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妖自己停在广场边缘，巨大的身体微微后倾，四臂在身侧张开，指间的青金色光芒在蓄力，在积蓄，在等待。
方羽点了点头。
他六条手臂垂在身侧，骨铠上的裂纹在暗金色的光芒中缓慢愈合，赤红色的浓雾在皮肤下流转。
他擡起头，看向天空。
咔擦。咔擦。
那声音从极高的地方传下来，很轻，很脆，像是冰层在融化时发出的那种细响。他循着声音望上去，血红色的天幕上，那道裂缝又扩大了几分。
看本书，
裂缝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白光，白光的范围比方才宽了一圈，裂缝内部的虚无比方才深了一寸。
那道裂缝悬在天幕上，一动不动，但那种「一动不动」本身就在动。
它在变宽，变深，变得更容易被看见，更容易被感知。方羽的心在那一瞬间格登了一声，沉了一下。
他感觉到那股回归的意志又强了几分，从裂缝中压下来，压在他的意识上。
那意志很轻，很柔，不像方才那样铺天盖地地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意识边缘，然后退回去。
但那一下轻碰比方才的重压更让他后背发凉。轻碰意味着它在试探，在观察，在确认。
「青哥。」方羽开口，声音从铠甲后面传出来，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裂缝。「天上。」
青妖的头颅微微擡起。青金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放到了最大。他看到了那道裂缝，看到了裂缝边缘的白光，看到了裂缝内部的虚无。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声音在方羽脑海中响起来，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我看到了。」
方羽正要说什么，那边方向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妖魔队伍深处传出来，很沉，很厚，带着一种方羽从未听过的腔调。
那腔调很古老，每个字的发音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响。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妖魔大军在下方列着阵，阵列在几息之内从中间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身影从分开的阵列中走出来。
那身影比周围的妖魔都矮，大概只有半人高，但它的身体很宽，像一块立起来的石板。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极淡的暗红色光。它的头是方的，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贯整个头部的裂缝，裂缝在它走路的每一步中都微微开合，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它走到阵列最前面，擡起头，看向天空。那道裂缝在它头顶的正上方，白光从裂缝边缘洒下来，落在它灰白色的皮肤上，将那些裂纹照得忽明忽暗。
「裂天……」那个身影开口，声音从头部那道横缝中挤出来，很沉，很厚，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
「裂天……开了……」
它的身体在说出这几个字的瞬间猛地矮了下去。
膝盖弯了，腰弯了，头低了，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贴在石板上。
它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摊开，掌心朝上，十指张开，指尖在微微颤抖。
灰白色的皮肤上，那些裂纹里的暗红色光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光芒从裂纹中涌出来，在它身体表面流转，将它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中。
圣山出来的妖魔跪拜一片。
妖魔队伍里，那些从圣山下来的妖魔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广场上连成一片，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它们的身体在跪拜中伏低，额头贴在石板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有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蜥妖，有背生双翅的鹰形妖，有盘成一团的蛇身妖，有身体由碎石拼接而成的石魔。
它们跪在下方，跪在阵列前面，跪在那道裂缝的正下方，暗红色的光从它们的体内涌出来，在它们身体表面流转，和那个灰白色身影身上的光遥相呼应。
其他妖魔纷纷错愕。
那些从荒原上集结来的妖魔，那些从各地潜伏点赶来的妖魔，那些在天牢里被关了多年又逃出来的妖魔，全部愣在了原地。
它们看着那些从圣山来的妖魔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灰白色身影匍匐在最前面，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在它们身上流转。
有个豺狼妖张大了嘴，嘴里的獠牙露在外面，忘了收回去。
有个蛇身妖的信子吐到一半，忘了缩回去。有个岩甲妖的岩甲裂开了一条缝，它也没管。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们不知道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是谁。它们不知道那些从圣山来的妖魔为什么要跪。
它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些跪下去的妖魔，每一个都比它们强，强得多。那些妖魔跪下去的动作太整齐了，太自然了，像是做过无数遍，像是从出生起就在做这件事。
方羽站在青木巨人的肩膀上，看着那些跪拜的妖魔，看着那个灰白色身影，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羽转头看向青妖。青妖的头颅微微低垂，青金色的竖瞳中映着那些跪拜的妖魔，映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映着那些暗红色的光。
堕灵妖站在丹陛上，暗紫色的竖瞳微微眯着，目光从那些跪拜的圣山妖魔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扫过去，又扫回来。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那条从袖口探出的触手在空气中缓缓蠕动，吸盘一张一合，像是在咀嚼某种不太对胃口的味道。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末火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妖之间能听到。
「圣山的那些家伙，在干什么？」
