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半分减速。
“嗤——“
北街,又一个。
五头腐尸妖正围着一户人家的大门狂砸,门后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方羽走过,骨刃不知何时已出鞘,又不知何时已收回。那五头腐尸妖,在奔逃的人群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烂肉。
门后的哭喊,渐渐止住了。
方羽,已经走远了。
东巷,南坊,官道旁,桥洞下……
一个,又一个。
方羽如同一道无声的幽灵,穿梭在这座燃烧的城池之中。凡遇妖魔残害老弱妇孺,他必杀;凡遇老弱妇孺遇险,他必救。骨刃翻飞,寒光如电,一刀一个,毫不拖泥带水。
不留名,不停留,不回头。
他救下一批又一批百姓,却从始至终,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看清他的脸。
他的“冷“,从来不是对百姓的冷漠。
而是对这战局、对各方势力、对这即将倾覆的天下,那冷到了骨子里的,清醒判断。
“呼……“
方羽在一座残破的钟楼顶上,停了下来。
他半蹲在屋脊上,任由夜风吹动衣袂,目光扫过下方那片被战火彻底吞没的京城。火光、血光、妖气、黑烟,交织成一幅末世的画卷。
“守军,撑不住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疯狂涌入、见人就杀的妖魔身上,又落在那些四散奔逃、哀嚎遍野的百姓身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杀得了一个,杀得了十个……“他低声道,“救得了一百个,也救不了这外城的几十万人。“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几不可闻。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
那声音温和、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在这血火漫天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方羽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三皇子。“他淡淡道,“这种时候,你还有闲心,来这城门口看热闹?“
“看热闹?“三皇子轻笑一声,缓步走到方羽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血火交织的城门方向,“刁公子此言差矣。我这不是看热闹,我是来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蜂拥而入的妖潮之上,嘴角的笑意愈发幽深:
“来看一场,真正的大戏。“
方羽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大戏?什么大戏?“
三皇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而立,望着那火光冲天的城门,望着那四散奔逃的百姓,望着那涌进城池、肆虐杀戮的妖魔,神情平静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刁公子,你觉得,这京城的破,是坏事吗?“
方羽瞳孔微缩。
“破城之后,才是我的戏。“三皇子转过头,看向方羽,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到那时候,你会发现,眼前这一切的乱,都只是……序幕。“
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随我,看一场大戏,如何?“方羽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被火焰与鲜血彻底吞没的京城,投向了那些仍在奔逃的、绝望的百姓。
然后,他转身,朝钟楼下走去。
“你去哪?“三皇子问。
方羽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去看大戏之前,先把楼底下那十几个快被踩死的老人孩子,拉一把。“
他的身影,跃下钟楼,没入火光之中。
三皇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有意思。“他低声呢喃,身影,也渐渐淡去。
外城,彻底沦陷了。
外城,已成一片修罗场。
曾经繁华的街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曾经喧闹的巷弄,如今只有尸横遍野。那高高飘起的炊烟,变成了冲天的黑烟;那琅琅的读书声,变成了绝望的哭嚎。
守军们且战且退,退守内城。可谁都清楚,这只是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一群人,逆着人流,冲了出来。
“啪!“
一只粗壮的手,按在了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虬髯大汉,背着一柄厚背大刀,须发怒张,声如洪钟:
“他娘的!妖崽子都打到家里来了,还跑什么跑!“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蜂拥而来的妖潮:
“兄弟们!江湖中人,练武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今朝!妖患当头,匹夫有责!跟我上!杀他娘的!“
“杀——!!“
回应他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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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镖师、门派弟子……一个、两个、百个,从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冲了出来。他们有的提着剑,有的扛着刀,有的赤手空拳,却无一例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江湖义士,自发集结。
“杀——!!“
那虬髯大汉一马当先,厚背大刀抡圆了,朝着最近的一头骨狼妖当头劈下!
“咔嚓!“
那骨狼妖连哀嚎都来不及,便被这一刀生生劈成了两半!
“好刀法!“一个青衣剑客朗声一笑,手中长剑抖出万点寒星,剑光如虹,所过之处,低阶妖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大哥,你我今日,就比比谁杀的妖多!“
“哈哈哈!比就比!“虬髯大汉大笑,“谁输了,谁请酒!“
“算我一个!“一个使枪的年轻镖师,一杆长枪如龙,挑、刺、扫、撩,枪出如电,将扑上来的妖兵一一挑翻,“老子走南闯北,押了半辈子镖,还从没押过这么痛快的!“
一时之间,江湖群雄各显神通。剑光、刀影、枪芒、拳风,在火光中交织成一片。这些江湖义士虽无军阵之严整,却个个身怀绝技、悍勇无双。他们如同一柄柄利刃,狠狠扎进妖潮之中,所过之处,妖血横流,尸横遍地!
“江湖人杀过来了!“
“好、好厉害!“
“我们有救了!“那些原本绝望奔逃的百姓看到了这一幕,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一些胆大的甚至停下脚步,捡起地上的木棍、石头加入战斗。
声威大振!
