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楚风眠的话。
耀刀圣的目光看向楚风眠，他才明白过来，为何楚风眠年轻轻轻，竟然就有着如此惊人的实力。
原来是因为，楚风眠乃是新的天命塔主。
天命塔的强大，耀刀圣也早就听闻。
楚风眠站在剑域边缘，目光沉静如渊，衣袍在无数剑气撕扯下猎猎作响，却未被割裂分毫。他并未急于出手，而是将神识悄然铺展，如蛛网般覆盖整片剑域中心——那年轻男子每一次挥刀，刀锋震荡的轨迹、真元流转的节奏、气血奔涌的脉络，乃至他怀中大狱红莲随呼吸微微明灭的赤色光晕，皆被楚风眠一丝不漏地纳入感知。
这并非试探，而是推演。
他已看出，那年轻男子虽强，却非真正无敌。其刀势刚猛无俦，每一斩都似要劈开纪元壁垒，可刀意深处，却隐隐透出一丝滞涩——不是力竭，而是“道”未圆融。那一刀撕裂万道剑影所化剑阵时，刀光尽头竟有一瞬的黯淡，仿佛劈开天地的同时，自身也承受了反噬之力。更关键的是，他始终未曾真正踏出剑域中心百丈范围，每一次腾挪闪避，都在无形中被某种古老规则牵引着，退向更深的剑域腹地。
“他在被‘引’。”楚风眠心头微动。
剑域不是死物，它有意志，有记忆，有……筛选。
太古战场的危险之地，大多由上古至强者陨落时散逸的本源道则所凝，久而久之，便生出类似灵智的规则烙印。它们不喜闯入者，却更厌恶“不配之人”。若有人强行以蛮力破关，剑域便会不断压缩其活动空间，逼其暴露底牌，直至耗尽所有力量，最终崩解于万剑之下；可若来者气息与剑域某段沉寂的道韵隐隐相契，剑域反而会主动“松动”，甚至……让路。
那年轻男子怀中大狱红莲，此刻正泛起细密涟漪，赤焰如活物般舔舐着他胸前衣襟，而剑域之中最密集的数千道剑影，竟在每一次逼近时，有意无意地避开红莲三寸之外——仿佛那朵莲，是剑域唯一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楚风眠瞳孔骤然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
大狱红莲，从来不是剑域“守护”的宝物。
它是剑域“孕育”的钥匙。
彼岸纪元典籍曾有残卷提及，太古战场初成之时，曾有九大剑祖联手斩断一尊横跨九域的混沌魔神之脊骨，以脊骨为基，熔炼亿万剑魂，铸就“天枢剑冢”。此冢本为镇压魔神残念而设，可魔神临死反扑，一缕孽火侵入剑冢核心，竟与剑冢本源相融，历经无数纪元演化，孽火不灭，反凝为一朵赤莲，名曰“大狱”。此莲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唯有一法可取——执刀者，须以自身刀道为薪，引动剑冢沉睡的“断脊之誓”，令剑冢认主，方能摘莲。
而那年轻男子……他根本不是来夺宝的。
他是来“还债”的。
楚风眠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穿透层层剑影，死死盯住那年轻男子左耳后一道极淡的银色印记——形如断刃，隐没于皮肉之下，却在刀气激荡时，隐隐泛出与剑域同源的苍白色辉光。
“断脊印记……”楚风眠喉结微动，声音低不可闻，“原来是你。”
魔祖曾以血祭秘法，向楚风眠展示过一段湮灭于时间长河的秘辛：九大剑祖中，唯有一人擅刀，名唤“斩岳”，其刀道不在“破”，而在“归”。他持刀入混沌，非为杀戮，只为将散逸的剑道本源，一刀一刀，重新“削”回剑冢秩序之中。后来魔神现世，斩岳独守天枢剑冢七日七夜，以身为鞘，纳万剑入体，最终引动剑冢自毁之威，将魔神孽火连同自身一起封入剑冢核心……从此，再无斩岳，唯余一道断脊印记，随血脉流转，代代相传，等待某一日，有后人持刀归来，完成那未竟的“归鞘”之誓。
眼前这年轻男子，二十岁出头的容貌，实则是斩岳一脉最后的血脉继承者。他闯入剑域，并非要抢夺大狱红莲，而是以自身刀道为引，唤醒沉睡的剑冢意志，替先祖完成那场延续了千万年的镇守。
难怪他刀势刚烈至极，却总在巅峰处留一线余韵——那是“归鞘”之刀，收比放更难，敛比斩更重。
难怪剑域对他穷追不舍，却又始终留一线生机——剑冢在考验，在确认，这个手持祖刀的后人，是否真的承袭了斩岳“以身饲剑”的决绝。
楚风眠心中最后一丝犹疑，烟消云散。