末火妖站在他左侧三步的位置，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燃烧的铁塔，黑炎在体表翻涌，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圣山妖魔，看了好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黑炎在摇头的动作中晃了几下，火星从肩头飘起来，在空气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烧红的炭在水里滚过。「那些圣山来的家伙，从来不跟咱们说他们的事。他们跪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不耽误。」
堕灵妖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些跪拜的妖魔身上，落在那个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身影上，落在那些在妖魔体表流转的暗红色光上。
那些光从跪拜的妖魔体内涌出来，在它们身体表面流转，和天空裂缝中洒下来的白光遥相呼应。
那些跪拜的妖魔没有动，没有攻击，没有防御，只是跪着，额头贴着石板，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它们的力量在跪拜中一点一点地流失，从体内涌出来，飘向天空，被那道裂缝吸进去。
裂缝在吸收那些力量，在扩大，在变宽，在变深。
二皇子站在丹陛下方，左手按着肋部的伤口，右手撑着膝盖。他擡起头，看向天空。
他的暗金色瞳孔中映着那道裂缝，映着裂缝边缘的白光，映着裂缝内部的虚无。他的眉头紧皱，皱得很深，眉心的纹路挤成了一条深沟。
他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把什么东西咬在牙关里，不让它出来。
三皇子站在他旁边不远处，右手捂着左肩的断口，指缝间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他也擡起头，看向天空，暗金色的瞳孔中映着那道裂缝。
他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看向二皇子，又看向堕灵妖，最后看向那些跪拜的圣山妖魔。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天边的裂缝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天空，回到那道裂缝上。「不管裂缝里是什么，我们最好赶在裂缝完全开启之前，解决我们的事情。否则裂天之后，我们的行动可能会被干扰。甚至可能被阻止。」
他说完，目光从天空收回来，扫过二皇子，扫过堕灵妖，扫过末火妖，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妖魔将领们。「这话，你们觉得呢？」
二皇子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看到。
堕灵妖低头看了一眼三皇子，暗紫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然后也点了点头。末火妖的黑炎在点头的动作中晃了一下，算是同意。妖魔阵列中传来几声低沉的应和，那些从荒原上来的妖将们虽然不太明白裂缝里有什么，但三皇子说的「赶在裂缝完全开启之前」这句话，它们听懂了。
那些从圣山来的妖魔还在跪着，还在把力量往裂缝里送，还在给那道裂缝添柴加火。它们跪得越久，裂缝就越大，裂缝里的东西就越快出来。它们不想等那个东西出来。它们想先打。
「就有我来当先锋吧。」堕灵妖大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尖锐，在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他擡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大殿方向。暗紫色的光从掌心中涌出来，光芒从微弱变得刺目，从刺目变得灼人。光柱从掌心射出，射向大殿的朱漆木门。
光柱在飞行途中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将沿途的石板烤得龟裂，将沿途的妖魔尸体烧成飞灰。光柱撞在木门上，木门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从门框上被炸飞出去，一扇飞向左边，一扇飞向右边，各自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丹陛两侧的石阶上，碎成了十几块。
门框上的铜环被炸得飞出去，在石板上弹了好几下，滚进了尸体堆里。门板后面的光在门被炸开的瞬间涌出来，将整座大殿的门面照得通明。
大殿内，王座之上，圣上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每一片龙鳞都用金线绣成，龙眼上嵌着米粒大小的暗红色宝石。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玉簪束在头顶。
他的面容苍老，皱纹深如刀刻，从额头堆到眼角，从眼角堆到嘴角，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他的双手平放在王座的扶手上，手指修长而枯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微微下垂，呼吸很轻，很慢，轻到几乎听不见，慢到像是睡着了。
不少妖魔是第一次看到圣上的长相。
那些从荒原上来的妖魔，那些从各地潜伏点赶来的妖魔，那些在天牢里被关了多年又逃出来的妖魔，全部愣在了原地。
它们盯着王座上的那个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们想像中的圣上，应该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巨人，应该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仙人，应该是一个看一眼就能让妖魔胆寒的存在。
但王座上的那个老人太老了，太瘦了，太普通了。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自家庭院里晒太阳的老爷爷。
有个豺狼妖张了张嘴，嘴里的獠牙露在外面，忘了收回去。它小声嘟囔了一句：「就这？」旁边的蛇身妖用尾巴抽了它一下，让它闭嘴。
堕灵妖和末火妖这些老相识则冷笑不已地盯着当今圣上。
堕灵妖的冷笑挂在嘴角，弧度很浅，很淡，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划出的痕。
末火妖的冷笑从喉咙里发出来，咕噜咕噜的，像炭火在炉膛里滚动。但他们的冷笑底下藏着忌惮，藏得很深，但确实藏着。
堕灵妖的触手在袖口里缩紧了几分，吸盘收拢了，不再张合。末火妖的黑炎在体表翻涌的速度慢了几分，火星不再往肩头飘了。
他们都知道王座上那个老人有多强。
他们都记得三百年前那一掌。那一掌把末火妖钉进了天牢，钉了三百年。
那一掌的力量，到现在还在他们的记忆里，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平时不疼，但一碰就疼。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