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天剑之道的力量,没有想到那万天剑陨落之前,竟然故意将自己的剑道留下,希望有人得到传承。”
楚风眠缓缓睁开双眼。
他站在太古战场之中。
他脚下的剑意,早已经消失。
只是与...
那股力量气息冲天而起,如火山喷薄,似星河倒悬,整片剑域都为之震颤。无数悬浮的剑影在气浪中嗡鸣、摇曳,仿佛被无形巨手拨动的琴弦,发出低沉而锐利的铮铮之音。楚风眠脚下一顿,身形悬于半空,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气息!
不是彼岸之间那些以道则为基、以权柄立身的古老存在,而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之力!筋骨如龙脊,血脉似江海,五脏六腑皆化为熔炉,每一寸皮膜之下,都奔涌着足以撕裂虚空的蛮横伟力。这气息……竟与当年在九域边荒,被镇压于万劫碑下的“战帝”残念如出一辙!
“战帝?不……不对。”楚风眠心念电转,指尖无意识抚过戮血魔剑冰冷的剑脊,“战帝已陨,其道已断,残念纵强,亦不过余烬回光。可这气息……比战帝全盛时更凝练、更内敛,却偏偏带着一种……未曾崩塌的意志。”
就在此时,那巨型剑光已然劈落。
并非雷霆万钧之势,反而静得诡异——剑光未至,空间已先坍缩,一道漆黑如墨的真空裂痕自天穹直贯而下,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剑域之内,万影齐喑,唯有那一道刀光,再度升起。
这一次,不再是冲天而起的锋芒,而是……横斩。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一刀。
没有浩荡威势,没有法则共鸣,只有一抹雪亮的弧线,自剑域中心无声掠出,如同裁纸之刃划过素绢。可就在那弧线与巨型剑光相触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声响,响彻整个太古战场。
巨型剑光,竟从中断开!
断口处光滑如镜,边缘泛着幽蓝寒光,仿佛被某种超越空间规则的“绝对切割”生生斩断。断裂的两截剑光尚未溃散,便已开始扭曲、折叠,最终化作两团不断坍缩的混沌光球,轰然向内塌陷,竟将周围百里剑影尽数吸入其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楚风眠屏住呼吸,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这一刀……已非武技范畴,而是对“斩”的本源诠释——不是斩物,不是斩人,是斩“界”,是斩“序”,是将一切既定规则,以纯粹的锋锐强行豁开一道不可弥合的缝隙!
“噗——”
一声闷响,从剑域中心传来。
一道身影踉跄后退三步,足下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数十里。那人一身玄色战甲早已破碎不堪,左肩铠甲崩飞,露出底下虬结如古藤的肌肉,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新旧伤疤,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整个胸膛,此刻正缓缓渗出暗金色的血珠,在空气中蒸腾出缕缕灼热白气。
他手持一柄古朴长刀,刀身无锋,通体黝黑,表面布满细密如鱼鳞的暗纹,刀柄缠绕着早已褪色的赤红绸带,末端系着一枚早已黯淡无光的青铜铃铛。
楚风眠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青铜铃铛上。
铃铛虽哑,却在他识海深处,掀起滔天巨浪!
“九幽铃……战帝麾下‘九幽卫’统帅,苍溟!”
这个名字,如惊雷炸响在楚风眠神魂之中。魔祖曾以神念烙印,将彼岸之间最危险的三十六尊存在刻入他识海深处,其中排名第七的“苍溟”,便配着这样一枚铃铛——不是法器,而是战旗!是苍溟每斩一尊敌手,便以敌血浸染铃铛一次,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后,此铃自成灵性,一摇之下,万军胆寒!
可魔祖也说,苍溟早在太古终战前,便已随战帝一同埋骨于“葬天渊”,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假的?幻象?还是……”
楚风眠喉结滚动,目光缓缓上移,终于看清了苍溟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约莫二十许岁,眉骨高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唇色极淡,近乎苍白。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幽深如古井,瞳孔深处隐隐有星河流转;右眼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早已溃散,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窟窿,边缘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痂。
可就是这样一只废眼,当它缓缓转向楚风眠所在的方向时,楚风眠全身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苍溟……看见他了。
不是感知,不是试探,是确凿无疑的“看见”。
那只灰白的废眼,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楚风眠的位置,甚至……嘴角微微扯动,牵出一抹极淡、极冷、极疲惫的弧度。
“呵……”
一声轻笑,沙哑如砂纸摩擦金铁,却清晰传入楚风眠耳中。
“又一个……来捡骨头的?”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楚风眠心口。他体内气血猛地一滞,识海中天命塔嗡鸣震颤,竟隐隐有失控之兆!这笑声之中,竟蕴藏着一种……凌驾于天命之上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楚风眠强压翻涌的气血,一步踏出,身形稳稳悬于剑域半空,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楚风眠,无意冒犯,只为参悟万天剑道而来。前辈若在历练,晚辈愿退避三舍。”
苍溟没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那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与细小的刀疤。他轻轻拂过右眼那空洞的眼窝,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做了件令楚风眠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事——
他将右眼眼窝中那块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用指甲轻轻抠了下来。
“啪嗒。”
一声轻响,血痂落在地上,竟未粉碎,反而像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青烟之中,隐约浮现出一行血色古篆:
天命非我命,吾命即天命。
字迹一闪即逝。
楚风眠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
这……这是“逆命”二字的原始真意!是比“篡命”、“窃命”更高一层的禁忌之道!是真正将自身意志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代天行道”之始!