他缓缓抬起右手，戮血魔剑并未出鞘，只是剑鞘尖端轻轻点向地面。嗡——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顺着剑域大地无声蔓延，如投入静水的一粒微尘，涟漪却精准地拂过那年轻男子脚边三尺之地。
刹那间，围攻最急的十七道剑影，动作齐齐一滞。
不是被击溃，而是……被“听见”了。
楚风眠没有攻击剑域，他只是以万天剑的“天听”之道，将一道纯粹的“剑意共鸣”送入剑域底层规则——那是天剑界最本源的剑鸣，清越、孤高、不染尘埃，与剑域此刻暴烈的杀伐之音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与剑域深处某段早已锈蚀的古老剑韵，遥遥呼应。
年轻男子身形微震，猛地侧首望来。
四目相对。
楚风眠眼中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以及一丝……洞悉一切后的了然。
年轻男子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剑域骤然暴怒！方才被楚风眠剑意扰动的十七道剑影，非但未散，反而瞬间膨胀十倍，化作十七柄百丈巨剑，剑尖齐齐调转，不再攻向年轻男子，而是如毒蛇昂首，直指楚风眠咽喉！
“找死！”年轻男子低吼一声，竟不救己，反手一刀横掠！
刀光如匹练横空，狠狠撞向那十七柄巨剑侧面——不是硬撼，而是借力！刀锋擦过剑脊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旋转之力轰然爆发，十七柄巨剑竟被这股怪力带得偏离原轨，轰然撞向彼此！
轰隆隆——！
十七柄巨剑凌空爆碎，万千剑气如暴雨倾泻，却尽数被年轻男子以刀势牵引，化作一道赤白交织的螺旋气流，悍然撞向剑域中心那团翻涌不息的灰黑色雾霭——那里，正是大狱红莲扎根之处！
雾霭剧烈翻腾，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被灼伤的活物。
就在此刻，楚风眠动了。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流光，不退反进，竟沿着那螺旋气流开辟出的短暂真空通道，直贯剑域核心！
沿途无数剑影疯狂攒刺，可每一道剑影触及他周身三尺，便如撞上无形坚壁，嗡然震颤，剑光竟开始自行扭曲、延展，最终融入他身外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灰色光晕之中——那是万天剑的“天织”之境，以剑意为经纬，临时编织一方领域，隔绝万法！
他并非硬抗剑域，而是在“借”剑域之力，为自己铺路！
三息之后，楚风眠已立于剑域最中心。
脚下，不再是焦黑大地，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银色星图，无数细小的星辰，皆是一柄柄微缩的古剑虚影，正按某种玄奥轨迹运行。星图中央，一株通体赤红、莲瓣层叠的大狱红莲静静悬浮，莲心之处，一点幽暗如墨的火焰，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
而那年轻男子，正单膝跪在星图边缘，长刀拄地，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正汩汩涌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抬头看向楚风眠，眼神复杂难言：“你……为何不抢莲？”
楚风眠目光扫过他肩头伤口，又落回大狱红莲上，声音平静：“大狱红莲，镇的是孽火，不是宝库。你身上那道断脊印记，需要的不是采摘，而是……归鞘。”
年轻男子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绷紧，手中长刀嗡嗡作响，似要再次扬起。
楚风眠却已抬手，指尖并拢，一缕青灰色剑气倏然射出，不攻人，不取莲，而是精准点向大狱红莲莲心那点幽暗火焰旁，一枚几乎与星图融为一体的、细小如芥子的银色符文。