可方羽,依旧只是冷眼旁观。
他站在一栋残破的阁楼之上,俯瞰着下方那场惨烈的厮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浴血奋战的江湖义士,扫过那些被鼓舞、被点燃的百姓,扫过那一个个年轻而炽热的、义无反顾的身影。
“勇气可嘉。“他低声道,语气平淡,“可惜,太散了。“
他的判断,很快便应验了。
“吼——!!“
妖潮之中,忽然响起几声与众不同的、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咆哮。紧接着,一股股远超低阶妖兵的恐怖气息,自妖潮深处缓缓升起。
玄冰妖。它们通体冰蓝,所过之处气温骤降,脚下凝结出一片片寒冰,那寒气竟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江湖游侠动作都为之一滞。
赤炎妖。它们浑身燃着烈焰,高温灼人,将靠近的一切都烧成焦炭,那火光逼得靠得近的江湖人纷纷后退。
毒雾妖。它们周身笼罩着墨绿色的毒雾,那毒雾所过之处草木枯黄、人畜立毙。几名不慎吸入毒雾的江湖人,脸色瞬间青紫,捂着喉咙痛苦地倒了下去。
新锐妖将,登场了。
“不好!“虬髯大汉脸色大变,“这几个妖,不简单!“
“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一名冲得太前的年轻镖师被一头赤炎妖一掌拍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焦黑一片,落在地上时已经没了气息。
“小王!“使枪的镖师目眦欲裂,挺枪便刺,“老子跟你拼了!“
可那赤炎妖只是轻轻一挥手,一道烈焰便迎面卷来。那镖师躲闪不及,半个身子被火焰吞没,惨叫着翻滚在地。
“退!都快退!“虬髯大汉声嘶力竭地吼道,可自己却不肯退后半步,挥刀死战,“快撤!撤到内城去——!“
可已经晚了。玄冰妖的寒气冻僵了退路,毒雾妖的毒雾封死了巷道,赤炎妖的烈焰收割着性命。方才还声威大振的江湖群雄,此刻却在短短几息之间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英雄末路。
“砰!“
那青衣剑客被一头玄冰妖的寒冰利爪拍中,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墙。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大哥……“他喘着粗气,看向那仍在死战的虬髯大汉,“今日,你我,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交代就交代!“虬髯大汉虎目含泪,大刀挥舞,将扑上来的妖兵一一劈飞,“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老子活了半辈子,早就赚够了!“
他说着,猛地转身,迎着那浑身烈焰的赤炎妖,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来啊!妖崽子——!“
“轰——!“
一道烈焰迎面而来。那虬髯大汉看着那扑面而来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光,眼中闪过一抹不甘,随即是释然。他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烈焰,却没有落下来。
“嗤——!“
一道寒光,快如闪电,自斜刺里骤然斩出!
那裹挟着滔天烈焰的赤炎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一刀从头到脚生生劈成了两半!
“轰——!“
两半焦黑的尸身轰然倒地,烈焰渐渐熄灭。
虬髯大汉猛地睁开眼。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并不算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手中握着一柄森白的骨刃,刀刃上还滴着那赤炎妖的妖血。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清冷、看不出太多表情的脸。
正是方羽。
“你……你是?“虬髯大汉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道谢。
方羽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几头还在肆虐的玄冰妖、毒雾妖。他的目光,平静得如同在看几具尸体。
“滚。“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那几头妖将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竟齐齐一僵,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方羽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嗤嗤嗤——!“
骨刃翻飞,寒光连闪。
他先是一刀斩开了一头玄冰妖喷来的寒冰吐息,那足以冻僵一切的寒气,在骨刃的锋芒下如薄纸般碎裂;紧接着身形一折,避开另一头玄冰妖的利爪,反手一刀,精准地划开了它的咽喉。
妖血喷涌,玄冰妖应声倒地。
毒雾妖见状,猛地爆散成一片墨绿毒雾,朝方羽席卷而来。那毒雾浓稠如浆,所过之处,连青石地面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方羽却不躲不闪。
“呼——“
他周身气血微微一震,暗金色的肉身纹路隐隐浮现。那足以腐金蚀铁的毒雾,竟被他体表那层无形的气血罡劲,生生逼停在身前三尺之外,再难寸进!
“就这?“他淡淡道。
话音未落,他左手并指如刀,烈日心经的白焰在指尖凝成一线,猛地向前一挥!
“嗤啦——!“
一道炽白的火线,划破毒雾,那隐藏在毒雾之中的毒雾妖本体,被这一刀,从正中剖开!
“嗷——!!“
毒雾妖发出凄厉的惨叫,那漫天的毒雾瞬间失控、溃散,本体重重砸落在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不过数个呼吸之间,那几头让江湖群雄死伤惨重的新锐妖将,便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这……“虬髯大汉目瞪口呆,“这也太……“
方羽收刀入鞘,没有理会他。他环顾四周,确认这片街区暂时没有妖魔的踪影后,才缓缓开口:
“还能动的,把伤者和孩子,往内城带。“
他的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你究竟是谁?“青衣剑客挣扎着站起,声音颤抖,“以你的本事,为何……为何方才不出手?“
方羽转过身,看向他。火光在方羽眼中跳动,却映不出一丝温度。
“我出手了。“他淡淡道,“只是你们没看见。“
青衣剑客一怔。
方羽不再解释。他望向那仍在不远处疯狂肆虐的妖潮,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内城,还能撑一会儿。“他低声道,“但撑不了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江湖义士,又看向那些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百姓,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单靠你们这些人,挡不住这妖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