的街巷,再到城外那片连绵起伏的远山。
前往必搜索
璐璐正凭栏而坐。
她手里捏着一枚酒盏,漫不经心地晃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折射出妖冶的光。
目光,先是落在远处皇宫的方向,看着那一片沉寂中透出的点点灯火,而后,缓缓转向城外。
城外的方向,妖气冲天,遮星蔽月。
那一片几乎要吞噬天地的黑色妖云,正朝着京城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压来。
即便隔着这么远,璐璐都能隐约嗅到那股腥膻而暴戾的妖气,正顺着夜风,一丝一丝地钻进京城。
“来吧。“
璐璐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兴奋。
“我已经想明白了。“
她缓缓举起酒盏,向着那漫天的妖气,遥遥一敬。
“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什么。畏首畏尾,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眸子里燃起两簇炽热的光:
“混乱……才是得到一切的基础!“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猛地将酒盏掷下高楼!
“啪——“
酒盏在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璐璐猛地起身,张开双臂,迎着那凛冽的夜风,放声大笑:
“来!让这场混战,来得更加疯狂一些吧!!“
她的笑声清脆而张狂,在夜色中回荡,惊起了檐下几只沉睡的雀鸟,也惊动了更远处几家尚未熄灯的人户。
就在这时——
“吼……“
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从她身后传来。
璐璐身后,一道黑影正匍匐在阴影之中。
那黑影的双眼,是一对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幽幽跳动,充满了原始而暴戾的杀意。
它喉咙里不断发出含混的低吼,浑身肌肉紧绷,利爪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仿佛随时都要扑出去撕碎什么。
璐璐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一笑,缓缓走到那道黑影身旁,蹲下身,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它。
“乖。“
她的掌心,燃起一簇明艳的火焰。
火光跳动,照亮了这道黑影的真容。
那是一张苍老而狰狞的脸。
花白的须发胡乱地披散着,一张脸因为某种剧烈的痛苦与疯狂而扭曲变形,嘴角甚至挂着一缕不受控制的口水。
他的身体,已不完全是人的身体了。
双臂粗壮如兽,指尖生出漆黑的利爪,脊背高高弓起,仿佛随时要化为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炎尽长老。
曾经赫赫有名、位高权重的那位炎尽长老,如今,竟已沦为一头神志尽失、只知杀戮的野兽。
“那些皇子啊,“璐璐轻轻抚摸着炎尽长老那乱糟糟的花白头发,语气轻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可说出的话,却冷得刺骨,“实力没有多少,恶心人的手段,倒是一个比一个多。“
她微微偏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那盘棋上的执棋者,觉得自己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她低低地笑着,“真是可笑。也不看看,这京城,这天下,真正在翻云覆雨的,到底是谁。“
她收回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炎尽长老。
“炎尽长老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温柔:
“要怪,就怪你……不听话吧。“
“吼——!!“
炎尽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皇宫方向那片冲天的火光,浑身上下,竟开始微微发热,蒸腾出一缕缕滚烫的热气!
那热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烫,将他周身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
他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仿佛有无数炽热的熔流,正在他体内疯狂奔涌、躁动、咆哮。
他像是一头被灌满了火药的凶兽,只等着一个火星,便会轰然炸裂。
璐璐静静地看着他,笑容不变。
京城,另一侧。
一条幽深的街道。
这条街远离主干道,白日里便人迹罕至,此刻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落锁,只有几盏残破的灯笼,在夜风里无力地摇晃,投下一片片摇曳的暗影。偶尔有一只野猫蹿过墙头,又迅速没入黑暗,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大恐怖,本能地躲了起来。
一道黑影,就立在这片暗影之中。
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轮廓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瘦削而精悍的身形。它一动不动地站着,微微仰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皇宫的方向,火光冲天,将那一片夜空都映成了暗红。
那道黑影,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夜风掠过,掀起它披在身上的黑色披风,露出下面一张尖嘴猴腮、却阴鸷得惊人的脸。那双眼,冷厉如鹰隼,透着一股久经杀伐的狠辣与沉稳。
影猴。
涅槃组织的统领。
它皱了皱眉,看着皇宫方向的冲天火光,目光在那一片暗红之间逡巡,似是在判断着什么。随后,它缓缓转头,望向城外。
城外,妖气如潮,遮天蔽月。
影猴的目光,在这两者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
“接下来的,可是一场真正的大戏啊……“
他低低地自语了一句,声音沙哑,如同夜枭啼鸣,“天牢炸了,妖魔压境了,宫里头……也该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含笑的女声,从它身后的黑暗中响起。
“那么——“那声音柔媚婉转,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玩味,“接下来,我们要怎么行动?“
影猴没有回头。
黑暗中,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步出。
诸葛诗。
“你来得倒快。“影猴淡淡道。
“我这不是急着听候差遣嘛。“
诸葛诗掩唇轻笑,款款走到影猴身旁,也顺着它的目光望向皇宫,“啧啧,那火光,是末火妖的手笔吧?闹出这么大动静,整个京城,怕都要睡不着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落在影猴那张阴鸷的脸上:
“影猴,尊上可有什么指示?“
影猴没有接话,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皇宫深处。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宫墙,直抵那金銮宝殿。良久,它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听尊上的。“
“进皇宫。“
“哦?“诸葛诗挑了挑眉,眼中笑意更浓,“就现在?“
“就现在。“影猴沉声道,“城门一破,妖魔入城,京城必乱。我等,须在混乱之前,先一步入宫,替尊上……扫清一切障碍。“
它话音落下,猛地一抬手。
“嗖——嗖——嗖——!“
后方的黑暗中,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眨眼之间,整条幽深的街道,已被密密麻麻的黑影填满。
每一个,都气息内敛,如渊似海。
赫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或立或蹲,有的盘踞在屋顶,有的潜伏在墙根,无声无息,却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而在这群高手身后,更有一批批身影,缓步走出。
那些身影,全都身披黄色的披风,面容僵硬,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牵线的木偶。它们的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到了极点的力量。
这些是,新型尊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