苍溟竟在以自身残躯,演绎“逆命”真谛!
“你懂?”苍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审视。
楚风眠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懂。但……晚辈曾见一人,以凡躯逆伐神明,以血肉硬撼天劫,最后……他赢了。”
“哦?”苍溟灰白的右眼微微眯起,“谁?”
“一个名字,不该存在于彼岸之间的人。”楚风眠直视着那只废眼,一字一句,“他叫……楚风眠。”
苍溟怔住。
足足三息。
然后,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最后竟震得剑域中无数剑影嗡嗡共振,如万千战马齐嘶!他笑得前仰后合,左眼星光流转,右眼空洞依旧,可那废眼中,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丝。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既然你敢说自己是楚风眠,那便接我一刀——若不死,你便有资格,走进剑域中心。”
话音未落,苍溟手中古刀,已悍然劈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撕裂虚空的异象。
只有一刀。
朴实无华,迅疾如电,直取楚风眠眉心。
可就在刀锋离楚风眠眉心尚有三寸之际——
楚风眠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闪避,甚至没有调动任何法则之力。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迸射出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银白色剑气,迎向那斩来的刀锋。
“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
那缕银白剑气,竟稳稳抵住了苍溟的刀尖!
剑气未散,刀锋未进。
时间仿佛凝固。
苍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左眼中的星河流转骤然加速,右眼空洞深处,竟有细微的金色光点,如萤火般一闪而逝。
“万影一剑……”他喃喃道,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动,“你……真的去过天剑界?”
楚风眠指尖剑气微颤,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刚才那一瞬,他调动了全部神魂之力,将万影一剑的“万影归一”之意,压缩至极致,才堪堪挡住这一刀。可他分明感觉到,苍溟这一刀,甚至……连三成力都未曾使出!
“去过。”楚风眠沉声道,“但天剑界……只是万天剑道的残响。真正的天剑之道,不在界中,而在……此处。”
他目光灼灼,望向剑域中心那片被无数剑影层层拱卫、却始终模糊不清的核心区域。
苍溟沉默良久,忽然收刀。
他转身,背对着楚风眠,玄色战甲碎片簌簌落下,露出背后一道贯穿整个脊背的恐怖刀疤——那疤痕呈螺旋状,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疤痕深处,竟有无数细小的剑形符文,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明灭。
“跟我来。”他声音低沉,“若你能在剑域核心,活过三炷香,便证明你……值得看一眼‘天剑本源’。”
说完,他迈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脚下剑影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笔直通道。通道尽头,那片模糊的核心区域,轮廓正缓缓变得清晰——那里,并非什么宫殿宝库,而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台。
石台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布满无数纵横交错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一道凝固的剑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石台中央,静静悬浮着两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一枚通体赤红,如燃烧的熔岩之心,内部似有亿万颗星辰生灭;另一枚则幽邃如墨,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液态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两枚晶体,正以一种玄奥的节奏,彼此环绕,缓缓旋转。
塔珠!
楚风眠呼吸一窒。
正是那两枚引发天命塔强烈共鸣的塔珠!可此刻,他心中非但没有狂喜,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
因为就在石台之下,堆叠着层层叠叠、数也数不清的森森白骨。
有人族,有妖族,有古魔,有羽族……形态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具白骨的头颅之上,都插着一柄断剑。剑身早已锈蚀,可剑尖却依旧寒光凛冽,直指石台。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白骨并非静止。它们的手指、脚趾,甚至空洞的眼窝,都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
仿佛在叩首。
仿佛在朝拜。
仿佛在……等待。
苍溟的脚步停在石台边缘,没有回头,声音却如同来自亘古的叹息:“看见了吗?他们都是来拿塔珠的。有的想炼化,有的想献祭,有的……只想碰一下。”
他顿了顿,灰白的右眼缓缓扫过那些蠕动的白骨,声音低沉得如同大地的脉搏:
“可没人知道,塔珠不是宝物。”
“它是……钥匙。”
“一把,开启‘天剑坟场’的钥匙。”
“而所有试图强行夺取钥匙的人……”
他抬起手,指向石台上方,那里,两枚塔珠旋转的轨迹之外,正悬浮着一面巨大无朋的……青铜古镜。
镜面蒙尘,却依旧映照出石台、白骨、苍溟,以及……楚风眠的身影。
可在楚风眠自己的倒影之中,他清晰地看到——
自己的眉心,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色剑痕。
那剑痕,正随着两枚塔珠的旋转,微微搏动。
如同……心跳。