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整个剑域。
那枚银色符文应声亮起，随即如涟漪般扩散，整片银色星图骤然加速旋转！无数古剑虚影脱离轨道，化作流光，纷纷扬扬，尽数涌入年轻男子体内！
他肩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与耳后断脊印记交相辉映。他手中的长刀，刀身开始寸寸剥落暗沉铁锈，露出内里温润如玉、流淌着星辉的本体——赫然是一截断裂的剑脊！
“原来如此……”年轻男子低头看着手中重焕新生的祖刀，声音嘶哑，“断脊非是残缺……是鞘。”
楚风眠颔首：“斩岳前辈以身为鞘，封印孽火。今日你持刀归来，不是取莲，而是……接鞘。”
话音未落，大狱红莲莲心那点幽暗火焰，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竟主动脱离莲台，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线，闪电般射向年轻男子眉心！
年轻男子不闪不避，任由那缕孽火没入识海。刹那间，他双眸瞳孔彻底化为纯粹的幽黑，其中却不见丝毫疯狂，只有一片……亘古的寂静与悲悯。
他缓缓起身，手中祖刀轻颤，刀尖垂地，指向脚下星图中心。
星图停止旋转。
万剑虚影归位。
大狱红莲花瓣一片片凋零，化作赤色光点，融入星图，最终在星图中央，凝成一柄通体赤红、无锋无锷、却令整个剑域为之臣服的……虚幻剑鞘。
年轻男子一步迈出，右脚踏入剑鞘虚影之中。
嗡——！
整个剑域，所有暴虐的剑影同时收敛锋芒，化作温顺的银光，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那虚幻剑鞘。剑鞘缓缓闭合，将年轻男子包裹其中。
就在剑鞘即将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瞬，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疲惫与释然，穿透剑鞘，传入楚风眠耳中：
“多谢。我名……岳铮。此鞘一闭，剑域百年内，再无杀机。你若愿参悟天剑之道……”
话音戛然而止。
剑鞘彻底闭合，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倏然没入地下，消失不见。
剑域，骤然安静。
没有剑影，没有杀机，没有暴戾的剑气。只有脚下这片缓缓平复的银色星图，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刀与剑交融的悠远余韵。
楚风眠独立于空旷的剑域中心，长发与衣袍垂落，再无一丝剑气侵扰。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脚下星图之上。那些古剑虚影虽已归位，可星图表面，却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金色裂痕——那是剑域本源被强行“归鞘”后，留下的巨大创伤，亦是岳铮以自身血脉为代价，为楚风眠争取到的……最珍贵的参悟时机。
百年之内，剑域杀机沉寂，却并非死寂。那些蛰伏的剑道真意，反而因失去外在的暴烈表象，而愈发纯粹、内敛，如深埋地底的剑魄，只待有缘人以心叩问。
楚风眠盘膝坐下，戮血魔剑横置于膝，双目微阖。
他没有去触碰星图，也没有去追逐那些尚未散尽的剑意余韵。
他只是静静坐着，任由自身气息，一寸寸，一缕缕，沉入脚下这片古老而疲惫的土地。
万天剑的“天听”之道，悄然运转。这一次，他听的不是剑鸣，而是剑域深处，那无数古剑虚影在归位后，发出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叹息。
一声叹息，便是一段被遗忘的剑道真意。
一声叹息，便是一次跨越太古的剑心共鸣。
楚风眠的呼吸，渐渐与这叹息的节奏同步。
他的识海之中，那幅一直停滞不前的万天剑天剑之道图卷，终于……悄然掀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